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猪油里的偏爱
文/李惠民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6年6月18日 山西)
记忆里的奶奶,总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袄裤,那是岁月漂染的颜色。她裹着一双尖锥似的小脚,却撑着高大的骨架,在晋南的黄土地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一辈子。走路的姿态,极像秋风中一棵倔强的老树——根扎进泥土,干伸向苍穹,任凭风雨飘摇,脊梁从未弯下。作为旧时代的农村妇女,她不识字,连名字也不会写,却把一生的精明、算计,连同毫无保留的偏爱,尽数倾注在我这个长孙身上。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晋南,日子紧巴得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每一滴水都珍贵得烫手。“省”字是刻在心头的铁律,灯油比金子贵,倒盐时手都要抖三抖。母亲接连生下两个姐姐,奶奶虽忙前忙后,眉宇间却总悬着一丝散不去的轻叹。直到我的降生,那声响亮的啼哭,才点亮了她沉寂多年的期盼。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灶台边那个拿着锅铲的老太太,而成了我的护卫。她颤巍巍地守在锅边,甚至扛起锄头去地里刨红薯、挖野菜,只为替母亲腾出双手来抱我。在她浑浊却笃定的眼里,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容不得半点闪失。
家里的饭碗常年寡淡,清水煮白菜,撒一把盐便是佳肴。唯独我的碗底,是雷打不动的例外。每次吃面,是我最期待又最局促的时刻。奶奶总会趁着姐姐们低头喝汤的间隙,神神秘秘地凑近。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的手,小心翼翼探进避光的陶坛,夹起一小坨平日谁也舍不得动的凝固猪油,飞快地丢进我的黑瓷碗。滚烫的面汤一激,白花花的油脂瞬间化开,漾起一圈金灿灿的油花。那股霸道的荤香,能穿透贫穷的壁垒,蛮横地钻进我的鼻孔。
两个姐姐端着清汤挂面,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眼神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盯着我的碗。她们偶尔嘟囔几声“奶奶偏心”,声音细若蚊蝇,透着委屈。奶奶听见了也不恼,只用粗糙的手背把我往身后一挡,像护着一只雏鸟,低声念叨:“男娃费力气,长身子要紧。”那时我不懂,姐姐们也不过比我大两三岁,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童年最盼过年,不只为一口肉,更为跟着奶奶去串远门亲戚。爷爷那辈人丁兴旺,有三个老姑和一个在城里当干部的二爷爷。那时交通基本靠走,几十里黄土路坑洼不平,奶奶的小脚踩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可她从不喊累。一手拄着那根比我还要高的枣木拐杖,一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生怕我丢了。到了老姑家,是最高规格的款待——刚出锅的炸油糕,滋滋冒油的腌肉炒粉条。临走,老姑给的压岁钱是折得方正的一角、两角纸币;二爷爷出手阔绰,一给就是一元、两元的大票。那些红绿纸钞,奶奶一分不少地收进贴身的布袋,缝得严严实实,说是留给我将来娶媳妇、盖房子。姐姐们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却从不敢伸手。
原以为这样的守护会绵延很久,直到高一那年。那天放学,消息如冰水浇头——奶奶突发脑溢血,人已不在了。我疯了一样往家跑,鞋跑丢了也顾不上捡。可推开家门,再也看不见那个摇摇晃晃迎出来的身影。她刚看见我长大成人,还没来得及尝一口我攒钱买的肉,就被那个贫瘠的年代耗干了最后一丝气力。
奶奶走后,家里像塌了半边天。母亲哭肿了眼,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两个姐姐却出奇地安静,她们默默收拾着奶奶留下的灰蓝袄裤,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樟木箱底。多年后我才从大姐口中得知,奶奶临终前曾拉着她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包了三层布的手帕,里面是二爷爷最后给的那两块钱。“给你弟留着。”她说。大姐攥着那钱,在奶奶床边坐了一夜,天亮时把钱原封不动塞回了枕头下。她没有怨,只是后来每次给我盛面,总会往我碗里多舀半勺面汤——那是她笨拙的补偿,也是她无声的懂得。
如今,我也到了而立之年。每次回老家,看着空荡荡的门槛,恍惚间还能看见那个小脚老人倚门张望的模样。两个姐姐早已嫁作人妇,有了自己的儿女。春节团聚,大姐给小外甥女夹菜时,下意识把鸡腿放进了男孩的碗里。二姐看见了,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大姐一愣,随即把另一只鸡腿夹给了女孩。三个人的目光在饭桌上短暂交汇,又各自低头吃饭。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奶奶——那碗猪油里盛着的,从来不只是愚昧的偏袒,而是一个时代塞给女人的全部局限与全部深情。姐姐们委屈过,却从未真正恨过;她们继承了那份笨拙的偏爱,又在下一代身上,悄悄把它掰正。
那碗猪油,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味道,咸涩、厚重,混杂着姐姐们委屈的眼神和奶奶不容置疑的固执。她没教过我识文断字的大道理,却用这碗带油的素面,教会我什么是“家人之重”。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早已化作血脉里的印记,让我在每一个吃饱饭的日子里,都想起那个饿着肚子也要护我周全的老人。而姐姐们多舀的那半勺面汤,让我终于敢直面那碗猪油——它不只有荤香的霸道,更有贫穷碾压下,一家人互相亏欠、又彼此托底的温热。
作者简介:李惠民,1967年11月出生,中专学历,平陆县圣人涧镇太宽村人。喜欢读书,热爱文学;学习写作,记录生活;回首过往,心绪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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