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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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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蕨粑粉
——湖南新宁俗物趣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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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晓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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崀山层峦叠嶂的群山之间，藏着跨越亿年的草木生灵，蕨便是其中最坚韧的一种。蕨类起源于四亿四千万年前，远在人类踏足山野之前，便在潮湿阴凉的山林扎根繁衍。它们形态万千，低矮者贴地舒展，高大的木本蕨能挺立十余米，深扎泥土的根茎贪婪汲取山林腐殖质里的养分，攒下一身淀粉，这深埋土中的蕨根，便是新宁人家家户户珍爱的蕨粑粉本源。
明代黄裳作《采蕨诗》，字句道尽昔年山民掘蕨求生的苦楚：“皇天养民山有蕨，蕨根有粉民争掘。朝掘暮掘山欲崩，救死岂知筋力竭。”彼时饥荒年月，蕨根是活命口粮，男女老少入山挖根，溪水淘洗、夫妻协作舂捣滤浆，一碗蕨粉羹方能填满空荡饥腹。而今岁稔年丰，蕨不再是救命粗粮，反倒成了承载乡土滋味的特色吃食，手工制粉的古法，依旧在湘西南山村代代相传。
制蕨粑粉全靠水磨功夫，半点偷懒不得。深秋进山掘取粗壮老蕨根，担至溪边反复冲刷，褪尽山间黄泥；归家后以石臼捣烂、木槌捶碎，让根茎里的淀粉尽数析出；再置粗纱布滤浆，细渣弃去，乳白浆液入大缸静置沉淀。数日之后，缸底凝出厚实粉坨，沥去清水，掰碎摊于竹簸箕，借山间日头慢慢晒干，便得纯净无添的野生蕨根粉。温水调糊可煎软糯蕨粑，漏丝冷却即成乌黑透亮的蕨粑粉，烹煮之时，清浅草木香气漫满屋舍，是别处吃食无可替代的山野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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蕨粑粉药食同源，古时便录入《本草纲目》，性味甘寒，一身清润之功。中医言其能清热利湿、解毒消肿，咽喉肿痛、暑热烦渴之时，煮一碗蕨粉羹便可舒缓；日常食用，又富含膳食纤维、维C与铁锌硒等微量元素，饱腹感足，升糖平缓，解腻降火最宜盛夏。干粉每百克仅一百三十余千卡，清淡凉拌便是低脂佳肴，只是脾胃虚寒之人不宜多食，凡事皆需顺物性而行。一碗粉条，藏着草木疗愈人身的温柔，亦是古人顺应天时的生活智慧。
蕨粑粉扎根新宁乡土，自有特色、特味、特价三重底蕴，作为代代相传的本土风味，真正做到老少皆宜，一城百姓人人偏爱。先说特色，原料取自崀山深山野生蕨根，纯手工古法提炼，不掺杂粉、不加添加剂，是别处复刻不出的大山馈赠，独一份的山野底色，便是它无可取代的标识。再品特味，粉条乌黑油润，入口滑嫩弹牙，自带蕨类独有清甘，拌上本地红椒、酥黄豆、嫩豆腐丝，酸辣适口，孩童贪恋爽滑口感，老人中意清淡养生，无论年岁长幼，都能寻得适口滋味。再说特价，一碗粉的价码，道尽数十年人间变迁。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只配黄豆、豆腐丝的素粉仅一角一碗，添上卤肉也只一角五分；时至今日，一碗地道蕨粑粉售价一十五元，不多不少，刚好翻涨百倍。物价起落之间，不变的是萦绕心头的乡味，但凡在外漂泊许久的新宁人，归乡头一桩心愿，便是寻一处街边粉摊，踏踏实实吃上一碗蕨粑粉，才算得偿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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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蕨粑粉，不仅是慰藉乡愁的小吃，也曾是小城无数百姓安身立命的衣食之源。早年县城以售卖蕨粑粉谋生者甚多，我一位文友母亲四十多岁便在县城北门摆摊卖蕨粑粉。北门地处要道，是崀山、黄金麻林等南部乡镇乡民进城必经之处，往来人流不绝，生意常年兴旺。记得有一年端午，城中举办龙舟盛会，四乡百姓成群结队进城观赛，饥了渴了，平价鲜香的蕨粑粉便是最好的充饥吃食。当日一角一碗的蕨粑粉，竟足足卖出一百多块，在当年算得上一笔可观收入，妇人忙完整日，笑得合不拢嘴。长年累月守着小小粉摊，一碗一碗攒下收入，家中柴米开销、老小用度全凭这份营生支撑，稳稳盘活一大家人的日常生计。小小一碗蕨粉，一端连着食客舌尖念想，一端托举着寻常人家的烟火生计。
一碗蕨粑粉，最能牵动游子绵长乡愁，刘子载副部长与这道小吃的故事，至今仍在新宁坊间流传。1956年，时任高等教育部副部长的刘子载赴长沙参加全省高教会议，会后特地抽身，回阔别数十年的新宁老家小住两日，这是他身居高位后唯一一次归乡。彼时家中女儿刘七七恰逢同年考入北京航空学校，家中喜事临门，可他心中最惦念的，仍是少年时常吃的蕨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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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榻县委招待所，安顿妥当便独赴县城东门街口的小吃摊。摊主认得这位从大山走出去的大人物，连忙起锅烫粉，添上本地红辣椒、炸得酥脆的黄豆、鲜香菜与嫩豆腐丝，一碗乌黑油亮、酸辣开胃的蕨粑粉端上桌。刘子载执筷慢品，爽滑筋道的粉条入口，山野草木的清苦与椒香交织，年少上山挖蕨、一家人滤粉炊食的旧时光尽数涌上心头。半生奔波京华，见遍南北珍馐，可山珍海味，终究抵不过故乡这一碗朴素蕨粑粉。粗粉入喉，消解半生漂泊的思念，一口一口，皆是独属于崀山子弟的故土温情。
而今再看山间蕨丛，风调雨顺之年，五谷充盈粮仓，百姓不必再掘蕨充饥。可家家户户依旧保留着做蕨粑粉的习俗，来客必端上一碗凉拌蕨粉，山民把亿年草木馈赠、百年岁月悲欢，市井谋生辛劳、游子千里乡愁，全都揉进这一缕黑亮粉条里。一口入肚，尝得到远古蕨类的生机，读得出昔年饥馑的艰辛，品得出烟火谋生的勤恳，悟得出游子归乡的温柔。山风漫过蕨林，粉香萦绕街巷，草木无言，一味蕨粑粉，便装下整座崀山的人间烟火。（2026.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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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黄裳《采蕨诗》
皇天养民山有蕨，蕨根有粉民争掘。
朝掘暮掘山欲崩，救死岂知筋力竭。
明朝重担向溪浒，濯彼清泠去泥土。
夫舂妇滤呼儿炊，饥腹虽充不胜苦。
棠阴诸公知不知，朝夕思餐醲与肥。
赈饥无策未足怪，胡忍剥我民膏脂。
嗟予忝为斯邑宰，致民多饥颡生泚。
但愿皇天怜尔苦，五日一风十日雨。
雨顺风调五谷登，蕨根满山长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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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诗被收录于《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的《博物汇编·草木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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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车晓浩（崀山客），湖南省邵阳市新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新宁县作家协会原主席。著有《蓝月亮》、《凤凰情绪》、《夷江春水》等7部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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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