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上的荒野
文/吴志良
 

脊背不是山，
世人都错认了
它是被岁月
反复锻压的薄铁皮
每道沟壑，
都是钝锄头凿下的口供
皮肉嵌进泥土的沙砾，
拔不出根
 
我丈量过
这半幅人间的重量
谷穗压弯晨昏，
瓦石啃噬骨节
春耕的寒雨、秋收的烈阳
还有子女
半生摊开的琐碎饥荒
全部堆叠在
这片不发声的疆域
 
骨头在皮下悄悄弯折，
却从不坍塌
他驮走田埂泛滥的贫瘠
驮走邻里
借米时难堪的沉默
驮走祖辈传下，
无人认领的苦难
甚至驮住母亲
常年郁结的叹息
所有尖锐的生活，
都先扎进他脊背缓冲
 
少年时我
总攀附这隆起的高地
以为那是永久停靠的岸
伸手摩挲凹凸的纹路，
像触摸荒芜河床
那时不懂，
每一寸隆起都是磨损
他把自身
血肉拆成铺路的砖
供我们奔赴远方，
不必回头承担风霜
 
也曾见过深夜灯影里，
他独自弓起身子
揉搓溃烂的皮肉，
不出一声痛喊
隐忍是他与生俱来的修辞
不写泪水，不诉委屈，
只把剧痛折叠
藏进脊背纵深的角落，
无人窥探
 
风霜是无形的绳索，
日日勒紧脊梁
春种秋收循环往复，
日子磨薄肉身
旁人看见佝偻，
只道寻常衰老
唯有我看清，
这片脊背藏着完整荒野
藏着从未被善待，
也从未崩塌的人间
 
如今我远走，
越过城市霓虹与江河
才懂我
所有奔赴自由的底气
皆源于这片
沉默负重的载体
他从不索要赞美，
也不奢求归期
只静静驮着
一整个家的荒芜与生机
 
风掠过单薄的肩胛骨，
无声下沉
他依旧立在故土，
脊背微微弯垂
像一截被大地
缓慢啃噬的旧木
等我们偶尔回望，
才看清
所有人生轻盈的出走
都建立在
一场无人言说
的长久负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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