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风吹雨也浪漫
虫二
如今人们谈论浪漫,总爱说到山海奔赴、繁花似锦,或是某个惊心动魄的瞬间。我的浪漫却不太一样——它藏在屋檐垂落的一帘雨丝里,隐在一盏茶凉了又温的静默中。不张扬,不喧哗,只在寻常日子的缝隙间,悄悄探出头来,轻轻碰一碰你的心。
我喜欢在阳台静坐,听雨声簌簌落下,不问来处,也不问归期。这大约是我以为的、世间最清醒的治愈。不必名山大川,无需良辰美景,只要一方屋檐,一场不急不躁的雨,心便妥帖了。我总觉得,雨声是大自然最纯粹的音律,落雨是尘世最温柔的留白。青瓦为台,雨丝为弦,天地为幕,方寸之间,便可独享一整片天地的清宁。风声作伴,雨声入怀,那些浮躁与焦虑,都在这淅淅沥沥的声响里,慢慢沉淀,悄悄消散。
南国的四季,各有各的雨,也各有各的深情。
春雨最是温柔。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一层薄薄的粉,落在新发的柳芽上,凝成亮晶晶的珠子。是“天街小雨润如酥”的绵软,也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慈悲。春日听雨,听的是万物复苏的呼吸。雨敲窗棂,轻落庭院,寻常烟火人间,忽然就笼上一层淡淡的清甜,连日子都变得柔软起来。
夏雨则不同,来得急,去得也快。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像要把积攒了一整个白昼的闷热都敲碎。雨打芭蕉,雨落荷塘,声响阔大而痛快,是天地间最不加掩饰的乐章。暑气被雨水冲刷干净,烦闷被那声响熨帖抚平。等雨停了,推窗望去,天地澄澈如洗,晚风裹着湿漉漉的花香涌进来——那一刻,浑身通透得想叹一口气。这一声叹,便是自在。
秋雨最是缠绵。不紧不慢地下着,有时一下就是好几天。枯叶被打落,安静地贴在地上;楼宇被洗得发亮,轮廓格外清晰。都说“秋雨如挽歌”,可羊城的秋雨,却在那份凉意里藏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夜半醒来,风声轻柔,雨丝绵长,最适合放空,也最适合想念。一场秋雨,教人学会取舍,也教人学会释怀——与过往,与遗憾,与那个不甘心的自己,慢慢和解。
冬雨最是安静。不吵,不闹,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无声无息地落着,让整个世界归于沉寂。这时候,最宜静坐,听雨在窗外细细地响。茶汤冒着白气,外界寒风萧瑟,屋内却有独一份的安稳。这份独处的静谧,是寒冬赠予的、最温柔的浪漫。
年少时听雨,听的是热闹。羊城灯火通明的夜晚,雨声不过是背景里一点活泼的鼓点。满心都是鲜衣怒马的意气,眼底尽是珠江两岸的烂漫,只觉得雨天格外有情,却不知情从何来。那雨声里藏着的,是无忧的年华,是浑然不觉的春日。
到了中年,再听雨,心境便截然不同。也许是在旅途中,也许是一个加班的深夜,偶然听见雨敲窗子,心头忽然一沉。江阔云低,断雁西风,那些诗句原来句句都落在自己身上。经历过一些事,告别过一些人,方才知道,一场雨可以安抚半生的奔波,也可以盛下满腹的心事。不再贪恋热闹,也不再执着于追问——落雨便是落雨,它来,我听;它去,我送。如此,便是刻在骨子里的浪漫。
如今暮年,鬓已星星,听雨便听出了禅意。人间的悲欢离合,风风雨雨,到头来都化作窗外那一帘不疾不徐的声响。雨声里,有来路,也有归途;有遗憾,也有圆满。到最后,悲喜都被洗得很淡,像宣纸上洇开的水痕,若有若无,却韵致悠长。
有时我会想,这世间最动人的浪漫,从来不是一眼惊艳的繁华。它不着急,不赶路,只在雨天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你——等你放下手机,推开窗,让那带着青草香的湿润空气扑上脸颊。此刻,雨在树叶上轻轻弹着,风从窗口缓缓穿过,而你心里,终于有了容下一整场雨的窃喜。
听风吹雨也浪漫。不必奔赴山海,只需在落雨时分,安住于一隅,听风,听雨,听自己。
刘兰玲: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专业。曾就职《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是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由星岛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紫金之歌》获得首届“永安杯″诗歌大赛优秀奖;《月圆之夜 隆平与稻花》获“家国情怀”诗歌大赛优秀奖;“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扶胥之口》获优秀奖;现代诗《黄埔之歌》在第三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获一等奖。
作品发表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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