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潘奶奶
吴德珠
老潘奶奶,矮矮的个子,一双裹过的小脚,走路颠颠簸簸。她不识字,也没有投师学过医,但是她会给人治病、接生,也可以说是编外医生。
老潘奶奶姓陈,叫陈什么没有人知道,在生产队的花名册上写的是潘陈氏,人们平常都喊她潘奶奶。她不识字,没有投师学过医,不知道怎么会给人治病的,她给人治病主要靠一根金针和一根银针,还有几根马尾针。她家有一堂神,有时候发香给人看病。但是一般地靠针灸。
老潘奶奶是滨海大玉尖人,有一年涨漭潮搬迁到射阳兴桥小岔子的,和我的父母做过邻居。她非常相信我的父母。她的丈夫去世早,一个大儿子叫小坠子,随蒋介石逃亡到台湾(解放后,县政府发给老潘奶奶烈属证,误为烈属,老潘奶奶去世几年后县民政局通知领台湾寄来的遗物,才知道他当年去了台湾。据说遗物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他的亲属没有认领)。一个小儿子叫小福子,据说是她老伴去世后出生的,到了18岁那一年骑自行车到滨海买山芋秧子,热了,下河洗澡,洗过澡站在树荫下乘凉,寒气侵入肌肤筋络,回家吃了一些猪杂碎(猪血子,猪肠子之类),就病了,他母亲要给他扎针,他不肯,弄到县院治疗无效死了。死后嘴里吐药水。潘奶奶哭得死去活来,顿足捶胸,说自己给人家多少人看好了病,没有把自己儿子的病看好。其实,她儿子没有接受她的治疗,如果让她治疗也许不会死。
从此,老潘奶奶一个人过日子,正常给人家接生,看病。她看病像中医一样,望、闻、问、切,然后告诉人家是什么病,可是她不开处方,因为她不识字,不会开处方。她取出金针、银针和马尾针,根据病人的病情决定用什么针,小孩子惊风才用金针。她能说出很多穴位的名称,什么“人中啦,曲池啦,合谷啦……”她都知道。每个穴位在什么部位,她清清楚楚。她给人针灸,一般要一个小时,起针之后,叫忌三天油,并且叫把米下锅炒一下再煮粥吃。我小时候经常头痛,肚子疼,曲池和合谷经常吃针,每次针灸之后就喝炒米粥。
有一年的一天晚上,父亲从双合河西我二哥德连家回来说,德连得麻病,狠呢,巧云没得章程。我听了,连忙到他家去,问请谁看?巧云嫂子说请潘奶奶吧,我连忙到潘奶奶家喊(敲)门,说了二哥的病情。潘奶奶已经睡觉了,她连忙起来,穿好衣服,颠簸着小脚出诊。她给德连下了几针,病情很快好转了。第二天我到糖业烟酒公司替二哥请假,窦儒书记问请谁看的,我说,老潘奶奶。窦儒说,什么?老潘奶奶,她是要死的人了,找她看病,她晓得什么?应该上街看。我解释说,晚上,请人困难。窦儒朝我瞟了一眼,有点不高兴,说,我说的话,我是说老潘奶奶会瞎搝。窦儒说的是好话。不过,他不知道,老潘奶奶还是很有本事的,很多医生,包括县院许多医生都不如她。治疗小孩子惊风,她只要下一针就好了,县院医生要查血象,打几次吊针才能治好。窦儒说老潘奶奶是快要死的人了,结果他死了五六年老潘奶奶才去世。
老潘奶奶不但看病拿手,接生也不在一般医生之下。胎位不正的难产,她能把胎位弄正了顺产,周围方圆几十里的人家妇女生产,宁愿请她也不去医院。很多人家三代甚至四代都是她接的生。她给人家接过生,回来的时候遇到人常常是这样一番情景:您侬到哪里去的?噢,到某某人家去接生的。男的女的?是一个小伙(虎)——把“伙”说成“虎”,声音特别响亮,说着拿出红蛋给人家吃,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来,仿佛自己家生了一个孙子似的。老太太,您侬哪里去的?噢,到某某人家接生的。男的女的?小丫头吆——声音很小,一说嘴一纠,仿佛是自己家生了一个孙女子似的,脸上的皱纹聚拢起来,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驻队负责人,听说老潘奶奶家有一堂神,还会看病接生,把她带到大队部,想拷问一番,然后给戴上一顶帽子,管制起来。听说她是烈属,给人看病接生不收钱,只好问了一番话。问话的情况据老潘奶奶说是这样的:“听说你是香头,家里有神,会给人看病?”“不错,是有神,会替人看病。”“有像吗?”“没有。”“听说你有三根神针是吧?”“不是什么神针,是一根金针,还有一根银针,还有几根马尾针。”“噢——我们问问情况,没事了,您侬回家吧。”老潘奶奶说:“社教队干部把我带去,我一点都不害怕,什么话呢,我没有做犯法的事情,我给人看病不收人家钱,我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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