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喜欢下厨。尤其在干净明亮的厨房,目送手挥,踌躇满志,眼前五颜六色,油盐酱醋,手持菜刀锅铲,宛如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将军。那些各样菜蔬肉类调料就是我的兵。又如音色高低错落的乐符。待我一番打理安排拼接,兵士将齐整上场,乐符将闪亮演绎成美妙的华章。
一个女人,如果不会厨艺,犹如丹顶鹤失却了头顶的那一抹虹,将会沦落与鹅鸭等量齐观。优雅而智慧的女子绝不是仅在客厅如众星捧月,成为沙龙的中心,比如林徽因的三十年代。其实林徽因也是乐于下厨,为先生梁思成打点洁净精美的菜肴的。现在八零后的小资女,好像并不以会做饭作为妻子的本分,也不以精心营造一份家的温馨为乐事,每天下班后,即满足于和老公在外吃馆子,逛商场,看电影,所谓家只是一个睡觉的窝。女主人也不喜在家接待客人。拉出去在酒馆吃喝一顿了事。
怀念以前的时光,母亲在家招待亲朋眷属,在厨房打理丝毫不乱。每每一个菜上桌,尽显个性和巧思。惹来我辈的大嚼和客人的称赞。那应该是我母亲最满足的时间了。或者我继承了母亲的这种喜好,自己的快乐之一,就是见到爱人和儿子在我调理的菜肴面前,两眼放光、大叫好吃。有心情时,常会对各样菜蔬出奇翻新,而且能赢得赞誉。暑假去天津,每每几盘普通菜蔬在我的组合装点下,被那馋鼠吃得碟光盘空,看着胖鼠摸着肥肥的鼠肚,连连咂嘴,一脸幸福的神情,不禁心生怜悯。可见他平日里吃得多么没有艺术。有次在家请朋友吃饭,精心做了砂锅鳝鱼,朋友大快朵颐的模样成了我的得意之源。我想,热爱厨艺其实是爱家人爱朋友的表现、富于爱心的表现吧?人为彼此而存在,甚至因责任而快乐,因为有所为而快乐,因他人而快乐。做一顿精致或丰盛的菜肴让亲友获得快乐,何乐而不为?
有个闺中密友,以前我和她都单身时,每周我必去她单位玩耍,俩人必要买两尾小鱼,或鲫鱼、或翘嘴白,个头都很袖珍,两人齐心下厨,一番煎烹伺弄,宛如老子所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一样的耐心细心,等两条小鱼酱醋葱蒜齐备金黄上桌,每人各执一条,吃得只剩个溜溜干净的秀气鱼骨。唉。那样的有味。那样的日子。那样的青春岁月。
喜欢会做菜的女性。另一个闺中密友,善烹饪的是家乡风味。每次回老家,到她家感受一下黄花木耳荸荠滑肉汤是一绝。这是我家乡特有的佳肴,别地硬是没有。就像白花菜出了家乡三十里,就成绝响一样。滑肉和白花菜是我童年少年时光特有的气息,也是现在特有的怀念。以至而今想到家乡,首先唤起的是味觉,那种酸甜香嫩的感觉,勾起心头无比的怅惘。人们对故乡的思念,往往思念的是小时候吃的食品、小时候印象中的山水风物,从来没有抽象架空的家乡啊。
在山东时,思乡欲绝,一到过年,思乡之情便借助制作年货猛烈发作。记得那年三十晚上,一人在阳台改制成厨房的方寸之地,顶着油毡缝里吹进的、砭人肌骨的北风,炸滑肉、做蛋饺,团豆腐丸子……一样样全是家乡过年的吃食特色。又冻又累做到新年钟声敲响,大功告成后,第二天初一却病倒了,去医院挂点滴。那样的漂泊情怀,那样在漂泊中的一份执着,想来还是一份千磨不悔的生活深情。
听夏天去澳洲的同事说:西方人不注重吃也不注重穿。每顿两片薄而冷的面包,一杯冷牛奶,晚饭至多一碗混合着牛肉丁、土豆丁等乱七八糟各类食物的肉汤,在电磁炉一转上桌,那就是佳肴了。每天如此,吃得人面黄肌瘦,叫苦不迭。说的满脸无奈,听的一脸同情。孔子言,人之于味,有同嗜焉,老外吃我们中国的十大菜系,还不是吃得满脸放光?那为何不在烹饪上为力?一如他们在歌剧上哲学上为力一样?一言以蔽之,缺乏东方人感受生活细小滋味的情怀与乐趣也。
老杜说:“江上形容吾独老,天涯风俗自相亲。”这个风俗,离不了中国人的一份烹饪情怀。酒有优劣,菜有精粗,无论是北国异乡旷野的秋虫唧唧,还是故土华堂的琴声如诉,是闺友亲爱笑弯的眼角,还是情人深情不语的凝视,是杯觥交错,还是苦雨孤灯,到此席前,人生况味能不微醺?所以我怎能不喜席前准备的花样翻新?人生百味,比此间更有意味的,好像还不太多。
陈平骊,网名念荷、号晴窗初雪。大学教师,两栖诗人。中华诗词学会、中华辞赋社、湖北省作协、湖北诗词学会会员。诗文散见全国各媒体刊物并入选各诗歌选本。数次获得全国诗词大赛金奖、一等奖。
出版旧体诗词集《晴窗集》《雪渡集》,
新诗集《时间的河岸》《花冠》
散文集《上帝的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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