杂文常有理
文/孙庆才
赵树理笔下《三里湾》里的马多寿老婆,得了个生动绰号——常有理。此人处处自以为是,无理争三分,遇事总能振振有词、能言善辩;即便做错也绝不承认,永远觉得自己有理,错在别人、对在自己,歪理一套接一套,横竖都是自己占理。
其实“常有理”不单指马多寿老婆一个人,而是一类人,一种病,一种深入骨髓的精致利己主义。它很像病毒,传染性极强,从上到下,从体制内到体制外,从家庭到社会,从键盘到酒桌,处处可见其踪影。
“常有理”的核心,从不是真懂道理,而是永远不会认错。事情出了纰漏,是别人考虑不周;沟通产生矛盾,是对方不够包容;自己言行失当,是环境所迫、情势所迫。凡事向外归因,从不向内自省。别人指出问题,他不反思对错,反倒立刻开启辩驳模式,抬杠、诡辩、转移话题,非要把黑说成白,把过失推给旁人。道理在他嘴里,从来不是是非标尺,而是护短的盾牌、狡辩的武器。
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人情;你跟他讲人情,他跟你讲法律;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传统;你跟他讲传统,他跟你讲现实。横竖他永远有理,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互联网时代,“常有理”找到了最佳表演舞台。
他们在评论区里指点江山、挥洒自如,在转发区里义正词严、头头是道。今天为甲事件振臂高呼,明天乙事件反转了,立刻删帖装死,或者换个马甲继续战斗。他们的正义是流量导向的,他们的愤怒是算法推送的,他们的同情是限时有效、可撤销的。
更有一种“常有理”,专以“反转”为乐。事件一出,他不关心真相,只关心“会不会反转”。仿佛反转了,就能证明他比别人聪明;仿佛反转了,受害者就活该被嘲笑。他们把别人的苦难当成智力游戏的筹码,把社会的悲剧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种“常有理”,是消费主义的异化,是娱乐至死的认知偏差。
“常有理”精通一门独门算术:严于律人,宽于待己。
别人加班猝死,他说“年轻人要奋斗”;自己孩子被安排周末补课,他骂“教育内卷没人性”。别人被拖欠工资,他说“公司也不容易”;自己借出去的钱要不回来,他恨不得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告上法庭。别人遭遇不公忍气吞声,他嘲笑“懦弱活该”;自己遇到一点委屈,立刻拍案而起,高呼“正义必胜”。
这套算术的核心公式是:我的苦难是时代之痛,你的苦难是个人之咎;我的成功是努力所得,你的成功是运气使然;我的失败是怀才不遇,你的失败是咎由自取。
这种“常有理”,常常以“深刻”自居,以“清醒”自傲。他们看不起愤怒的人,觉得那是“情绪化”;看不起行动的人,觉得那是“幼稚”。他们坐在书斋里,用长篇大论论证“为什么改变不可能”,然后心安理得地在书斋里继续喝咖啡、优哉游哉。
深刻若不能指向良知,便只是精致的麻木;清醒若不能导向行动,那就是高级的逃避。
更值得警惕的是,“常有理”不止是个人性格问题,更会侵蚀人心、败坏风气。于个人而言,总觉得自己永远正确,便听不进劝告,看不到短板,困在自我的执念里,难有成长与进步。于人际关系之中,遇事推诿、死不认错,只会消耗信任,疏远亲友同事,让身边人敬而远之。放大到公共层面,若处事、办事之人沾染“常有理”习气,出了问题不整改,有了过失不担责,只会误事误人,消解公信力。
查理·芒格曾提出一个“认知模型”,他将认知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一元思维认知。
低认知的人,都是单线思维,常常以自我为中心,无法和外界的观念兼容。不管你说什么,他第一反应就是打断你、与你争辩。心理学上,有个词叫作“选择性注意”。就是指低认知水平的人,只能看到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却总紧盯着别人的缺点和漏洞。当遇到事实和自己的认知相违背时,他们总是通过辩驳,来获得言语上的胜利。
第二层,二元思维认知。“我不同意,但我尊重你”,这是二元认知模式的人最常说的一句话。这种人会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能认识到世上没有绝对的正确或错误。具有二元思维认知的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争辩,即使看法不同,也会报以理解和尊重。
第三层,多元思维认知。多元思维认知的人,他的认知系统在大脑中就好比一棵大树。源源不断地吸收外部信息,自动进行筛选,去芜存菁,为自身提供养分。这种人,往往能将自己调成兼容模式,通过博观而约取,不断打破自身边界,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常有理”们属于第一层认知,永远以自我为中心。
《孟子》里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那是为了明道,为了救世,不得已而为之。但愿我们少一点“常有理”的执念,多一份躬身自省的清醒;少一些诡辩逞强,多几分包容担当;少一些刚愎自用的盲目自信,多一些“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谦逊;少一点跟着感觉走的随性,多一点逻辑思维的严密;放下永远正确的执念,才听得进真话,看得见不足,行稳致远。
不尚空谈,埋头苦干,这或许是对付一切“常有理”最有效、也最实际的办法。愿我们都能少一分“常有理”的狡黠,多一分“不常有理”的赤诚。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