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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律·金秀圣堂山
文/隆光诚(广西南宁)
八桂瑶山五岳形,雾虹幻景若仙庭。
拖蓝幽谷栖玄鹤,耸翠奇峰入紫冥。
万亩杜鹃呈万彩,千年杉柏聚千灵。
林泉花鸟人文趣,几许烦怀一念惺。
2026.06.18

☆仙山藏瑶境,诗心悟尘寰
作者:若欣
中国古典山水诗的长河里,山川从来不是孤立的地理存在,而是文人安顿精神、映照心性的镜像。从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山水发轫,到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交融,再到苏轼“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理趣升华,千百年间,诗人们以笔墨为屐,踏遍名山大川,将自然之美与生命之思凝于字句。当代诗人隆光诚所作《旅行漫记二十首》,正是这一传统在当下的延续:以七律之严整格律,载旅途之见闻感怀,遍写八桂大地的山水形胜与人文风情。其中第九首《金秀圣堂山》,堪称组诗中兼具雄阔气象与空灵意趣的佳作,全诗五十六字,起承转合章法井然,写景抒情浑然一体,读之如亲履瑶山云雾,于林泉峰壑间涤荡尘怀,余味悠长。

首联“八桂瑶山五岳形,雾虹幻景若仙庭”,起笔便开阖大气,以宏阔的视野为圣堂山定格神韵。“八桂”是广西自古而来的雅称,一语锚定地域坐标;“瑶山”则点出金秀大瑶山的民族属性,让山川自带上人文底色。诗人不先描摹一峰一木,而是以“五岳形”三字作比,将圣堂山的气象拔升至华夏名山的维度。五岳作为中国山岳文化的精神图腾,各有风骨:泰山之雄、华山之险、衡山之秀、恒山之幽、嵩山之峻,而圣堂山作为大瑶山主峰,海拔1979米,为桂中第一高峰,群峰嵯峨,丹崖叠翠,集雄、奇、险、秀于一身。“五岳形”绝非浮夸的溢美,而是对其地貌风骨的精准概括——站在山巅远眺,峰林错落如五岳缩影,既有北方山岳的苍劲雄浑,又有南方山水的灵秀温润。

下句“雾虹幻景若仙庭”,笔锋一转,从山体形貌跃入空中幻境,为整座山覆上一层缥缈仙气。圣堂山山高谷深,植被丰茂,水汽终年氤氲,晨昏晴雨之间,云海翻涌,雾虹时现,阳光穿透云层在雾霭上折射出七彩光晕,便是当地人称奇的“圣堂佛光”。“幻景”二字极见分寸:既写出云雾光影变幻不定、亦真亦假的视觉感受,也暗合了人入深山时的心境——远离市井尘嚣,脚步踏过云阶,所见之景恍如隔世,便真如踏入了仙家宫阙。首联十四字,一实一虚,一刚一柔,先以五岳定其骨,再以雾虹塑其魂,如同山水画的开篇泼墨,先铺展远山轮廓与云气雾霭,引读者随之步入画中。

颔联“拖蓝幽谷栖玄鹤,耸翠奇峰入紫冥”,承首联之势向下铺陈,由远及近、由高到低,以工整对仗勾勒出圣堂山的立体层次,炼字之妙尤见功力。“拖蓝”对“耸翠”,是色彩与动态的呼应:谷底的碧色如蓝绸般顺着山势延展,一个“拖”字写尽了幽谷溪涧的蜿蜒舒展与林木水光的连绵不绝;山巅的翠峰如剑戟般向上挺拔,一个“耸”字道尽了奇峰拔地而起、刺破青天的凌厉之势。“幽谷”对“奇峰”,是空间俯仰的对照:低处是深邃幽静的谷底,高处是巍峨耸立的峰巅,一仰一俯之间,山川的纵立体感跃然纸上。

而“栖玄鹤”与“入紫冥”的对仗,则让实景染上了仙气。玄鹤本是古典文学中典型的道家意象,是仙人的坐骑,也是高洁、隐逸、长寿的象征,诗人不写寻常山雀,独择玄鹤入诗,既呼应了首联的“仙庭”意境,也侧面写出了圣堂山的幽僻清净——唯有远离人迹的深谷,方能容得下玄鹤安然栖息。“紫冥”即高空紫霄,古人以紫为天界祥瑞之色,奇峰直入紫冥,既是写山峰之高峻,也仿佛在说山巅之上便是仙境天宫。这一联没有堆砌繁复的意象,仅以幽谷、玄鹤、奇峰、紫冥四象,便构建出上接云天、下藏幽境的山水空间,读者目光随诗句从谷底缓缓抬至山巅,胸中块垒也似随视野一同舒展。
颈联“万亩杜鹃呈万彩,千年杉柏聚千灵”,是全诗写景的华彩篇章,也是最具圣堂山地域辨识度的一笔。诗人选取了当地最负盛名的两大自然奇观,以数量词的叠用形成强烈的艺术张力,对仗工巧,意蕴深厚。

“万亩杜鹃呈万彩”,写的是圣堂山的春日盛景。金秀圣堂山拥有华南地区面积最大的原生杜鹃林,总面积达万亩之广,涵盖变色杜鹃、鹿角杜鹃等数十个品种。每年四五月间,花期自山脚向山巅次第铺开,因海拔温差与品种差异,花色呈现嫣红、粉白、淡紫、鹅黄等万千变化,漫山遍野如云霞落谷,故曰“呈万彩”。句中两个“万”字叠用,前一个“万亩”写空间的广袤无垠,后一个“万彩”写色彩的绚烂多姿,读来有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力,仿佛能看见云雾间花海翻涌的壮阔场面,尽显南国山林的蓬勃生机。

“千年杉柏聚千灵”,则从春日的绚烂转向亘古的沉静,与上句形成鲜明的时空对照。圣堂山的悬崖峭壁与山巅缓坡上,生长着成片的千年铁杉与福建柏,树干虬劲苍劲,树皮皴裂如鳞,根系深扎岩石缝隙,历经千年风雨雷电依然苍劲挺拔。“聚千灵”三字,将无生命的草木赋予了精神内核:这些古木扎根高山千载,吸日月之精华,纳山川之气韵,早已不是普通的树木,而是山林灵气的凝聚者,是岁月变迁的见证者。两个“千”字与上句的两个“万”字遥相呼应:“万”是横向的空间广度,“千”是纵向的时间深度;“万彩”是流动的、盛放的、短暂的绚烂,“千灵”是沉静的、积淀的、永恒的厚重。一春花对古木,一绚烂对苍劲,一瞬息对千古,恰好构成了圣堂山自然生命的一体两面,也暗合了世间万物盛枯交替的辩证之理。

尾联“林泉花鸟人文趣,几许烦怀一念惺”,笔锋由景入情,收束全篇,点明“旅行漫记”的核心旨归:山水之乐,终归于心性的澄明。前三联层层递进,写尽了圣堂山的峰、谷、花、木,到尾联诗人笔锋一收,将所有自然景致统摄于“林泉花鸟”四字,又添“人文趣”三字,让山水意境多了人间温度。金秀是中国最早成立的瑶族自治县,圣堂山世代是瑶族同胞的圣山,盘瑶、茶山瑶、坳瑶等支系在山间繁衍生息,瑶寨山歌、药浴民俗、梯田耕作与山林共生共荣。诗中不直白铺陈民俗细节,仅以“人文趣”一笔带过,既留有余味,也暗合了“景中有人、人在景中”的东方审美——自然之趣与人文之韵相融,才是山水最动人的底色。

末句“几许烦怀一念惺”,是全诗的情感落点,也是整首诗的精神升华。“惺”意为清醒、觉悟,俗世奔波中的种种烦忧愁绪、执念困惑,在浸润过林泉清风、看遍了山花古木之后,只需一念之间便豁然开朗。这正是中国山水诗传承千年的精神内核:登山临水从来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在天地自然中重新观照自我,消解内心的桎梏。诗人没有直白地说教说理,也没有故作旷达的呐喊,仅以“一念惺”三字作结,如同禅门顿悟的瞬间,轻盈而有力量,余味绵长。从开篇遥望“仙庭”的向往,到结尾内心“一念惺”的觉悟,全诗完成了一次从“观山”到“观心”的完整闭环:山水是媒介,旅途是过程,心性的澄明才是最终的归宿。

通读全诗不难发现,隆光诚的七律创作,守正而不泥古,典雅而不晦涩。格律上,全诗押平水韵下平九青,韵脚“形、庭、冥、灵、惺”工整和谐,平仄合规,颔颈两联对仗严整,尽显扎实的旧体诗功底;内容上,意象皆从实景中来,无空泛的典故堆砌,也无生硬的辞藻雕琢,每一处景致都贴合圣堂山的真实风貌,每一分情感都出自旅途的真切体悟。作为《桃花源文轩》诗协会员,诗人始终深耕旧体诗创作,其作品多扎根乡土,描摹身边山水,没有追慕虚名的浮夸,只有贴近大地的真诚。在《旅行漫记二十首》的整体架构中,《金秀圣堂山》既是对桂中瑶山胜景的独立书写,也是组诗“以山水寄情怀”创作主旨的典型体现——诗人以脚步丈量八桂大地,以格律收纳山川灵秀,让每一次旅行都成为一次精神的洗礼。

站在当代视角来看,这首诗的价值不止于描摹了一处风景,更在于它接续了中国山水诗的文化脉络。在快节奏的当下,人们常常被生活的琐碎裹挟,渴望从自然中寻找精神的出口,而古典诗词以其凝练的语言、悠远的意境,恰好成为连接人与自然的精神纽带。《金秀圣堂山》以短短五十六字,容纳了山川形胜、自然灵韵、民族底蕴与人生哲思,让未临其地者能通过文字想象瑶山之美,让亲历其景者能借诗句重温登山时的心境触动。它让我们看见,古典诗词从未远去,它依然可以鲜活地承载当代人的旅途见闻与生命感悟,让每一个读者都能在字句的云雾间,卸下几分尘俗烦忧,收获一份来自山水的清明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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