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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黄土生儿,窟野河畔第一声啼哭
一九七八年的陕北黄土高原,风裹着沙粒刮过连绵的山峁,窟野河的水在谷底静静流淌,带着黄土的浑黄,绕着十里八乡的田地,淌过二云渠的渠口,也淌过我们那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
我就是在这一年秋收时节,呱呱坠地在土坯砌成的窑洞里。
窑洞没有玻璃窗,只有糊着麻纸的木格窗,阳光透进来,昏黄而微弱,照在土炕、土灶、墙角堆着的谷草与土豆筐上。炕沿磨得发亮,是几代人坐过的痕迹,灶膛里永远烧着柴禾,烟火气混着黄土的腥气,是我生命最初的味道。
父亲是村里最老实的庄稼汉,脸膛被太阳晒成古铜色,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垢;母亲是典型的陕北农村妇女,话不多,手脚却一刻不停,从天亮忙到天黑,眼里只有田地、庄稼、儿女,还有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我们家是全村最穷的一户,土窑是祖辈传下来的,没有多余的钱粮,没有像样的家具,连一床完整的棉被都凑不齐,兄弟姐妹四个,我排行老二,上有姐姐,下有妹妹和弟弟,一大家子张嘴吃饭,全靠父母在十里地头刨食,在黄土地里抠命。
我的第一声啼哭,没有惊起多少波澜,只让父母多了一份欢喜,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负担。在农村,生个男孩是喜事,可穷人家的男孩,从落地起,就注定要与黄土、汗水、劳苦绑在一起,生命的里程,从一开始就踩在泥泞与坚硬的田埂上,没有半分轻松。
那时的我尚在襁褓,不懂什么是穷,什么是苦,只知道饿了哭,困了睡,母亲一边抱着我,一边还要喂猪、放羊、缝补衣裳,父亲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东方刚露出鱼肚白,山峁上还挂着残星,他的身影就已经融进了晨雾里,走向那片望不到头的谷子地、土豆地。十里地头,是我们家全部的生计,是父母用命守护的口粮,也是我童年所有劳动记忆的起点。
第二章 十里地头,童年的汗水与冷玉米饼
等我长到能跑能跳,能攥住小锄头的年纪,生命的里程,就正式踩进了田埂与泥土里。
农村的孩子没有童年,只有活计。
学校的日子是短暂的,清晨背着母亲用碎布缝的布包,踩着露水去上学,课堂上我也曾认真听讲,眼睛盯着黑板,跟着老师念拼音、写生字,心里想着好好读书,可年幼的心思,终究被家里的劳苦牵着,放了学,书包一扔,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而是往地里跑——父母还在十里地头锄谷子、刨土豆,我要去搭把手。
陕北的夏天,太阳毒得能烤裂地皮,谷子地密不透风,热浪裹着谷叶的毛刺,蹭在胳膊上、脖子上,又痒又疼。父亲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把杂草连根刨起,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眯起眼,却不肯直一下腰;母亲更辛苦,女人家的身子,却干着和男人一样的重活,锄地、拔草、拾土豆,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茧,茧子一层叠一层,厚得握不住针线。
十里地头,望不到边,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山底到坡上,全是我们家要侍弄的庄稼。父母从鱼肚白的清晨,一直干到日头偏西,为了不耽误干活,不浪费来回赶路的时间,中午从不回家吃饭。母亲天不亮就烙好玉米饼,用粗布包着,揣在怀里,带到地里,到了晌午,一家人就蹲在田埂上,啃着冷得发硬的玉米饼,就着从二云渠打来的凉水,一口饼一口水,就是一顿午饭。
冷玉米饼硬得硌牙,干得咽不下去,凉水冰得肠胃发疼,可父母吃得平静,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饭食。我看着他们,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有了说不清的酸涩,却还不懂这份酸涩,是父母用命换口粮的苦。
除了下地,放学后的活计还有很多。放羊、喂猪,是我每天的必修课。赶着羊群往山坡上走,羊儿低头啃草,我就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地里父母的身影,风一吹,谷浪翻滚,窟野河的水声远远传来,那是我童年最常听见的声音。
十一二岁的年纪,别的孩子还在疯跑玩耍,我已经能扛起半袋谷穗,能挑起水桶,在十里地头来回奔波。收谷的时节,谷穗沉甸甸的,压在稚嫩的肩膀上,勒出红印,疼得钻心,可我不敢喊累,怕父母心疼,更怕自己成了家里的累赘。傍晚时分,天色擦黑,地里的农活还没干完,父母依旧在弯腰劳作,我就跟着他们,拾谷穗、装麻袋、捆秸秆,直到星星爬上天空,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踩着月光回家。
陕北的夏天,窟野河常会发洪水。浑浊的洪水卷着泥沙、树枝、炭块,从上游奔涌而下,声势吓人。对我们穷人家来说,洪水不是灾难是难得的“收获”——河里冲下来的炭块,是冬天取暖、做饭的唯一燃料。每到发洪水的夜晚,我就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手里攥着捞头,跟着父母站在河边,在汹涌的洪水里捞炭。
河水冰冷刺骨,浪头拍打着岸边,溅得满身泥水,煤油灯的光在风里晃悠,随时会灭,父母站在最前面,用捞头勾住漂来的炭块,我在后面递绳子、装炭筐,一夜下来,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却能捞回一筐炭,够家里烧上一阵子。
那时候的我,只知道干活能帮父母减轻负担,却不懂生命的里程里,这些苦、这些累、这些寒夜里的灯火,都是刻进骨头里的成长印记,是父母用脊梁,为我撑起的一片天。
第三章 顽劣觉醒,茅坑边的生死与读书誓约
日子在黄土与汗水中往前挪,我到了上小学三年级的年纪。
不知从何时起,课堂上的认真渐渐消失,心思野了,人也调皮起来,上课走神,下课疯闹,作业不写,书也不读,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每次考试,卷子上的分数永远停留在五十几分,最好的一次,也不过六十一分,刚过及格线,在班里垫底,成了老师眼里的差生,也成了父亲心里的一根刺。
那时候的我,年幼无知,整日泡在山野里,看着父母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却丝毫没有触动,不懂他们的辛劳是为了什么,不懂穷人家的孩子,唯有读书,才能走出这黄土山坳,才能改变命运。我只觉得读书枯燥,干活辛苦,只想偷懒玩耍,甚至学会了村里孩子的坏毛病——逃课、抽烟。
那是一个放学后的下午,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地里,偷偷跑到村后的烟洞,躲在里面抽起了烟。烟是捡来的烟蒂,揉碎了卷在纸里,呛得咳嗽,却觉得威风,觉得自己像个“小大人”。
可我忘了,父母对我的期望,忘了这个家的穷,忘了他们在地里流的每一滴汗。
我的逃课、顽劣、抽烟,终究被父母抓了个正着。
现在想起那一天,依旧浑身发冷,那是我生命里程里,最惊心动魄、也最让我觉醒的一刻。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他,第一次发了那么大的火,眼睛通红,像要喷出火来;母亲站在一旁,急得掉眼泪,却拦不住暴怒的父亲。父亲一把揪住我,把我的头朝下倒提起来,大步往院子里的厕所茅坑走去——他要把我扔进茅坑里,让我记住,穷人家的孩子,不读书、不走正路,就和茅坑里的污秽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
茅坑就在窑洞墙角,又脏又臭,粪便的恶臭扑面而来,我的头发已经挨着了茅坑里的脏物,冰凉、恶心、恐惧,瞬间淹没了我。我拼命挣扎,哭喊着求饶,可父亲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着我,没有半分松动。
是母亲扑过来,死死拉住父亲,哭着哀求,一遍遍地喊“别伤了孩子,他知道错了”,一遍遍地让我发誓,发誓以后再也不调皮、再也不逃课、再也不抽烟,发誓好好读书。
我吓得魂飞魄散,看着茅坑里的污秽,看着父亲愤怒的脸,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模样,用尽全身力气哭喊:“我错了!我一定好好学习!我再也不调皮了!”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看见,父母的苦,父母的恨铁不成钢,看见这个家的穷,看见自己的荒唐。
父亲终究松了手,把我扔在地上,我瘫坐在泥地里,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止不住地哭。
那天晚上,一家人躺在土炕上,没有一个人说话,窑洞里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的灯花爆裂声,还有父母沉重的呼吸声。沉默,像黄土一样压在每个人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我以为父亲还在生气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千斤,砸在我的心上:
“娃,咱家是村里最穷的,爹没本事,没给你们挣下钱粮,没给你们盖新房,可爹就算去乞讨,去要饭,也要供你们姐妹弟弟读书。你们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走出这大山,才能不用像爹和你娘一样,一辈子刨黄土、流臭汗,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父亲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心愿,可那是我听过最沉重、最温暖的话。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窑顶的黑梁,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头里,浸湿了一大片。
也就是在那一夜,我在心里,立下了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誓约:好好读书,为父母争气,为这个穷家争气。
第四章 争口气,从垫底到前茅的苦读路
村里的那位姥姥,一句话,彻底点燃了我心里的火。
那天我在村口玩,鼻子流着鼻涕,衣服破旧,浑身是土,那位姥姥路过,斜着眼看我,嘴里说出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看你这模样,鼻涕拖得老长,穿得破破烂烂,跟个乞丐、讨吃的一样,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农村人的话,直,硬,伤人,却也最能点醒人。
我站在原地,脸烧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我看着自己破旧的衣裳,看着手里的泥块,看着远处自家低矮的土窑,心里的屈辱、不甘、愤怒,瞬间涌了上来。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不为家争"馍馍气",也要争口玉米"汪汪气"!我要好好读书,考出好成绩,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看得起我们家!
这口气,成了我往后读书路上,最硬的支撑。
从四年级开始,我彻底变了一个人。
不再调皮,不再逃课,不再偷懒,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借着煤油灯的光读书、写字;课堂上坐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老师,不放过一个字、一道题;放学后,先把作业写完,把书读熟,再去帮父母干活,放羊、喂猪、下地,手里永远攥着书本,边干活边背课文、记生字。
我主动找到班里学习最好的同学,跟着他们一起学习,一起写作业,一起讨论题目,不懂就问,不会就练,哪怕熬到深夜,也不肯放下书本。煤油灯的烟,熏得眼睛流泪,鼻孔发黑,可我不在乎;土炕硬得硌背,可我心里亮堂,因为我知道,每多认一个字,每多做一道题,就离走出大山近了一步,就离让父母扬眉吐气近了一步。
功夫不负有心人。
我的成绩,像破土的苗,一点点往上长。四年级,稳稳进入班里前三四名;五年级,稳居前列;到了六年级,已经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尖子生,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第二名,成了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成了父母的骄傲,也让当初看不起我的人,再也说不出一句闲话。
可穷,依旧是横在我们面前的大山。
有一年夏天,天气热得离谱,窟野河的水都快晒干了,二云渠的水也少得可怜。村里有钱人家的孩子,手里拿着五角钱,去村口的小摊买西瓜吃,红瓤黑籽,甜丝丝的,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看得我直流口水。
我们家穷,连五角钱一斤的西瓜都买不起,我只能看着,心里发酸,却不敢跟父母要。
为了尝一口西瓜的甜味,我跑到二云渠边,捞起别人吃剩、扔在水里的西瓜皮,洗干净,带回家,和姐姐、妹妹、弟弟一起,蹲在窑洞里,啃着薄薄的西瓜皮,一点点吮吸剩下的甜水。西瓜皮已经没了甜味,硬邦邦的,可我们姐弟妹几个,却吃得津津有味,那是我童年里,最甜、也最心酸的味道。
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六年级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名,父亲为了奖励我,跑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供销社,给我买了一双崭新的拖鞋。
那双拖鞋,塑料的,蓝色的,样式普通,对有钱人家的孩子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东西,可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奢望,是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那天晚上,我把拖鞋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一晚上没有睡着。我摸着崭新的拖鞋,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父母的辛劳,想着自己的努力,想着那句“争口玉米汪汪气”,眼泪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咽回去。
我知道,这双拖鞋,不是一双鞋,是父亲的爱,是父亲的期望,是我生命里程里,最温暖的光。
第五章 十冬腊月过河,母亲为我转校的软磨硬泡
小学毕业,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乡镇中学,成为村里少有的考上乡镇中学的孩子。
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可他们心里清楚,乡镇中学的教学,比不上县城,想要真正学有所成,想要走出大山,必须去县城读书。
可县城中学,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没有关系,没有钱,连门都摸不到。
母亲想起了城里的大舅,在县城中学教书,或许能帮上忙。
那是初一刚读半年的时候,放了寒假,十冬腊月,陕北的冬天,冷得能冻裂骨头,窟野河结着厚厚的冰,二云渠的水冻成了冰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人生疼。
为了省下坐船的几块钱,为了能多省一分钱给我读书,母亲做出了一个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决定:冒着刺骨的冷水,挽起袖子和裤腿,徒步过河,去县城找大舅。
冰河解冻的时节,河水冰冷刺骨,冰碴子混在水里,扎得人骨头疼。母亲挽起衣袖,卷起裤腿,光着脚,踩进冰冷的河水里,水没过膝盖,冻得她嘴唇发紫,浑身发抖,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硬是蹚过了窟野河,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到了县城,母亲找到大舅,没有文化的她,不会说漂亮话,只会一遍遍地求,一遍遍地磨,软磨硬泡,整整两个多月,天天守在大舅家门口,哭着说家里的穷,说我的懂事,说我想读书的心愿,说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有书读。
大舅终究被母亲的执着打动,被这份母爱打动,帮忙疏通关系,把我从乡镇中学,转入了县城职教中心读书。
消息传到家里,父亲哭了,母亲也哭了,那是喜极而泣的泪,是苦尽甘来的泪。
为了供我和姐妹弟弟读书,父亲做出了决定:他带着我们姊妹,去城里打工,挣钱供我们读书;母亲一个人,留在农村,扛起家里所有的家务、所有的农活,守着那十里地头,守着那孔土窑,守着我们的根。
从此,父亲在城里的工地搬砖、和泥、扛水泥,干最苦、最累、最脏的活,每天起早贪黑,挣着微薄的工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全部用来供我们读书;母亲在农村,种地、喂猪、放羊、缝补、做饭,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从天亮到天黑,没有一天休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从来不说一句苦,不喊一声累。
我的生命里程,从农村的黄土地头,走进了县城的校园,可背后,是父母用双肩,扛起的两座大山。
第六章 县城求学,米汤就玉米汪汪的苦与暖
县城的校园,宽敞明亮,有玻璃窗,有整齐的课桌,有崭新的书本,可我的日子,依旧过得苦。
家里穷,连每学期一百多元的书费,都交不起。
班主任贺老师,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他看出了我的家庭困难,看出了我的懂事与刻苦,没有多说一句话,自己掏钱,免费为我买了所有的课本、练习册,一次次鼓励我:“好好读书,别辜负你父母,别辜负自己,穷不可怕,怕的是不努力。”
贺老师的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陌生人间的温暖,是我求学路上的另一束光。
为了节省伙食费,母亲在老家,把玉米磨成面,烤成干硬的玉米汪汪,托每次进城的村民,捎到县城给我。玉米汪汪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可那是母亲亲手做的,是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我和姐姐在县城读书,两个人,每顿饭只打一份最便宜的饭,剩下的,就用食堂的米汤,泡着玉米汪汪充饥。一口米汤,一口干硬的玉米汪汪,吃得肚子发胀,却依旧填不饱肚子,可我们不敢多打一份饭,不敢多花一分钱,因为我们知道,每一分钱,都是父亲在工地流着汗挣来的,都是母亲在地里刨出来的。
寒暑假,别的同学回家休息、玩耍,我却要去打工,帮学校烧锅炉、给工地搬东西、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卖糖葫芦,挣一点零花钱,减轻家里的负担。
可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来临。
一次打工路上,我不小心被公路旁的水泥道牙碰伤,伤势严重,住进了医院。
躺在病床上,我不能动,不能上学,心里又急又疼,更心疼父母。
父亲放下工地的活,天天守在医院里,一边打工,一边照顾我,端水、喂饭、擦身、换药,一刻不离。他的脸更黑了,背更驼了,手上的茧子更厚了,眼里布满了血丝,却从来不说累,只笑着让我好好养伤,别担心钱,别担心学习。
那天中午,父亲出去打工,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碎面,六元钱一碗,是县城里最香、也最贵的饭。他把面递到我手里,让我快吃,补补身子,别耽误学习。
我捧着碗,热气熏着眼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看着父亲,他站在床边,饿得咽着口水,自己舍不得吃一口,只是看着我,眼里满是疼爱。那碗杂碎面,是父亲省了好几天的饭钱,才舍得买的,是他对我最深的爱。
我大口吃着面,眼泪混着面汤,咽进肚子里,心里又暖又疼,像被针扎一样。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舍不得吃一碗面。
第七章 抉择与借债,中专路上的朱自清《背影》
初三那年,是我生命里程里,最重要的一年。
我日夜苦读,不分昼夜,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学习上,困了就用凉水洗把脸,累了就趴在桌上歇一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考出去,考出好成绩,让父母放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中考结束,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神木中学——全县最好的高中。
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高兴得跳了起来,父母也笑得合不拢嘴,村里的人都来道喜,说我们家终于出了读书人,终于要翻身了。
可没过多久,中专录取通知书也寄到了家里。
父亲拿着两份通知书,坐在土炕上,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娃,你想读高中考大学,还是念中专?中专毕业,国家保分配,有铁饭碗,能早点挣钱,帮衬家里。”
我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脸,看着母亲操劳的身影,看着身边还在读书的姐姐、妹妹、弟弟,我们姊妹四个,全靠父母打工、种地供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我是老二,肩上有责任,心里有担当。
我没有犹豫,对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爹,我念中专。早点毕业,早点工作,早点挣钱,供妹妹弟弟读书,帮家里减轻负担。”
父亲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却也点了点头,他懂我的心思,懂这个家的难处。
可新的难题,又来了——中专的学费,要一万多块。
一万多块,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的钱。
父亲没有退缩,为了我的学费,他走遍了全村,挨家挨户去借钱。东家借三百,西家借五百,低声下气,陪着笑脸,说着好话,忍受着别人的白眼、拒绝、冷言冷语。那些日子,父亲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整整半个月,父亲跑遍了十里八乡,终于凑齐了一万多块的学费。
开学那天,父亲送我去学校。
他背着我的铺盖卷,扛着我的书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瘦弱、佝偻、步履蹒跚,却扛着沉重的行李,扛着一家人的希望,我瞬间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想起了那个蹒跚爬过铁道买橘子的父亲,眼泪止不住地流,心情异常沉重,久久不能平静。
车站边,父亲叮嘱我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然后转身,朝着工地的方向走去,继续去打工,继续为我们姊妹挣学费、挣生活费。
看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原地,哭出了声。
儿行千里母担忧,父送儿读愁更愁。我的父亲,用他的脊梁,扛起了整个家,扛起了我的前程,扛起了我们姊妹的未来。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因为初三备考太过用功,日夜熬夜,没有好好休息,我患上了北斗炎偏头疼,疼得死去活来,再次住进了医院。
又是父亲,放下工地的活,在城里打工,一边挣钱,一边照顾我和姊妹,端水喂药,日夜守护,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第八章 立业成家,母亲离世,黄土埋忠骨
几年的中专时光,我依旧刻苦学习,省吃俭用,不负父母期望,顺利毕业,顺利分配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后来,姐姐、妹妹、弟弟,也都相继学业有成,参加工作,有了稳定的职业,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们姊妹四个,终于都走出了大山,都在单位上班,都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再也不用像父母一样,刨黄土、流臭汗,再也不用啃冷玉米饼、啃西瓜皮,再也不用为一口饭、一分钱发愁。我们终于兑现了当年的誓言,为父母争了气,为这个穷家,争了一口玉米"汪汪气"。
你可命运,却对我们家,太过残忍。
2019年,疫疠席卷全国,也席卷了我们的生活。
母亲一辈子操劳,一辈子吃苦,一辈子为儿女付出,从未享过一天清福,从未穿过一件新衣裳,从未吃过一顿好饭,却在疫疠期间,染病卧床,一病不起。
那些日子,我们姊妹四个,守在母亲的病床前,日夜照顾,哭干了眼泪,求遍了医生,可终究,没能留住母亲。
母亲走了,永远地走了,走在她为之操劳一生的黄土大地上,走在她守护了一辈子的家门前,走在我们姊妹刚刚立业、刚刚能尽孝的时候。
她一辈子,为了儿女成才,吃尽了生活的艰难困苦,熬干了心血,累垮了身体,却没等到儿女好好孝敬她,没等到享一天福,没等到看我们过上更安稳的日子。
黄土埋忠骨,母爱留人间。
母亲的离世,是我生命里程里,最深的痛,最大的遗憾,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亏欠。
而父亲,也因为常年在工地打工,常年劳作,累坏了身体,腿脚不灵便,走路一瘸一拐,耳朵也背了,听不清说话,头发全白了,背也驼成了一张弓,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扛着锄头、扛着谷穗、扛着行李的壮实汉子。
他老了,像一棵被风雨吹打了一辈子的老树,枝枯叶落,却依旧守着我们,守着这个家。
我们姊妹四个,血浓于水,深知父母的恩,深知母亲的遗憾,深知父亲的不易。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好好孝敬父亲,陪他安度晚年,给他洗衣做饭,陪他说话聊天,让他老有所依、老有所养,用我们的孝心,告慰九泉之下的母亲,让她放心,让她安息。
生命的里程,从黄土窑洞里的一声啼哭开始,走过十里地头的汗水,走过求学路上的苦难,走过觉醒后的奋斗,走过立业后的安稳,却终究,留下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窟野河的水,依旧在流,二云渠的水,依旧在淌,十里地头的谷子,依旧在长,可那个为我们捞炭、烙玉米饼、蹚冰河、守土窑的母亲,却再也回不来了。
而我,这个从黄土里走出来的农村男孩,带着父母的爱,带着母亲的遗愿,带着一生的感恩与遗憾,继续走在生命的里程里,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守着父亲,护着家人,不负此生,不负亲人。
第九章 生命回响,窟野河畔的亲情永不忘
生命的里程,是一条从黄土出发,向着光明前行的路。
这条路,有苦,有累,有痛,有遗憾,更有爱,有暖,有坚守,有希望。
是父母的脊梁,撑起了我前行的路;是母亲的母爱,照亮了我成长的夜;是父亲的坚守,给了我奋斗的勇气;是苦难的岁月,磨硬了我的骨头;是那句“争口玉米汪汪气”,让我从未放弃。
如今,我站在人生的中年,回望来路,每一步,都踩在父母的汗水里,每一步,都刻着亲情的印记。窟野河的洪水,二云渠的流水,十里地头的谷浪,冷玉米饼的味道,捞炭的煤油灯,茅坑边的誓言,崭新的拖鞋,六元的杂碎面,父亲借钱的背影,母亲蹚河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刻在我的骨头里,融在我的血液里,成为我生命里,最珍贵、最厚重的记忆。
母亲走了,可她的爱,从未离开;父亲老了,可他的情,依旧滚烫。
生命的里程,还在继续。
我会带着母亲的遗愿,带着父亲的期望,带着姊妹的亲情,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孝敬父亲,把这份苦难中开出的花,这份亲情里藏着的爱,永远传承下去。
窟野河畔,黄土高坡,我的根在这里,我的情在这里,我的生命里程,永远与这片土地,与我的父母,紧紧相连,生生不息。
附:母亲祭文
祭母文:
维公元二〇二六年,岁次丙午,节届春和,不孝儿[张高峰],率姊妹张高勤][张高霞][张高鹏],谨以清酌庶馐、香烛纸帛之仪,跪拜于慈母灵前,泣泪叩祭曰:
呜呼吾母,生于黄土,长于乡野,一生操劳,一世清苦。赋性温良,持家勤俭,事亲至孝,育子至仁。身虽布衣,心藏大德;手无余资,情重千金。
忆昔幼时,家徒四壁,穷居山坳,四口儿女,嗷嗷待哺。吾母起于鱼肚白,歇于星斗稀,十里地头,锄禾刨薯,日夜不息;窟野河畔,捞炭担水,不畏寒苦。冷饼凉水,充饥度日;粗衣旧裳,蔽体御寒。为哺儿女,甘受风霜;为谋生计,忍辱负重。
为儿求学,十冬腊月,蹚冰河、赴县城,软磨硬泡,低首求人,只为儿能走出大山,改换门庭;为家撑持,独守土窑,耕桑牧豕,缝补浆洗,从无半句怨言,从无一时偷闲。吾母一生,未享珍馐,未着华服,未踏远途,未得安闲,唯以血汗哺儿女,以慈心照家门,以弱肩担日月,以厚德泽后人。
儿曾顽劣,母心忧戚;儿曾苦读,母颜欣然;儿曾受挫,母泪暗垂;儿曾立业,母笑开颜。盼儿成龙,盼女成凤,呕心沥血,鬓发成霜,筋骨劳损,积劳成疾。
二〇一九,疫疠横行,吾母染恙,一病不起。儿女环侍,求医无门,药石罔效,天不假年。正值儿女立业,欲报深恩,欲奉晨昏,欲孝堂前,而母已归天,子欲养而亲不待,此恨绵绵,此痛彻骨!
呜呼吾母,一生辛苦,半世风霜,未享一日清福,未受半点荣宠,撒手尘寰,永归黄土。魂归窟野之滨,神栖黄土之塬,音容宛在,懿德长存。
今姊妹四人,皆已立业,衣食安稳,家道渐兴,不负母望,不负母恩。唯念母恩,深如大海,重如泰山,寸草之心,难报三春之晖。今谨具薄祭,跪拜灵前,泣告吾母:
儿等定当和睦相亲,血浓于水,孝养老父,安度晚年,承母遗志,守母家风,勤勉做人,忠厚传家,以慰母灵,以报母恩!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不孝儿:[张高峰]率姊妹弟泣拜
岁次丙午春月吉时
2019年中秋词话《思念母亲》
今天是八月十四日,所有的人们都在筹备八月十五和十月一国庆双节的到来。但是我的心情却异常地沉重、烦闷,一早上我既牙痛又情绪低落,在这个举国同庆,中秋话团圆的日子里,我想起了一句诗"遍插茱萸少一人”,思念我敬爱的含草茹苦把我们姊妹拉扯大,回想起2019年五月初七,十点三十五分被无情的病魔癌血夺去生命的母亲,一历历往事浮现在眼前......
曾记得儿时的我在懂事记事起,每年的夏季东方太阳露出了鱼肚白,母亲就已早早的起床,为我们去学校上学的姊妹做好饭,自己"草草"吃点玉米窝头,就点土豆烩白菜、喝点热水就背着锄头去地里做农活,由于家住的离庄橡地“对九堎"比较远,十里地,母亲只准备点玉米窝头就点凉水,中午在庄稼地塄旁吃点充饥,困了在树阴凉地坐会就算休息,为了边照顾我们姊妹念书边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由于交通条件差,等到秋收时,都是每天早出晚归,十里路上背粮食收秋,有时我在放学放假的时候,我们姊妹帮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比如锄玉米地和土豆庄稼地的杂草,路程远时搬运收秋的粮食。
曾记得每到天早时为了浇枣树地的玉米苗,白天庄稼地干农活,夜晚才催全村人排队等二云集水浇地,等秋天发洪水时去窟野河捞炭,我做为家里的男孩也有空帮母亲做些家务活等,为了供我们姊妹念书父亲通年四季在外打工,曾记得父亲有一天晚上,那是我念小学三四年级时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只要你们好好念书,我和你母亲讨饭也要供你们姊妹念书。
曾记得我在考中专学校时,那时我大舅在教育行业教书,母亲为了询问我的考试成绩,冒着窟野河流璃流的冰块,顶着交通不便的困难去县城询问我大舅考试的情况。母亲经常教育我们姊妹一定要“争气,即使不争白面馍馍气,也要争门玉米窝窝气”,因为我们农村的孩子除了读书成才,再别无出路。就如孙中山先生所说“”为中华之崛起而努力读书”。所有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烙印在我的脑海.....
今夜无眠,中秋国庆双节月虽圆却是残缺的。伟大的慈祥的、深切怀念的母亲,您虽然被无情的病魔夺去了宝贵的生命,但您的教育子女的一言一行在我们儿女的心中树立了丰功伟绩,永远活在您的亲人和儿女的心中,我们姊妹将团结互助,孝敬父亲,做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才,为社会主义宏伟大厦的建设增砖添瓦。

张俊明:笔名张高峰,陕西神木人,中共中央党校函授学院法律本科,中国作家联盟会员。爱好交友与文学创作,擅长散文、小说。1998年担任北方文学艺术研究所创作员、武汉科报特邀记者,多篇作品刊发报刊。钟情笔墨,以文养心,书写时代正能量。人生座右铭:学习改变命运,努力到无能为力,拼搏到感动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