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源朴舍 诗韵长存

文/蔺莉 

自定西归返，数日已过，心底依旧萦萦绕绕，忘不掉大圆旧居的一山一舍、一草一木。西行踏入陇右腹地，山道层层盘折，峰回路转，路面狭窄陡曲，车行其间颠簸摇曳。抬眼远望，山野梯田高低错落、连绵无尽，铺展成一片苍茫浑厚的黄土画卷。

三棵大树，便是大圆地界的天然标识。自此顺势俯冲而下，地势骤然深陷，形成一方清幽盆地。崖边土窑错落隐现，藏于黄土褶皱之间，静谧古朴。窑前三株文冠树亭亭而立，树下柴垛堆叠，尽是山居烟火。低矮围墙内一株古柳苍劲粗壮，枝干天成，更藏野趣——啄木鸟经年啄筑，留下一枚圆润光洁的树洞，玲珑别致。

推开木门，柳树旁生数株杏树，青杏已长至鹌鹑蛋大小。再行数步，一丛芍药悄然盛放，万绿丛中独绽一花，明艳灼灼，醒目动人。芍药后方复立一株参天杏树，枝叶繁茂、荫蔽一方。花木掩映之间，一堵古朴夯土墙静立无言，墙嵌素木小门，推门而入，便是一方四合小院。院内土屋与窑洞相间排布，土木相生、窑舍相融，这便是杨老师扎根山野的大圆旧居。

小院由夯土厚墙合围，近身而立，视野不及远畴，却独有一方澄澈天地。晴空湛湛，流云皎皎，明净胜过都市万千景致。屋后林木疏朗婆娑，枝桠纵横交错，将漫天流云轻轻分割。白云嵌于枝隙、萦绕树梢，远远望去，不似云悬天际，反倒如云生树间、树开素花，空灵写意，宛若天然诗画。此行仅在大圆留宿一日，栖身此间土舍，昼听山风穿林，夜伴星月安寝，身心澄澈松弛，俗世烦扰尽数消散。这般质朴安宁的山居清趣，是繁华楼宇永远复刻不来的温柔安然。

世间繁华盛景，亭台楼阁、高楼广厦，精工雕琢、富丽精巧，恰似辞赋词曲雕琢文藻，绚烂夺目却多匠气；而大圆这片黄土盆地、古窑老屋、草木烟火，不事修饰、天然纯粹，一如《诗经》所载风物，取自山野、归于本心，质朴醇厚、直抵人心。汤显祖有言：“土屋敦而气厚，茅舍静而心宁。”此间土木村居，藏着最本真的生命从容，亦藏山野人间最动人的岁月温柔。

一路远行，友人赵娟自幼长于定西，此番受定西市文联副主席杨学文老师邀约，赴定西电大讲授书画艺文，我一路相伴相送。赵娟的祖父早已辞世多年，昔年曾于定教院执教，深耕乡土文教，亦曾任定西市文联副主席，毕生以笔墨文脉滋养陇原大地。数十载光阴流转，赵娟远赴周至执教，深耕书画教育，转瞬已是年近半百。此番重回故土，血脉里的乡情不曾淡去，早已将定西视作此生第二故乡。归乡访旧，溯源寻根、重接乡魂，是难得缘分，亦是心底安宁。虽因教务冗杂、行程仓促未能登台授课，但一路山水滋养、文脉浸润、良人相待、知己相逢，种种所得早已超越一堂讲学，丰盈入心、刻入胸臆。

旅途行装质朴简陋，被褥毛毡、拼接塑料板材零碎堆叠，另携一卷六尺工笔荷花画作，路途颠簸、画筒屡次倾倒，一路收拾奔波颇为劳碌。一身清雅衣衫，与粗简行囊形成鲜明反差，也衬得全程素心向远，不染尘俗。

全程往返接送我们的毛师傅，身兼滨河社区书记，邻里亲切唤作“毛委员”。质朴称谓裹挟乡土温情，还让人浮想联翩。毛师傅性情宽厚赤诚、厚道细腻，全无市井功利算计。寻常从业者待客多流于流程，他却事事上心、处处体恤。我们启程赴站，他贴心靠边停车，步行护送直至安检入口；深夜返程到站，又专程等候，主动提携重物、柔声叮嘱出行事宜。途中我不慎遗失证件，他即刻折返取回，奔波劳碌却毫无怨责，坦荡磊落令人动容。他以平凡身份行君子之举，用质朴本心善待乘客，我们手书书签相赠致谢，一纸浅墨，终究难酬心底谢意。人海相逢本是缘分，此番相遇更令我笃信：大德藏于市井，温柔常在寻常。

一路西行，暮色时分抵达定西。满城灯火晚风轻扬，杨学文老师早已驱车等候，热忱相迎。我们落脚电大教师公寓，一夜安眠。次日晨光清和，我伫立校门，伴赵娟静立良久，朗声诵读《燕燕》诗篇。古篇抒写别离牵挂、故土相思，今日却是游子归乡、文脉重逢。离合境遇虽截然相反，眷恋故土、惜别知己的绵长情意，却跨越千年息息相通。

诵罢诗文，杨老师便邀约我们登门用早膳。此行最触动我、久久感念于心的，便是有幸拜见杨老师八旬老母。老人一生扎根大圆山野，半生勤勉度日，但凡院墙根基略有松动，便取瓦盆调和黄泥，细细封堵夯实墙根；平日常在院内除草整地、栽种洋芋，凭一双勤劳素手默默守护一方土院，以满庭烟火护持绵长家风，庇佑儿孙安稳度日。

如今老人被杨老师接到城中安享清福，居所是带飘窗的雅致居室，窗外花木繁茂、绿意环绕。衣食无忧、居所清幽，本该静心颐养，可她心底始终牵挂大圆故土，眷恋黄土旧院，闲不住总想打理农事、操劳庭园。乡土烙印刻入骨血，勤恳习性融于本心，半生烟火岁月，养就一身纯粹淳朴。

老人与我们言语不通，仅靠对视微笑、手势示意交流，无声的温柔胜过万千言语。席间杨老师用烤箱烘制本地洋芋，软糯香甜，搭配西红柿炒粉条、核桃仁清粥，家常简食，盛满主人至诚心意。粗蔬淡饭滋味真切，我们尽兴享用，吃得酣畅淋漓。老人静坐一旁含笑凝望，慈目温软，眉宇间尽是长者独有的敦厚善意。一餐暖意、一抹慈容，深深镌刻心底，教人感念不已。

饭毕，赵娟伴我缓步去往定西湖。湖面碧波荡漾，水鸟往来翩跹，临水清风裹挟草木清香，一派清润悠远之景，暗合《关雎》河洲的风雅意境。临水沉吟方才顿悟，诗中孜孜求索、慕善求真的本心，正是我辈研习书画艺文毕生追寻的境界。山水涵养心性，笔墨沉淀灵魂，问道之路，当始终纯粹赤诚，一往无前。

继而，我们赴朱女士雅致茶社小聚。朱女士气质温婉，一袭旗袍配精致玉簪，深谙茶道古礼；身旁随行一位少女，是她悉心传授茶艺的弟子，煮茶手法娴熟灵动，众人皆称她茶博士。朱女士细细为我们拆解传统奉茶礼法：持杯恪守三龙护鼎之式，男士捧盏开阔持重，女子执杯温婉内敛；晚辈敬长，单指轻叩案几；同辈互酬，双点桌面；若蒙长辈赐茶，则握拳轻叩，藏恭谨谦和之意。室内陈列孩童书画习作，笔墨天真烂漫，亦设长案可供铺纸挥毫。兴起之时，我铺纸研墨、随性挥毫。赵娟随手将现场作画情景分享至朋友圈，恰巧被当地文艺前辈贾萍老师、丹青名家陈利民老师看到。作画间隙，感念朱女士传礼授茶的一番心意，我特地吟诵古礼诗文，以表心中谢意。

贾萍老师温雅谦和，深耕书道数十载，笔墨沉厚端方；陈利民老师画风清雅灵动，擅绘山水，意境悠远。二人皆是定西艺坛德艺双馨的前辈。二位师长细观拙作，悉心品评提点，还诚意邀约我前往画室深度研学。我本满心期盼，奈何行程紧凑，只能抱憾推辞。

最令人感念的是，二位师长惜艺重情、谦和待人，不计繁琐，自备全套宣纸颜料、备好鲜果茶点，专程驱车来到公寓，只为与我切磋笔墨、共研画理、同赏风雅。

承蒙前辈厚爱，我心怀崇敬，虔诚铺纸落笔、虚心求教。席间畅谈构图气韵、设色意境，前辈见解独到、提点恳切，令我豁然开朗、收获颇丰。同道知己相逢，笔墨相融，言语投契，满心欢喜。

彼时杨老师早已备好午膳等候，贾萍、陈利民二位师长再三恳切邀约，主动从中协调，促成一席文人雅聚。满堂知音笑语融融，氛围安然风雅，恰好呼应《小雅·鹿鸣》迎宾至诚、礼乐温厚的古韵。

诗篇记述君子待客谦和真诚，而今陇原文人以艺相交、坦荡纯粹，正是千年风雅在当下鲜活的延续。知己相待的厚重情谊，我珍藏于心，岁岁怀思。

隔日，承蒙杨老师相伴，我与赵娟、茶博士一同奔赴山野踏青采摘野菜。塬上旷野空阔辽远，遍地咸蘖子野菜生机蓬勃，极目皆是连绵梯田，天地开阔无边。久居城市楼宇之间，终日囿于高墙高架，一朝置身黄土山野，胸中郁结尽数消散。同行茶博士心性烂漫天真，一时兴起便在旷野放声长啸，声响酷似山野狼嗥，我连忙轻声劝阻，言道此地人烟稀少，恐惊扰野兽。她却笑意盈盈宽慰，说这片塬上早已不见野兽踪迹。这般鲜活趣事，为山野之行平添几分自在意趣。登高远眺，层层梯田连绵至天际，真切体悟到寄身自然、舒展本心的洒脱。

山野野菜天然纯粹，就地取材蒸作包子，柴火慢蒸保留本味，皆是大地四时的馈赠。午后于林间闲坐，清风穿叶、鸟鸣清幽，流云在枝间缓缓漫卷，光影温柔错落。良友相伴，闲谈诗书风雅，以山水为伴、笔墨为友，独享山野间清宁雅致的时光。

大圆动人之处，从不在刻意雕琢，贵在天然本真。都市繁华好比精工辞赋，绚烂华丽却难免匠气；乡土朴舍如同上古谣曲，质朴平淡最能直抵人心。一院土香、一庭草木、一山清风、一脉温情，让我了然：世间至美源于纯粹安然，人间至贵莫过于真诚温良。

辞别定西那日，杨老师亲自驱车相送，特意绕道巉口，携我们登门拜访阿慈兰若与正如两位清修师父，将途中采摘的新鲜野菜相赠。一席闲谈融合禅意与文思，乡土本真、笔墨素心、清净道韵相融共生，为整趟行程添了一段清雅尘缘、一份温润善缘。

遍历山河后方知，盛名胜景不及人间温厚，万千浮华难抵本心纯粹。大圆黄土承载岁月沉淀，乡土人情温润四方人心。这片陇原厚土，以黄土培育风骨，以淳朴滋养善心，以文脉浸润世人，令千年温柔敦厚的礼乐风雅，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诗三百》一言蔽之，曰思无邪。

所谓风雅，从不依托华丽辞藻、喧嚣声势，核心在于人心纯粹、待人真诚、处世温良、学艺笃定、本心澄澈。此番西行，既是山水游历，也是文脉探寻、感恩修心之旅。

感恩厚土滋养万物，感恩良师悉心提携，感恩长者慈悲温厚，感恩知己坦诚相逢，感恩寻常路人赤诚良善。一程山水，刻入心底；一席相逢，久久萦怀。

山河无言，自有绵长深情；岁月无声，自有醇厚回响。此行所得根植乡土、浸润诗心，常怀善意与感恩，足以岁岁回味、时时自省，伴往后漫漫岁月。

蔺莉：艺起飞诗书画雅集馆馆长，周至县党外人士第三工作室负责人、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执行副会长、新联会副会长，县美协副主席，周至县十五、十六届政协委员。陕西省花鸟研究会副秘书长，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其书画作品《中国人的饭碗》被市政协收藏；《庄周之梦》被省图书馆收藏；2022年9月，作品《青山沐雨》入选由中共中央统战部指导的“艺心向党"喜迎党的二十大主题作品展；2024年初作品《莲说》入选自由职业人士全国书画展；近百幅作品入选省市县级展览。数千幅小品被国内外爱家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