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秋十月,盘锦千万亩稻田同时转向金黄,那种黄不是秋天里常见的萧瑟的黄,是饱满的、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金。风从渤海湾吹过来,掠过芦苇荡,一头扎进稻田,千万株稻穗同时俯首,又同时扬起,像一整片海在呼吸。站在田埂上,会突然失去语言。不是因为景色太美,是因为你意识到,这片金色不是谁设计的,不是谁规划的,是一株株秧苗插进田里,用一百四十天的时间,把阳光、雨水、黑土和盘锦人的劳作,全部酿成了眼前这一片沉默的辉煌。
中国人与稻米的缘分,要从七千年前说起。河姆渡遗址出土的碳化稻谷,是迄今为止最早的人工栽培稻证据。七千年,这个数字大到让人恍惚,我们的祖先在沼泽地里弯下腰的那一刻,大概不会想到,这一弯腰,就弯出了整个华夏文明的底色。《诗经》里唱:"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稻子收了,酿酒,敬神,祈福。一粒米从田间走到祭台上,走了几千年,走成了中国人骨子里最深的仪式感。《论语》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对一粒米的讲究,从来不只是口腹之欲,是对天地的敬意,对劳作的尊重,对"好好活着"这件事最朴素的信仰。
盘锦种稻的历史不算长。这片土地曾是一片盐碱荒滩,白茫茫的,连野草都不愿意长。上世纪五十年代,十几万转业官兵和知识青年来到这里,排干盐碱,引水洗田,一锄头一锄头地把荒地翻成了良田。黑土层是辽河用几千年冲积出来的,厚达一米,攥一把能出油。盐碱经过半个世纪的退洗,刚好退到一个微妙的临界点,不再伤害稻子,反而逼出了稻米更多的糖分与蛋白质。这是地理的偏心,也是时间的成全。李绅写"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那是千年前的丰收祈愿。而盘锦把这句诗活成了现实,春种一粒粟,秋收的不只是万颗子,是一整座城市的底气。
盛夏时节,万亩稻田,绿意正浓,水渠纵横其间。水渠里不只有水,还有蟹。蟹在稻田里穿行,吃虫,吃草,不必打药;蟹的粪便沉入泥中,肥了田,不必施化肥。稻为蟹遮阴,蟹为稻松土。一田两收,一水双收。这是"蟹稻共生",盘锦人最引以为傲的种植智慧。但这四个字背后是分寸。稻有稻的脾气,蟹有蟹的性子。水温高了,蟹受不了;水温低了,稻长不好。盐度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盘锦人硬是在这种两难之间找到了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中间地带。《中庸》讲"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盘锦人在泥水里蹲了几十年,把"中和"二字种进了稻田里。万物各得其所,各安其分,这才是真正的生态。
如今的盘锦大米,早已出现在北京的超市货架上,出现在上海的精品餐厅里,出现在电商平台的销量榜首。品牌价值过百亿,全国十大好吃米饭之一。这些数字都是真的,但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每年新米下来时,盘锦人的那个不成文的仪式:先蒸一锅,不放菜,白嘴吃。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扒饭。米粒在齿间散开,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黑土的味道,带着一整个夏天的风和雨。那种安静不是冷清,是满足到了极点之后的沉默。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想去的地方,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苏轼被贬黄州时,在困境里靠一尾鱼、一枝笋安慰自己。而盘锦人不需要在困境里找安慰,他们有米。一碗好米端上来,日子就稳了。米在,人就在。人在,什么都在。
盘锦的金色名片到底是什么?我想,是十月的风吹过稻田时,那一整片金色的、安静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丰盈。是一粒米从黑土里醒来,经过一百四十天的阳光和雨水,经过一双粗糙的手,最后落在你碗里时,那种踏实的、沉甸甸的、不必多说的好。"十月获稻,为此春酒。" 两千年前的诗句,盘锦人用一粒米,又写了一遍。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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