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祝岭岗的晚霞》(散文)
文/沈巩利
说起岭岗,便是蓝田玉山镇那条自南向北的腰祝岭了。这岭静静地卧着,像一条龙——不是行云布雨的那种,而是卧龙、歇着的,龙脊缓缓起伏,鳞甲便是那些坡上的树与石。岭以西是更远的厚镇、金山,以东则是川道了;川道里有秦岭、堡子山,山下有沈家河。沈家河的人祖祖辈辈,习惯把村西的腰祝岭唤作岭岗子,这称呼里带着亲昵,仿佛一个家族对友人的称谓,既不疏远,也不过分讲究。
白昼将尽未尽的时候,岭岗的晚霞便开始酝酿了。起初是淡淡的,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痕胭脂,从岭东的坡面上漫漫地漾开来;接着便浓了,艳了,仿佛谁打翻了颜料匣子,朱砂、赭石、藤黄、花青,在天空这张大纸上泼洒、晕染,竟分不清哪一笔是哪一笔了。最奇的是那霞光并非静止的,它缓缓地流淌,从岭脊向两侧的坡里渗下去,像是有生命似的,要寻个安眠的地方。有时风来了,霞便动得快些,一片片地翻卷、舒卷,像巨大无朋的绸缎在飘拂;有时无风,霞便凝住了,沉甸甸地挂在岭岗上空,让人看着看着,心也沉静下来了。
岭岗上的草木在霞光里都有了另一副面目。坡上的野枣树,白日里灰扑扑的叶子,此刻竟镶了金边,每一片都亮晶晶的;那些不知名的野花,红的愈红,紫的愈紫,连黄色的也有了琥珀的光泽。最妙是岭腰河西那片槐树林,平日看去不过是郁郁的一片绿,晚霞来时,树冠便镀了一层暖色的光,光又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去,在地上筛出万千个流动的圆点,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远远望去,整座岭岗仿佛披了件霞光织就的锦袍,雍容而又沉默地坐着。
沈家河的人们说,岭岗的晚霞是一年四季里最美的。春日里霞是嫩嫩的,带着柳芽似的鹅黄,映着坡上新翻的泥土,红与褐相间,像块巨大的花布;夏日的霞便烈了,赤橙黄紫搅在一处,浩浩荡荡地铺了半边天,热烈得有些霸道;秋日的霞最为醇厚,金红相融,沉甸甸的,仿佛能滴下蜜来;冬日的霞则清淡了,薄薄的一层,像冻在冰里的珊瑚,又冷又艳。但依我看,最动人的还是初夏的霞——那时节麦子将熟未熟,田里一片青黄,晚霞便在这青黄之上织一张金红的网,网住整个岭岗,网住岭下的村庄,网住那些扛着锄头归来的乡亲的影子。
我曾在岭岗下看过一回这样的晚霞。那是六月里,黄昏时分,我坐在堡子山下的田埂上,看晚霞从岭岗的东面渐渐升起来。起初它只是天边一条亮线,慢慢地,那亮线涨宽了,漫开了,竟将整条岭岗都拥在怀里。霞光里的岭岗不再是平日那条沉静的卧龙了,它成了透明的、通体发光的圣物,每一块石头都像在燃烧,每一棵树都像在低语。更奇的是,晚霞里竟泛出些蓝来——不是天空那种浅蓝,而是青花瓷底子上那种幽深的蓝,藏在红与金的深处,像一首歌里的低音部。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祖母说的话。她说,人啊,就像岭岗上的晚霞,看着轰轰烈烈,其实转眼就散了。但散了又怎样呢?明天这时候,晚霞还是会来的,一模一样的辉煌,却又是不一样的辉煌。我那时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此刻看着满天的霞光,渐渐有些懂了。这霞光从无中来,又到无中去,可它经过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每一双仰望的眼睛,都曾被它真切地照亮过。这就够了,这就是它的全部意义了。
夜色终于从东面漫上来。先是川道里的沈河大桥、田地暗了,接着是堡子山,最后才缓缓地、缓缓地漫上岭岗。那岭岗的晚霞,便如一场盛大的筵席散了客人,只余些微的残光,像酒杯底上最后一滴酒,还闪着温暖的、惹人留恋的光。又过了许久,连这点光也没了,岭岗完完全全地没入夜里,成了一条黛色的、长长的影子。
可我知道,明日的黄昏,它依然会在那里,依然会披上那件霞光的锦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而我们这些看霞的人,老的去了,小的来了,来了又去,像岭岗上的一茬茬草木。只有岭岗记得所有——记得上黄埔祖父年轻时看霞的眼睛,记得父亲中年时看霞的背影,也将记得我此刻看霞的心跳。这晚霞便成了一部无字的家谱,用光的笔,写在每一个黄昏最美的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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