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如人生

——观看电视剧《主角》的感悟

文/张永科

5月份以来，随着电视剧《主角》在央视黄金档的热播，重新然起了人们追剧和读原著的热情，这不能不归功于作家陈彦，除了张艺谋主导，张嘉译主演，王菲主唱这些因素之外，作品本身浓厚的生活味道和高超的艺术魅力，是这部电视剧火爆的主要原因，作家陈彦既《装台》获2015 年“中国好书”，首届吴承恩长篇小说奖，入选新中国70 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后，《主角》又获2018年“中国好书”第三届施耐庵文学奖，第十届矛盾文学奖。是文学青年励志的典范、创作上又获成功。《主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讲述的是牧羊女成长为主角的故事，又何尝不是丑小鸭蜕变成白天鹅的翻版呢。

一、薪火相传，秦腔不老。

秦腔又称邦子腔，是西北地区的代表性剧中，2006 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近日，总台大剧《主角》的热播，不仅让观众领略了秦腔艺术的独特魅力，更引发了全社会对传统戏曲在新时代如何赓续文脉，换发新生的关注和思考。秦腔被寓为中国邦子戏的鼻祖，其艺术特色可以用一个“吼”字来形容，那种带着筋骨的胸腔共鸣，是即富生命力的直抒胸臆与康慨豪迈，相传秦腔起源可追诉至先秦时期的歌舞，明清时达到顶盛。

《主角》原著叙写了半个世纪秦腔艺人的沉浮，是份量厚重的现实主义佳作，面对精典，全体主创人员拿出真心与诚意，人物形象饱满，地域特色鲜明，真实还原时代变迁，戏剧秦腔行业的起伏和人物命运的跌宕，深度洞察复杂人性，尊重每一个角色的生命轨迹，承认人物的多面性与复杂性，让不同的观众不同的人生在故事中自然碰撞，力求还原最真实的人间百态，如实呈现普通人经历的坎坷与坚守直面人生的遗憾与伤痛，让作品反应出现实质感与人文温度。观看中带入感极强，走进故事，走进每个角色的生活深处，看到他们表现的独一无二的自己。

秦腔接地气，有生活、有筋骨，情到深处时，撕心裂肺地将人间情感震聋欲耳尽数吼出，让听者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张力。秦腔是真正贴进土地与人民的艺术。片尾曲：梦醒咧迈回走，不知道下站在哪头，上场下场大幕拉开又关了，这就是生活。梦醒咧迈回头，不知道下站在哪头，若重选，仍把这日头源上都滚遍，这就是秦人，这就是秦腔，这就是文学艺术，这就是人间沧桑。

二、机关算尽一场空 ，曲终人散皆是梦

电视剧《主角》是在原著的基础上改编的，书中的每个人物形象在现实生活中都可对号入座。剧中楚嘉禾争了四十年，最后散场混在人群里，没有一个人能认出她；忆秦娥从来不争，台中间那个位置，谁也动摇不了她，我想了很久，觉得这里头藏着一个比励志故事更残酷得多东西，你可能要说，这不就老话讲的，是金子总会发光吗，不是的，我边看电视边看原著反复联想，作家陈彦写的不是这个意思，他想表达的是另一个意思，是一个在任何圈子里都成立的东西，我暂且叫它，眼睛盯在哪儿，人就走到哪儿去，忆秦娥的眼睛盯在脚下，楚嘉禾的眼睛盯在忆秦娥身上，这是两种人、两种结局。先说楚嘉禾，她和忆秦娥同一年进的县剧团，当时所有的人心里都看好楚嘉禾，城里姑娘、见过世面、家境又好，各方面条件比忆秦娥强的多，这才是主角的料；忆秦娥不过是放羊、烧火出身的山里娃，将来顶多跑个龙套，可后来忆秦娥红了火了，楚嘉禾咽不下这口气，她就开始争，用尽一切办法去争，拉关系找领导走，在背后散布谣言，把大半辈子的聪明劲，全压在一件事上，就是要把忆秦娥从台中间挤出去，四十年过去了，有一天，楚嘉禾站在剧院门口，看着墙上忆秦娥的演出海报，风吹过来，她整个人像一片快要落地的枯叶，散场的时候，她混在人群里往外走，没有一个人认出她，没有一个人跟她打招呼，陈彦写到这里，没有潮讽，没有评判，就是平平淡淡几行字，我读到这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是因为觉得她可怜，是因为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这四十年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盯着忆秦娥，从来没有低头看过自己脚下那条路，她的眼睛从来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过，这不是输给了忆秦娥，这是输给了自己选的那个方向错了。

三、一身起落半生泥泞，专注本心不争而胜

忆秦娥，她不是天生的大度，也不是故意装出来的。不争，她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心思去争，因为把所有的时间和力气都用在练功上，书里有一段写她在最难的那几年，剧团不景气，大家都在想退路，她一个人呆在练功房，天不亮就进去，一个动作反复的练，到腿撑不住了，靠着墙缓一缓，缓过来接着练，不是因为她有多崇高的信念，就是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会做什么是什么人，在读这段的时候，比那些光鲜的演出场面更让人难受，一个人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不是意志力，是她的根只扎在这一处的地方，正因为如此，她在台上的那一转身的卧鱼，那一嗓子，旁人替代不了，观众坐在台下，不管后台谁争赢了谁，他们只看台上那个人行不行，这个地方没有办法顶替作弊。

忆秦娥一个如野草般倔强的女孩，植根于黄土，在剧团里，她凭着自己的韧劲，把每一步都踩成了向上攀登的基石，她放羊、烧火、练功、学戏，跌跌撞撞长大，面对流言非语与至暗时刻，命运与她的甘甜何其吝啬。日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沉默的、无人知晓得沉淀，终成了她最坚实的铠甲，正是这份不懂算计，不求捷径的纯真护住了她戏里舞台上在艺术中的那一方净土。

戏中的忆秦娥，从忆来弟的到易青娥，再到忆秦娥，每次更名都宛如一次涅槃，时代的沧桑在她身上刻下了印记，她那份对秦腔的痴爱，让她以自己的方式唱出了生命的真蒂。

四、秦腔魂与人间泪，刚烈与温柔的悖论

前面这两个人，说的是我们通常能想到的对比，现在说说第三个人，这才是今天最想说的，也是《主角》里重要的人物，舅舅胡三元，他是把整部戏串起来的那个人，这个人才是整部书里最让人揪心的角色，胡三元是整个西北公认最好的鼓手，不是之一，就是最好的，他那两根鼓槌，敲出来的动静，整个剧团圈子没有人比得过，花彩香说他的鼓点能敲进人的骨头缝里，让她唱戏的时候浑身发颤，情绪根本控制不住，这话不是恭维，是真实的感受，就是这样的人，这辈子活成什么样子了，因为性子直，在剧团里容易得罪人被算计，两次入狱，丢了身份丢了编制，一度时期失去自由，第一次坐牢，鼓带不进去，他就在狱友的脊背上打鼓点，一遍又一遍的敲的那些人哭笑不得，出来之后，没有正式岗位，靠着熟人说情，才留在剧团继续敲鼓，后来陪着忆秦娥去了省团，可忆秦娥明气越来越大，他还是那个没有编制的鼓手，慢慢地再没有人在乎他，也没有人敬重他，晚年的时候，他回到了老家，在村口支了一个皮影摊子，就他一个人鼓、唢呐、大锣七八样乐器全靠他一双手轮着操持，观众不过三五个村民，他仍然一丝不苟把鼓点打的纹丝不动，临终前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就用手指在床板上一下一下的敲，敲的是《游西湖》的鼓点，气息越来越微弱，节奏始终没有乱。当看到这段，我把书放下来，在阳台外呆了很久，想胡三元命运不公在哪儿，他有最顶尖的手艺，可他把太多的力气用在了，让别人承认他“行”这件事上，嫌导演啰嗦，当场甩脸子，不把领导放眼里，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有它的道理，可合在一起，就把自己逼进了一条越走越窄的路，他的鼓点是天花板，可他的着眼点盯错了方向，和楚嘉禾不一样，楚嘉禾盯的是别人，胡三元盯的是别人眼里对他的看法，结果呢？一个一辈子在台下争，一个一辈子没能站稳在台上，殊途同归，陈彦不评判他，就是把这个人原原本本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看，我看完觉得冤，又觉得不冤，这才是难受的地方。现在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能力不差，甚至很强，可就是混得不顺，你仔细观察一下，他的眼睛盯在了哪儿，是盯着自己脚下的那条路，还是盯着旁边那个那些人，有没有超过他；还是盯着别人怎么看他，更难的问题是，这不就是现在所说的内卷吗？我们每个人自己呢，你现在所在那个单位、那个圈子、哪个行当里，那个专业领域里，每天的力气往哪儿使，这两件事看起来都很努力，方向不一样，时间长了，去的地方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个道理只是个皮毛。书里还有一大类人，是那些既不像忆秦娥那么纯粹，也不像楚嘉禾和胡三元那么执念的人，他们才是大多数，陈彦写他们写得最狠，因为那是你、是他、是我们自己，这个只有你自己翻开书才能发现自己的影子。

五、泥泞中的纯粹，时代的悲剧缩影

《主角》剧情小白鞋装疯自保，真的是没有想到，温柔干净的小白鞋，最后却落得疯癫收场，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丧夫心碎、精神崩溃，可看清黄正经的所作所为，他趁人之危，一步步的将小白鞋彻底逼疯。小白鞋她不是真疯，是被逼无奈，只能用装疯换一条生路，也正是见证了小白鞋的悲惨遭遇，懵懂的忆秦娥一夜长大，早早看透剧团人心险恶，一路咬牙坚持逆袭成秦腔台柱，她能大红大紫从来都不靠运气，曾经的小白鞋，是省剧团顶尖的芭蕾舞演员，气质出众、像貌惊艳，前途一片光明，只因时代变故，加上丈夫蒙冤改造，她甘愿放弃大好前程，来到小小的县剧团做服装道具，低调安稳过日子，你以为隐忍低调就能平安度日吗，可油腻虚伪的剧团主任黄正经早就盯上了柔弱无依、没有靠山的她，丈夫在世时，黄正经不敢放肆，只能偷偷摸摸半夜偷窥，看着小白鞋独自跳舞，小白鞋丈夫离世，他更是肆无忌惮、不断骚扰、刻意刁难、处处打压，无依无靠的小白鞋根本无力反抗，想要离开剧团，黄正经又百般阻拦、不肯放人，在走头无路之下，她只能选择装疯卖傻，众人围观之时，她穿着洁白舞裙，神情恍惚，胡言乱语，被黄正经下令捆绑关押，可只有少数人知道，那一瞬间她眼底闪过的清醒，都是被迫自保，在人最多目光最杂的时候发疯，才能不被私下迫害，才能顺理成章离开这个魔窟，平安回到家人身边，她一生温柔善良，从未伤害任何人，却要靠着装疯卖傻来躲开权势欺压求生存，这份心酸看哭了无数观众。也正是小白鞋的遭遇，狠狠的点醒了年少懵懂的易秦娥，刚被舅舅胡三元带进剧团时，易秦娥就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放羊娃，木馁笨拙，不懂人情世故，不会讨好别人更不会拉帮结派，楚嘉禾抱团排挤她，师姐们看不起她，所有觉得胡三元白费功夫，这个乡下丫头根本成不了角，可没人知道小白鞋早就看中了易秦娥的潜质，见过大场面懂艺术天赋的小白鞋，一直温柔善待孤单的小秦娥，细心给她缝制漂亮的裙子，默默鼓励她，告诉她你本来就是天鹅，早晚都会展翅高飞，在所有人都否定易秦娥时，只有小白鞋坚定相信她，而易秦娥之所以能逆风翻盘，不靠人脉、不玩心机，只靠两样别人比不了的东西，第一、是心无旁徨的纯粹，别人忙着勾心斗角，拉拢关系争抢名份，她从不参与是非，不讨好旁人，不纠结排挤，每天只顾埋头练功，不攀比不浮躁，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唱腔身段上，日复一日打磨基本功。第二、是天生底气肯吃苦，年少的易秦娥饭量惊人，旁人都觉得好笑，可戏曲唱戏本就耗费巨大体力，中气足身体硬朗，才能撑得起长久舞台，她不偷懒不耍滑，别人不愿练的苦功，她加倍练习，别人放弃的清晨深夜，她依旧在练功房坚持，剧团里人情复杂，暗流涌动。黄正经以权谋私，众人争名夺利，小白鞋受尽委屈，只能隐忍自保，而易秦娥亲眼目睹这一切，早早明白，想要在乱世剧团站稳脚跟，不能只靠别人屁护，必须自己强大，自己有本事，花彩香、小白鞋在暗地里给了易秦娥温暖与希望，成为她年少时唯一的光，而易秦娥把这份善意藏在心底，把所有委屈不甘警醒，全都化作练功的动力，她不参与纷争，不贪恋虚名，专注唱好自己的戏，慢慢的这个没人看好的乡下丫头，唱腔越来越稳，身段越来越出彩，一步步从龙套学徒逆袭成团里台柱子，最后成名于全国万众敬仰的秦腔皇后。很多观众感慨小白鞋一生温柔，却被恶人逼的装疯求生，结局太多悲凉，她见过真的舞台光芒，却没能安稳过完一生，是整部剧最让人心疼的遗憾；而易秦娥的成功，从来都是善意循环与自身坚守；胡三元丈仪相助小白鞋，小白鞋温柔照亮易秦娥，一份善意代代相传，同时她也明白，世俗人情权势打压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放弃自己随波逐流。不搞算计不攀关系，不迎合世俗，踏踏实实打磨自己，终究会发光发亮，小白鞋用一场假疯，护住了自己一身清白，易秦娥用一生坚守，活出了别人羡慕的模样。整部剧最现实的道理也在此，乱世戏台，好人难安，恶人当道，但付出不会被辜负，努力不会被埋没，丑小鸭蜕变白天鹅，从来不是靠运气，是天生风骨，是旁人不理解的坚守，更是黑暗里永不熄灭的初心。

六、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现实化身的两面人

再看首任剧团的团长黄正经，从作家陈彦给他起的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是个假正经不正经，是剧里的势利小人，不仅恶意构陷胡三元，罗织罪名把对方送进了监狱，还在生活作风和为人上劣迹斑斑，是官场上比较典型的主官一把手的双面人，在台上装腔作势，正人君子，台下酒色包天，胡作非为。这样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反而仕途高升，调任了物资局局长，手握实权，风光无限。反观那兢兢业业做事的副团长朱继儒，精通戏曲业务，常年坚守岗位，到头来也只是个代理团长，晋升之路遥遥无期。两个人的境遇这么一对比尽显了现实的不公。还有那个分管县财政拨款楚嘉禾的爸，利用职权来为女儿换取主角的位置，这些片段都是对现实存在的直射讽刺与警醒。

《主角》算是少数把收视、热度、口碑都抓住的年代剧，能做到这一点，说白了靠的就是演员真把人给演活了，这部戏有意思的地方就再于，讲的是秦腔人的命和戏，但看上去，你会觉得那不是别人，是每个看戏人自己的一辈子，有人一辈子守着戏台，有人生活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有人被时代推着往前走，有人干脆成了时代的注脚，角色之所以入心，不是因为剧情有多逆天离谱，而是那种熟悉的气息，这不就是身边人吗。

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唯一的主角，随着岁月的延升，阅历的丰富，几十年的不懈奋斗，上百年的风雨兼程，人生这部大戏怎么演译，信奉什么，坚守什么，守望什么，朝着哪个方向去前行努力很重要，方向对了，脚踏实地，事倍功半，必有所成。反之，处心积虑，眼高手低，好高骛远，内卷嫉妒，那一定是虚度年华。

看戏人也许亦是戏中人，戏演的是生活，戏理皆通人道。从艺者贵在德艺双馨，做人者重在坚守本心。人世间真正的人生主角，从不倚仗一时虚名、片刻风光。唯有历经世事浮沉、尝遍人间冷暖，面对悲欢离合，依旧守艺之精、守心之纯，矢志如初，方能不负流年，不负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