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暮年,心中不装闲杂事,瞌睡多,梦也多。未来之梦很少,回忆之梦越来越浓烈。最近,常常梦到从少年到中年,甚至晚年,一次次离别家乡时的情景,有时梦中的欢笑声,哭泣声惊醒了自己,也惊动了熟睡中的爱人。 记得第一次离家远行是高中毕业后,高考落榜,竞选民办教师,因家庭是上中农成份,被人举报后,准备离家到远方打工。那是一个深冬,在家乡小学任教半个月后的我,突然被通知,取消民办教师资格。一家人近一个星期在沉默中度过。我更是六神无主,整天躲在小屋里不敢见人。后来父亲知道是有人从中捣鬼后,便对我说:“不怪你,这也许是你的命,好好在家干农活吧!”此时,己到了每年一度的冬季征兵时,我便对父亲说:我要当兵去!”全家人鼎力支持。报名、体检,样样合格,定兵时,又因成份问题被涮了下来。郁闷、伤感,让家人和自己难受了好一阵子。就在此时,父亲的一个好朋友,从天祝炭山岭煤矿回老家探亲,父亲将我的遭遇向他诉说后,他当即表态:“我知道娃有文化,让娃跟我去煤矿吧!”
就这样,开始了我离开父母的第一次远行。离家那天,全家人推着一辆托着我铺盖的自行车,步行十几公里,一路送到长途汽车站。班车开动时,父亲母亲流泪了,弟弟妹妹更是哭出了声。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亲情的伟大,父爱母爱的纯粹。在煤矿,我也没有给他们丢人。
挖沙、拉煤、装车、修路,样样都往人前干,还抽空给矿广播站、矿工报投稿,篇篇都被采用。后来在带我到矿上的那位贤叔的推荐下,矿工报主编看我字写的不错,就让我去刻蜡板。那时矿上的报纸是手刻蜡板印刷,每周出一期。在此,我一干就是大半年。遗憾的是李叔刚过六十多就病逝了,但可喜的是他的大姑娘修萍,嫁给了我的亲弟弟,成了我的弟媳妇,两家的缘分,得到了血脉延续。
第二次离家远行,是1978年12月,我穿上军装,从军入伍时。那年9月底,还在煤矿上的我,接到了公社武装部李部长打来的长途电话,他说:“臭小子,你的机遇来了,今年两次征兵,不论成份了,你赶快来报名。”在又惊又喜中,我告别了报社的同仁和李叔,于第二天扒了一辆送煤到武威县城的卡车,昼夜不停赶回了老家。报名体检、政审家访,一路顺利过关。接兵的冯排长、唐排长更是对我关爱有加。家访时对我父母说:“小刘文化程度高,在部队一定会有出息的。”父母听到这话,高兴的把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宰了,招待了他们。离开村子的那天,公社的铁牛拖拉机要送我们到县城,全村的父老乡亲敲锣打鼔,十里相送。父母在人群中,脸上洋溢着少有的幸福与自豪。
第二天,在县人武部吃过早餐后,我们一千五百多名新兵,戴着大红花,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县城步行近5公里,向火车站进发。沿街送行的乡亲,人山人海,快到车站广场前时,在喧嚣的人群中,我听到了母亲在呼唤我的名字。一回头,她和父亲边向我招手,边挤进人群,将一把毛毛零钱塞到了我手里。此刻,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父亲和母亲却满脸笑容的催促我说:“快跟上队伍,别掉队了!”
到了部队后,我才感受到,这次离家远行,父母没有以泪相送,是因为他们知道,军队是个温暖的大家庭,把儿送到军营,他们千万个放心。在军营里,连队首长和战友给了我无比的温暖,各级领导给了我极大的关心关爱。我在短短的三年多的时间里,立了功、入了党、提了干。先后在团师军,大军区领率机关工作到了退休。从一个农村娃,成长为共和国的大校军官。这是父母及我自己,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无数次离家远行,最难忘的还有母亲去世后,办完丧事,离家返回部队时的那一幕场景。母亲一生辛劳,在她71岁生日刚过后,不幸得了脑溢血,在家卧床三年后,离开了我们。
父亲和母亲相守相依近60年,生育了我们6个儿女。唯一节衣缩食,供我读完了高中。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很少红过脸,吵过嘴。
我们有了小孩,母亲每年偶尔来兰州,带带孙子。不出一个星期,母亲就会悄悄对我说:“不知道今天你爹吃药了没有,天凉了,他那个厚点衣服能不能找到?”可见,他们的感情是多么的深厚。母亲的离去,打击最大的是父亲。老母躺在病床上三年,父亲和我们轮流精心照顾。父亲常给母亲挠痒痒,垫尿布,换衣裤。有时我回去对父亲说:“你也年岁大了,这些事,叫我们儿女做就行了。”父亲总是笑笑说“我偶尔做做,你妈她的感受不一样。”听到这句话时,我倾刻间会热了眼眶。母亲的葬礼,按父亲的要求,整整办了9天。
老家讲究的头期过了,我和爱人及在外地工作的家人就要各自返回单位上班。第一天准备走时,父亲突然对我说:“我今天心里有点不舒服。你明天走行不?”望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我和爱人只好让其它家人先走,我俩留了下来,准备陪他到医院去看病。可等其它人走了,他又说:“我没事了,你明天走吧!”就这样,我又陪他度过了一天。第二天早上,接我们的车子来了,我几次想动身,走出家门,父亲却待在炕头上,一动不动。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弟弟弟媳看到父亲这个状况,就催足说:“你让哥嫂走吧,有我们陪着你哩!”父亲低着头,沉默了好长时间后,向我们挥了挥手,总算同意我们离开了。
但我们把行李装上车,我刚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父亲踏着鞋子,披着外衣,来到了车门前。抓住我的肩说:“少喝点酒,多顾顾家。别忘了清明节给你妈上坟来!”我先是一楞,还没等我有所反映时,父亲拍了拍车门,转身离开了我们。望着他在失去母亲后,突然变得苍老了许多的背影,我和爱人在座进车里的一瞬间,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父亲在母亲离开我们不到三年时间,也驾鹤西去。
从此,我成了远离家乡的老孤儿。父母不在了,家还在吗?其实,细细想想:无论你年龄多大,走得多远,故乡永远是你心中的家。故乡在,家就在。哪些家的梦,也会无时无刻缠绕在你的心头。今天,在写下此文时,更加深切怀念我的父亲母亲!
2026年6月端午节前写于西安
作者简介
刘钰(笔名玉音),古凉州人,生于五十年代末。1978年入伍,大校军衔。曾长期从事部队新闻工作,任兰州军区《人民军队》报社处长、《西北民兵》杂志主编等职,已退休。现居兰州、西安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