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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江自传2接续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我在课堂上经常感到眩晕。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棉花,嗡嗡作响。实在饿得心慌、头晕眼花撑不住的时候,我就借口上厕所,或者假装头疼,跑回宿舍躺几分钟,缓过这口气,再挣扎着跑去上课。比饥饿更难堪的,是贫穷带来的“特殊化”。
学校要求统一使用大号作业本,但我买不起。家里连买盐的钱都靠鸡蛋换,哪有钱买昂贵的作业本?我只能用那种最便宜的小作业本写字。交作业时,我的本子比别人小一圈,显得特别另类。这种“另类”,最终引发了一场风波。班主任注意到了我的特殊情况,他没有私下问我原因,而是在一次班会上,把我的作业本拿出来作为典型案例。那天,全班同学围坐在一起,讨论的议题竟然是——“人是谁的人?”我当时吓得脸色惨白,以为又要搞政治批判。
我记得很清楚,我们班的劳动班长崔怀军站起来发言,他是个老实人,大概也没理解老师的意思,脱口而出说:“人是父母制造的人”。全班哄堂大笑。老师当场批评崔怀军:“你这是给这次思想运动泼凉水!”那一刻,我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但我反而释然了,反正就是一个“穷”字,穷得连尊严都顾不上了。我当时心里甚至产生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开除就开除吧,反正日子这么难过,我也快撑不下去了。就是在这样一种“混”的心态下,我在饥饿与屈辱中,硬撑完了高中两年。虽然身体虚弱,虽然被当成反面教材,但我心里那股“不甘心”的劲儿还没灭。
我知道,一旦被学校开除,我就真的要回农村,像父辈一样,守着那7只下蛋的鸡和空空的盐罐子过一辈子了。第五章:送走的弟弟写完我自己的苦难,有一件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那是关于我弟弟的,也是我们全家心中永远的痛。每当我想起这一幕,眼眶依旧会湿润。
1961年,我的大弟弟出生在新疆。1958年新疆反右时父亲受冲击。1962年被迫无奈。我们全家回到河南老家。那时的生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极度困难,食不果腹。面对嗷嗷待哺的几个孩子,父母实在无力支撑。万般无奈之下,父母做出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决定:将年仅三岁的大弟弟,送给妈妈在新疆的一位朋友抚养。那是怎样的一种离别啊!送走的那天,妈妈那位朋友来接孩子。
父亲强忍着泪水,亲自抱着年幼的弟弟,一路送到洛阳火车站。看着火车缓缓开动,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父亲在站台上失魂落魄地站了很久。父亲回到家时,我亲眼看到,这个经历过枪林弹雨的老兵,瘫坐在椅子上,放声痛哭。
那是父母的无奈,是穷途末路下的生离死别。弟弟被送到了新疆乌尔禾和什托洛盖的那位阿姨家。那家人本来没有孩子,起初或许还有几分喜爱,但弟弟那时已经有了记忆,到了陌生环境,自然哭闹不止,根本不听话。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教育手段往往是简单粗暴的。阿姨越是管教不了,就越是动手打。弟弟越是挨打,就越是叛逆、逃跑。恶性循环之下,关系变得剑拔弩张。我至今还记得,四年后弟弟被接回来时的样子。因为长期遭受虐待,他头上被打破了好几处,有些地方甚至再也长不出头发,光秃秃的一片。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文革时期,邻居们看不下去,举报了这位阿姨虐待儿童。群众对她进行了批斗,这让她更加迁怒于弟弟,认为是弟弟害了她。弟弟在新疆的那四年,是在恐惧和流浪中度过的,经常夜不归宿,躲在街头不敢回家,只因为害怕那无情的棍棒。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母亲才又千里迢迢赶去新疆,把他接回了河南老家。
弟弟在新疆呆了整整四年。这四年,是父母心头滴血的四年,也是弟弟童年的一场噩梦。这段经历,让我们全家更加懂得团聚的不易,也让我从小就明白: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亲情有时候脆弱得像一张纸,而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惨烈的搏斗。第六章:1974年的春天1974年的春天,是我高中毕业的日子,可那一年并没有多少青春的喜悦。正赶上“反击右倾翻案风”,学校里全是黄帅“反潮流”的喧嚣,大字报贴得满墙都是,同学们都被动员起来“闹革命”。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切和我没关系。我看着那些喊口号的人,觉得挺可笑:闹什么闹?能闹出个工作来,还是能闹个临时工?上学的时代彻底完了,意味着我就要回农村,回到那个我从小在苦水里泡大的地方。拿着毕业证回家的时候,我心里灰心得很。当时的农村还是大伙在一起挣工分,日子苦得不行。我的手特别不争气,每到夏天,十个手指头全都裂口子,大概是生活条件差、缺维生素吧。在地里担麦子的时候,麦茬扎到手上,钻心地疼。就这么苦苦熬了半年多,妈妈回上海找到了舅舅,想帮我找个修理汽车的活,学门手艺。
只要有地方要就行。去上海的时候,我身上没件像样的衣服,妈妈就从上海寄了两套棉软料子的,一套灰的,一套蓝的。我挑了一套蓝色的穿上,就觉得自己已经很体面了。可等我下了火车,站在熙熙攘攘的上海站台,我才意识到,自己跟这座城市有多格格不入。那身蓝衣服,颜色沉、款式老,加上我在农村晒了一夏天,皮肤黑得发亮,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五十多岁的乡下老头。
后来在弄堂里,几个小姑娘捂着嘴笑话我,说:“这个人怎么老成这样?”——她们哪知道,那年我才十八岁。后来见到妈妈,她第一眼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就有点发酸。她拉着我的手,低声跟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儿啊,早知道你在上海穿成这样,我就让你穿那套灰色的了。那套灰的,起码看着精神点。”我当时没说话,只是心里一阵发酸。那不是简单的后悔,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奈——我从小在苦日子里长大,哪懂得什么“穿得体面”?在我眼里,只要干净、耐穿、不露肉,就已经很好了。可在上海,在妈妈眼里,我却像个走错时空的人。
<出了火车站以后,有个老头看我是从乡下来的,问我到哪里去,管我要了一包“飞马牌”香烟说给我带路,我当时也没联络工具,就答应了,结果直接奔到了大姨妈那里。等妈妈赶到火车站没接到我,后来又找到大姨妈家。那时候我寄住在姨妈家,吃住都是人家的,心里既感激又不安。后来舅舅介绍我到上海机电二局的一个运输公司学修理汽车。
我学得非常勤奋,自己买了一本书,白天动手,晚上对着书本温习,加深记忆。当时小外公(或师傅)看我学了两个月,就拷问我对汽车修理技术的掌握情况,我答上来后,他说我进步很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不假。也正是这种落差,让我在上海学修车的时候,比谁都更拼命——我想用技术、用本事,把那种“土气”一点点磨掉,让自己真正配得上这座城市。可命运还是把我拽了回来。
从上海回到河南老家,在县里通往家里的客车上,快到家门口下车时,小弟弟高兴地跑去迎接我。可一进家门,看到家里的状况,我忍不住嚎啕大哭了一场。当时的思想极其复杂,上海和我的家简直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这种落差简直没法想象。我在75年前很少吃过白面馍,还是上高中时,有个好同学的父亲在焦厂上班,隔三差五能给我吃个白面馍。回家后正好赶上我们一个大队分成三个大队,我被乡里推举为其中一个大队的民兵连长。当年领着工程建小型水池,那是国家号召的抗旱蓄水池,便于农民浇地,我曾领着农民在村里建了三个。
1976年毛主席逝世,我领着民兵昼夜站岗巡逻,当时发的都有枪支,有冲锋枪、五三式步骑枪、七九式步枪,那时候心里特别有责任感。这段经历,也为从毕业→回农村→去上海→穿衣的尴尬→学修车→又回到河南→当民兵连长→1976年。第七章:转折与奔赴(1976-1978)1978年,村里来了整党工作组,组长是县种子公司的经理,一驻就是三个月。
那会儿村里三个主要领导——支部书记、革委会主任、民兵连长,我本是民兵连长,可整党结束,奇了怪了,把我调成了大队治保主任。当时心里真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心灰意冷。后来我自己也想通了原因:父亲当年从新疆被逼回到老家,文XX没少受冲击,经常挨批斗。我妈性子直,曾为了这事找管理区书记理论,还发生了争执。这笔旧账,估计就在这次的整党中算到了我头上,把我的位置给调整了。
不过现在回头看,那或许叫“因祸得福”。就在同一年,中共XX下达了1978年55号文件,“地富反坏右”一风吹,全部彻底平反。我赶紧随父母一起千里迢迢赶到新疆兵团农七师,为父亲的问题申诉平反。好在老革命的成绩组织是认的,父亲顺利平反,办理了离休。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农七师党委直接下了文件,将我安排在129团工作。
1976年到1978年这几年的心血和曲折,一下子因为国家的拨乱反正,把我从河南的农村带向了新疆的广袤天地。这不仅是工作地点的变动,更是我命运真正的转折。
王建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