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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作者提供|推荐人:花仙子

寻梦楼兰(系列一)
一、 走进楼兰
楼兰像一个梦,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我不知道自己最早是在何时记住“楼兰”这个名字的。也许是在1973年,我刚上初一的时候,偶然读到了唐代诗人王昌龄的《从军行七首·其四》:
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那时我年纪尚小,不懂得王昌龄为何要在诗中写下“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样决绝的句子。我只知道他是一位唐代大诗人,至于他的身世与经历,我一无所知。后来,我又在唐诗中读到了李白的《塞下曲六首·其一》:
五月天山雪,
无花只有寒。
笛中闻折柳,
春色未曾看。
宵眠抱玉鞍。
愿将腰下剑,
直为斩楼兰。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这又是为什么?是楼兰挡住了唐军破敌的去路,还是楼兰掳杀了大唐的将军?
彼时我只是一个刚上初中的毛头学生,根本不明白他们为何总要在诗中斩杀楼兰。但从王昌龄、李白的口吻中,我隐约感到:楼兰是对大唐不好的,是大唐的敌人。
于是,楼兰便作为一个“神秘莫测的宿敌”,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它究竟地处何方?
一个怎样强大的敌人?大唐为何非要诛杀它?这些疑问与莫名的仇恨,渐渐积淀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浑浑噩噩地从初中走到高中,完成了一段荒芜的中学时光。但在后来的工作与学习中,“楼兰”一词始终潜伏在我的心底。那些疑问与好奇,成了我寻找楼兰的动力。
作为一个名词和地理概念,楼兰不断冲击着我的视野,敲击着我迷惑的心灵。尤其在大量阅读新疆历史文化书籍的过程中,关于楼兰的文化信息,强烈地刺激着我的求知欲与好奇心。楼兰像一尊心魔,让我日思夜想,挥之不去。我下定决心要搞清这个让王昌龄和李白非要在诗中斩杀的“楼兰”。
我是一个用三十多年时间认真阅读、细心寻找楼兰的人。在阅读普尔热瓦斯基的《走向罗布泊》、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探险八年》、斯坦因的《西域考古记》、贝格曼的《新疆考古记》、赫尔曼的《楼兰》等著作的过程中,我一步步明白了楼兰是如何被他们发现和挖掘出来的。我还仔细阅读了王炳华的《新疆考古散记》、丛德新的《消失的古城》等许多关于新疆历史文化的书籍。于是,我知道了楼兰的前世今生,知道了它所走过的心酸历程,以及它消失一千五百多年后突然被找到的经历。
楼兰成为了我的执念。我是怎样一步步走进楼兰这个历史“深渊”的呢?那些阅读,为我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门。

2015年,我参加了“新疆作家楼兰采风团”的考察活动,对楼兰古城做了实地考察,终于对楼兰有了全面而真切的认识与理解。
2015年1月12日早晨十二点,“新疆作家楼兰采风团”一行九人从乌鲁木齐出发,前往楼兰采风。我参加了这次活动的全过程。
当天下午,我们到达库尔勒市,入住了楼兰宾馆。第二天一早,我们从库尔勒出发,沿218国道穿过尉犁县,向东南方向的若羌行进。车窗外,塔里木河像一串串水幕,浑浊的河水水量很小。正值冬季,旷野一片萧瑟,寒风嗖嗖,但我们的心是热的,我们急切地想要一睹楼兰那神秘的面容。
下午,我们抵达若羌,住进了当地的楼兰宾馆。第三天一早,我们向楼兰古城进发。若羌县宣传部陈副部长和旅游局焦局长为我们带路。焦局长是新疆大学历史系的毕业生,一直守候着楼兰,对楼兰一往情深。
两位楼兰古城遗址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在前面开路。我们向北行进,置身茫茫罗布泊之中,这才真切地感受到楼兰路途的艰辛与恐怖。我们的手机很快失去了任何信号,指南针也失去了作用。沟壑起伏的雅丹地貌,仿佛将我们带入了一片魔鬼城。茫茫无际、黑白相间的碱壳地貌一望无际。其中有一段二十多公里的路途,三辆霸道越野车竟然艰难地行进了两个多小时,高低不平的碱壳地,几乎把车整个架空。这恐怕是我乘车史上最窘迫的一次远行。
中午两点,我们终于到达楼兰古城之下。顿时,我被眼前这片荒芜突兀的景象所惊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楼兰的“三间房”。这是古城中唯一使用土坯垒砌的建筑,采用干打垒工艺,坐北朝南,正对着古城的南门。走进三间房,只见进深不长,左右很窄,房顶早已荡然无存。周围散落着长短不一的胡杨木房梁、木柱和木板。我心中生出两个不可思议:第一,在这样茫茫无际的荒漠里,竟然建有一座“三间房”;第二,我日思夜想的楼兰,竟然会是这般景象?
我用手抚摸着三间房的墙壁,试图在触摸中发现某些秘密。我一堵墙一堵墙地细读着历史的沧桑。墙壁上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我没有发现楼兰的秘密,只有默读着楼兰无言的沧桑、凄楚与悠远。墙基和四周也没有新的汉文或佉卢文木简,映入我眼帘的,只有一块块碎裂的陶片。

楼兰城内最高的建筑物,是位于城东的一座高10.4米的佛塔。佛塔在印度语中称为“窣堵坡”,由土坯加木料、芦苇、红柳垒砌而成。塔基为方形,每边长约19.5米。若不留意,很容易误认为是烽燧。塔身的南面连接着一大片大型建筑遗址,堆集着许多木料,这些木料都是经过精细加工的。
佛塔不远处,有一片用木头建筑的简陋房屋。东西两端的房屋都是木结构,木料上残留着朱漆,有的木料长达6.4米。从位置和构造来看,这里很可能就是当年楼兰管制的衙所。我在其中仔细翻找,但这里早已被几波探寻者反复搜寻过多遍,我一无所获。
古城中央,一条东西走向、穿城而过的古渠遗迹依然清晰可辨。这或许就是古楼兰居民直接取水的水源地吧。城内随处可见大量的厚陶缸陶片。四野茫茫,我们十几个人站在这片楼兰遗址上,仿佛是穿越了一千六百多年的时空旅人。激动、感慨,心中还夹杂着迷惑不解的疑问与失落。这是一次艰辛的探寻,更是一次五味杂陈的心灵体验。
在四处寻找中,我们又看到了几处楼兰遗址。古城的空寂、荒芜与茫茫无边的空旷,让我的内心生发出一种恐慌与无助。我突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像茫茫瀚海中一只绝望的麻雀——思维停滞,孤独与不知所措涌上心头,让我不敢在此久留。
我们在遗址旁吃了带来的午餐:矿泉水就着方便面、涪陵榨菜、火腿肠和新疆馕饼。之后,我们又前往一处古墓群。

古墓群位于雅丹地貌深处的一处台地。高丘上,古墓众多,裸露着红柳枝干、胡杨木板和芦苇秆。焦局长带我们走进一座高台上的墓室。这是一座汉代墓室,墓主人的彩绘棺椁棺盖敞开着,干尸已经不见。墓室右侧有一具尸骨,肋骨和腿骨还连在一起。棺椁内壁绘有彩色图案,墓室四壁也是彩色壁画。这似乎是一座早年被盗墓贼光顾过的墓室。我问焦局长,他说是,并说:“这座墓室从发现到现在,进来观看过的不到三百人,你们是其中很幸运的几位。”这真是不易。
走出墓室,我感叹万分。这座汉墓埋葬着一个怎样的人物?是从敦煌派遣来驻守楼兰的西域长史吗?整个墓室都是汉朝的葬俗。我一直在关注这座墓室的考古发掘信息和相关资料,但至今一无所获。
夜里,我们返回楼兰保护站驻地。茫茫沙漠中,几间简陋的房屋若隐若现。工作人员迎上来,一一与我们握手。晚饭时,我们举办了一个简陋却热烈的“庆祝晚宴”。茶缸、饭碗等器皿成为了酒杯,大家举着这些“酒具”,高呼“楼兰,我们来了!”在这奇特的晚宴上,我们相互敬酒,场面激动不已。

楼兰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文物保护站,共有六名工作人员,三人一组,每两周轮换一次。这里没有一滴水,没有一根草,连一只飞鸟也不见。饮用水装在大铁罐里,用卡车从若羌县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拖运过来,一罐水的成本高达数千元。至此,我们才明白他们为何对每一滴水都如此珍惜。
晚餐过后,我们来到户外。保护站的两只狗在汪汪吠叫,它们是保护站除了工作人员以外唯一存活的生命。我瞭望远方,天空苍蓝得出奇,连星星都显得格外孤独与遥远。
很晚我们才回到房间入睡。两间房子只有一个大铁炉子,屋里很冷。焦局长说:“今天你们就辛苦一点了。前段时间,胡伟常委在离开新疆之前,来到这里,就住在你们现在睡的这张床上。他说,在他离开新疆之前,必须来一趟楼兰。”看来,这是一位有学养的领导。
在这里住了一晚,我才深深体会到保护站工作人员的艰辛与不易。为了保护楼兰古城遗址不被再次盗掘,他们承受了多少苦难与危险。我们几个人挤在一张床板上,有人已经呼呼大睡,呼噜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响亮。我却无法入眠,痴想着楼兰的历史及与之相关的人物,想着我多年来的渴望与寻找。于是,那些与楼兰有关的人物与故事,一个个纷至沓来,我的大脑成了楼兰故事映现的屏幕。
汉武帝、张骞、赵破奴、傅介子、李广利、班超、班勇、索劢、楼兰王安归、尉屠耆、李白、王昌龄……一个个人物的形象在我脑海中涌现。还有探险家斯文·赫定、奥尔德克、亨廷顿、斯坦因、贝格曼、橘瑞超——他们走在罗布沙漠、走进楼兰时的那种顽强、坚毅的身影,也逐一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的脑海里突然飘出一首诗来:
几枚简牍
才让我最后找到了你的柴门
你的楼宇早已坍塌
你的族群早已失散
三间房
已无法看到你昔日的风骨
罗布淖尔,已为你的女人
哭干了泪水
楼兰
一直都奔跑在我的梦里
像个游侠
飘忽不定
从《史记》《汉书》
我循着那些蛛丝马迹,穷追不舍
我是站在三间房前
最后才发现你是祖母丢失很久的那个儿子
——李东海:《走进楼兰》

一夜未眠,我浮想联翩。早晨九点,天才蒙蒙亮。我们起床,没有舍得用水洗脸,也没有刷牙,只用带来的湿巾擦了擦脸和手,便去吃早餐。
早餐后,我们离开保护站,向罗布庄前进。一辆保护站的越野摩托车为我们带路。早晨没有阳光,我们辨别不清东南西北,跟在摩托车后,碱包地上尘土飞扬,一片黄红的尘埃在天际弥漫。不久,车停了下来,一个很小的“罗布泊中心”地标呈现在眼前。这就是罗布泊的心脏啊!十万平方公里的罗布泊,何其广大!
再往前走,便看到了军事禁区的牌子。焦局长说:“我们到了当年原子弹核爆的区域,这是军管区。”前方,便是历史上的“龙城”。一座座黄土高丘连绵不绝,像一条飞龙从罗布泊上腾飞而起。这让我突然想起王昌龄的另一首诗《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我用眼狠狠地打量了一番龙城,生怕日后忘记了它的模样。我在想,当年大汉的将军们走过的“龙城”是否就是这座?当时的楼兰,虽然自然环境尚未恶化到如今这种程度,但罗布泊的环境已经相当恶劣。在《史记》和《汉书》里,罗布泊被称为“盐泽”。
离开龙城不久,一阵沙尘暴铺天盖地地笼罩了我们。我真怕迷失方向,好在保护站的工作人员最终将我们带出了沙尘暴的包围圈。
我们到达罗布镇的“罗肥钾盐”基地。眼前是一片茫茫的盐海,碧绿如茵,盐池里的钾盐溢满了盐河。这是盐的海洋,除了人,没有任何其他的生命迹象。
我们在罗布镇住了一晚。第二天,我们进入了楼兰的另一处遗址——米兰古城。
米兰古城位于若羌县城东70多公里处,北依罗布泊荒原,东通敦煌。古城南临米兰古河道,南北宽56米,东西长70米。有学者认为,这里就是《汉书·西域传》中所说的伊循城旧址。但根据斯文·赫定、斯坦因和法国汉学家沙畹、伯希和等人对楼兰出土简牍文书的研究,认为现在的米兰就是当年的伊循城,而扜泥城则在今天的若羌。
米兰古城的佛塔依然矗立在那里,四野茫茫。我的怅惘,犹如这寂静无语的天空·······

作者:李东海:祖籍陕西武功县人,1960年出生在新疆沙湾县,新疆大学毕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民族文汇》杂志原副主编,现已退休。出版诗集《自我观照的候鸟》《心灵的守望》《子夜的缪斯》《在天山脚下独唱》;诗歌评论集《新疆诗人的那张脸:新疆诗人四十家评析》等 诗集《子夜的缪斯》获第五届天山文艺奖。在《诗刊》《星星》诗刊、《绿风》诗刊、《诗林》《诗潮》《西部》《朔方》《湖南文学》等杂志发表诗歌、文学评论等二百万字。

诵读者:茶香,朗诵爱好者,上海市朗诵协会会员,师从上海著名朗诵艺术家赵洁民老师和中央电视新闻主播薛飞老师学习朗诵,崇尚自然原声,用真情和声音和你一起感受美文的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