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情方能动人心
—— 论《好在有您》中《悼念母亲》
文/吴耕渔

通读黄建明《好在有您 —— 黄建明诗词选集》一百三十八首作品,题材覆盖家国大事、四时风物、行旅纪游、师友酬唱,各有千秋:咏时代的七律格局宏大,记山水的小诗清雅,怀师长的篇章温厚。但若论情感浓度、文字力量与文学完成度,长达六十八行的长诗《悼念母亲》无疑是全书第一佳作。它以质朴无华的家常叙事承载跨越生死的孺慕之情,哀而不伤、情深不滥,既是诗集人伦书写的顶峰,也是整部三部曲的情感内核,更是当代旧体亲情诗不可多得的精品。
一、选材去雕琢,以日常碎影写至深母爱
全书多数时事、纪游诗作偏向公共叙事,落笔多宏大场景、公共事件,难免带有应景纪实的痕迹;而《悼念母亲》完全退回私人生命记忆,摒弃宏大典故、华丽辞藻,专取母子相处最细碎、最真实的人间日常。诗人不写概念化的 “春晖慈母”,而是铺陈母亲操劳持家、抚育儿女、隐忍吃苦的平生点滴:寒夜缝补、粗食供子、奔走生计、病痛隐忍,全是普通人共通的母子记忆。
古体长诗的体裁恰好适配绵长回忆,六十八行缓缓铺叙,没有刻意堆砌悲苦意象,不刻意渲染痛哭哀嚎,只是一帧帧回放过往岁月。寻常烟火细节最能击穿人心,读者不必熟悉作者生平,仅凭 “灯下缝衣、省食供学、年老犹记儿女冷暖” 等细碎描摹,便能共情天下母亲的付出。相较集中其他《梦见父亲》《痛悼伯父》短诗,这首长诗篇幅舒展,叙事层次完整,从母亲在世辛劳写到阴阳相隔后的无尽思念,情感脉络完整闭环,厚重感远胜短篇悼亲之作。
二、情感克制有度,深得传统 “哀而不伤” 诗教
传统悼亡诗极易走入两个极端:或是一味痛哭、辞语凄厉,失之轻浮;或是满纸典故、空洞颂德,失之真情。《悼念母亲》完美平衡悲恸与克制,深谙古典抒情分寸。全诗满含丧亲之痛,却无一句撕心裂肺的怨语,所有悲伤藏于平静追忆之间:忆母亲一生劳苦,是心疼;叹阴阳永隔,是遗憾;念往日叮咛,是绵长思念。
诗作后半写母亲离世后诗人的生活状态:独处时恍惚听见母亲话语,旧物前驻足失神,夜半梦醒难安。这种含蓄的哀思,符合中国人内敛深沉的亲情表达。序文中提及该诗刊发地方媒体后引发大量读者共鸣,根源便在于它不刻意煽情,用温和克制的文字承载厚重悲伤,契合古典诗词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的审美标准。对比书中歌咏盛会、时政的激昂诗作,此诗褪去外放的豪情,向内深挖人性柔软,情感层次更丰富立体。
三、体裁驾驭纯熟,古体长诗章法浑然
《悼念母亲》采用古体歌行体裁,不受律诗平仄、对仗束缚,行文自由舒缓,适配绵延不绝的追忆心绪,尽显作者扎实古典功底。全诗章法清晰,四层脉络层层递进:
第一层追忆母亲半生操劳,铺写养育子女的辛苦;
第二层写母子相伴的温情瞬间,留存生活暖意;
第三写母亲病重、离去的经过,藏隐忍悲痛;
第四写母亲离世后,诗人长久思念、终生愧疚。
行文流转自然,长短句交错,叙事句与抒情句穿插搭配,读来一咏三叹。无生硬凑句、无刻意用典,文字浅白如家常絮语,却字字有分量。作者擅长现代词汇入诗,但此篇完全回归纯粹古典抒情语言,洗去 “班车、军演” 等时代新词,纯粹以传统笔墨书写人伦,语言打磨更细腻,炼字功力远高于书中多数应景短作。书中大量七律、绝句多为一事一咏,篇幅受限,难以铺展完整心绪;唯有这首六十八行长诗拥有充足空间铺陈一生往事,叙事与抒情完美融合,艺术完整性独一档。
四、全书精神底色:“有您方华” 题旨的最佳诠释
诗集取名《好在有您》,“您” 字包罗家国、师长、亲友,而最本源、最私人的一层含义,便是生养自己的母亲。整部诗集有家国之宏大,亦有四时之闲适,但若缺少人伦真情作为根基,文字便容易悬浮空洞。《悼念母亲》恰好是全书情感原点:正是母亲给予的温情底色,让诗人心中保有柔软善意,才既能提笔书写山河盛世,亦能静心描摹人间烟火。
家国大义是向外的担当,母子亲情是向内的初心,这首长诗完美串联起诗集两大情感维度。没有对至亲的感恩悲悯,所谓家国情怀便容易沦为空洞口号;读懂《悼念母亲》,才能读懂黄建明所有诗词的精神内核 —— 心怀温情,方见世间风华。它是诗集题眼的具象落地,也是整部作品的灵魂所在,其余咏史、纪游、颂时之作,皆无这般直击人心的生命力量。
五、相较其他名篇的独特优势
横向对比书中佳作:
时政七律如《七律・贺二十届三中全会》,格局开阔但以记录事件为主,抒情模式化,缺少私人生命体验;
纪游诗篇如《登法卡山》,兼具怀古与家国立场,但写景抒情套路较多;
尊师、同窗词作情感真挚,但篇幅短小,叙事单薄;
唯有《悼念母亲》以个体生命真情取胜,不依附时事、名胜、公共人物,仅凭纯粹人伦之美立住文学高度。书中多数作品胜在格局、题材广博,此诗独胜在真情与文字穿透力,是全书唯一兼具叙事完整、情感厚重、审美成熟、贴合诗集主旨的巅峰之作。
结语
《好在有您》收录百余篇诗词,题材包罗万象,各有可观之处,但若论文学感染力、思想深度与艺术成熟度,《悼念母亲》无可争议为全书第一。
黄建明写时代山河落笔雄浑,写四时风物清雅恬淡,而写至亲母亲时卸下所有宏大笔墨,以六十八行古体长诗留住人间最朴素的母子深情。大时代的笔墨终会随岁月淡去,唯有扎根人伦、发自本心的真情文字,能够长久打动人心。这首长诗既是诗人个人生命的心灵告白,也完美诠释 “有您方华” 的书名深意,是整部诗集的压卷之笔、灵魂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