栅栏门
小时候的乡村,日子清简清贫,家家户户都没有气派的油漆大门。村里人家的院门,清一色都是细细的木条、荆条编织的栅栏门,疏疏朗朗,横竖交错,留着细碎的缝隙,拦不住风,挡不住光,也隔不住邻里间的温情。 那时村里的院落大多坐北朝南,低矮的北屋挨着栅栏门而立。薄薄的栅栏根本藏不住院里的光景,院里的灶台、晾晒的衣物、墙角的柴垛,甚至院中花开叶落的模样,站在路边一眼就能看清。可就是这毫无遮挡的栅栏,守住了最纯粹的人心。那时候的乡下人,心底坦荡透亮,待人从来不藏私、不设防。说话直来直去,有一说一,邻里之间赤诚相待,没有猜忌,没有隔阂,日子过得朴素又安稳。 这简陋的栅栏,从来不是用来防人的,唯一的用处,就是圈住院里的鸡鸭牛羊,免得家禽乱跑、糟蹋了田间的青苗。清晨天刚蒙蒙亮,村路上便响起赶路的脚步声。谁要结伴下地干活,不用登门叩门,只需站在栅栏外高声喊一嗓子,清亮的嗓音穿过稀疏的木条,轻轻松松就能落进院里。屋里的人听得真切,当即应声答应,匆匆穿上粗布衣裳,扛起墙边的锄头、铁锹,推开吱呀作响的栅栏门,三两成群,说笑着结伴走向田间,满村都是烟火融融的朝气。
正午饭点更是热闹。家家户户的栅栏门都大大敞开着,褪去了清晨的凉意,满院都是饭菜的香气。邻里们端着粗瓷大碗,有的蹲在自家门槛边,有的凑到隔壁院门口,碗里是简单的粗粮饭菜、家常小菜。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唠着庄稼长势、家常琐事,饭菜简单,笑声却格外响亮,朴素的烟火气,把整个村子烘得暖暖的。
最让我铭记于心的,是栅栏门外邻里救急的温情。那年我不过十来岁,有一次父母下地劳作,我独自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腹中一阵剧痛,是从未有过的绞痛,短短片刻便疼得蜷缩在地,满地翻滚。剧痛席卷全身,我控制不住地哭喊挣扎,慌乱中蹬翻了木桌、踹倒了矮椅,碗筷散落一地,桌椅歪斜倾倒,小小的院子瞬间一片狼藉。 凄厉的哭声穿透栅栏,恰好被隔壁的马大叔听见。他没有丝毫迟疑,快步走来,一把推开那扇老旧的栅栏门,大步冲进院里。见我疼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他二话不说,俯身小心翼翼将我抱起,大步赶往村卫生所。医生检查后说是肠扭转,村里条件有限,必须立刻去县城大医院救治。彼时村里没有车辆,心急如焚的马大叔,立刻喊来左右邻里,又匆匆找来正在田间劳作的父母。一群人轮流换力,推着木板车,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快步奔走,连夜把我送往县城。那穿过栅栏门的匆匆身影,是贫瘠岁月里,最滚烫的善意与救赎,多年回想,依旧温暖如初。
旧时的烟火温情,也藏在栅栏门的烟火共享里。谁家灶台升起炊烟,饭菜的香气顺着栅栏的缝隙飘向街巷,四邻八舍一闻便知,谁家蒸了馍、熬了粥、炒了青菜。不用过多招呼,大家纷纷推开栅栏门,搬出自家的小矮桌,摆在街边院口。你端一碗咸菜,我拿一块窝头,他家盛一勺热汤,各家简单的饭菜凑在一起,便成了热气腾腾的“百家饭”。没有精致的菜肴,不分你我、不计贫富,围坐闲谈,大口吃饭、肆意说笑,那份简单纯粹的快乐,是如今山珍海味也换不来的圆满。
我家老院里,曾长着一棵枣树、一棵梨树,两棵老树相伴生长,守着小院,也盛满了我的童年。每到金秋九月,枣树枝头缀满红彤彤的枣子,沉甸甸压弯了枝条。村里的孩童最爱往我家栅栏门里钻,轻轻推开栅栏,跑进院里打枣嬉戏。枝头红枣簌簌落下,满地都是枣子、枯叶和细碎枝桠,院里常常落得一片凌乱。可父亲从不生气,总是笑眯眯的,待孩子们嬉闹散去,便拿起扫帚,慢慢打扫满地狼藉,任由孩子们共享秋日的甜意。
相比挂满红枣的枣树,我更偏爱院里那棵梨树。一年秋日,梨树难得结了四五个饱满硕大的梨,黄澄澄的果皮泛着光泽,沉甸甸挂在枝头,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我日日抬头张望,馋得直流口水,却始终舍不得摘下一颗,一心等着父母有空了,再一起品尝这份清甜。
谁知那年秋天,我们全家走亲戚,临走只是随手掩上了栅栏门,没有上锁。村里几个调皮的孩子趁无人在家,悄悄推开栅栏门,爬上梨树,把枝头仅有的几个黄梨尽数摘走,一颗也没留下。我们归家时,只见梨树空空荡荡,枝头硕果全无,我看着光秃秃的枝桠,积攒多日的期待瞬间落空,委屈得站在院里放声大哭。母亲看着狼藉的梨树,又看着大哭的我,又气又心疼,挽起袖子就要出门找孩子家长理论、讨个说法。 父亲却连忙拦住了她,语气温和又宽厚:“都是乡里乡亲的,几个孩子嘴馋罢了,不过几颗梨而已,多大点事。若是闹出去,反倒让村里人笑话,伤了邻里和气。”母亲听罢,终究按下了满心怒气。父亲的包容,像秋日的晚风,温柔抚平了所有计较。
可年少懵懂的我,那时并不懂得这份宽厚。心里惦记着没吃到的梨,竟生出了贪玩报复的念头。没过几日,我偷偷约了几个玩伴,趁着四叔家无人,一起纵身跳过他家的栅栏门,爬上梨树,把满树的梨尽数摘光,抱着满满一兜梨子,一溜烟跑到村西南的麦田里,趴在柔软的麦秸上,偷偷啃食清甜的梨子。
年少无知,只顾一时快活,全然没想过后果。回家之后,我才听闻,四叔找不到梨子,误以为是妹妹小云贪玩偷吃,又气又急,狠狠责罚了她,甚至赌气不让小云去上学。听闻此事,我心里又愧疚又惶恐,看着无辜受罚的小云,满心都是懊悔,再也不敢隐瞒,老老实实把自己偷梨闯祸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脸色格外严肃,狠狠批评了我一顿,教我做人要坦荡、知对错、懂感恩,不可心存私念、肆意胡闹。训完我后,他立刻拉着我的手,带着我登门道歉。 进门看到四叔的那一刻,我满心惶恐,低着头不敢抬头。可四叔见我们父子态度诚恳、真心致歉,脸上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他不仅没有半句责备,反而笑着宽慰我,还特意拿出家里珍藏的零食瓜果递到我手中。我起初惴惴不安,看着四叔温和的笑容,才渐渐放下心事,红着脸接过吃食,心底却牢牢记住了这份宽容与善良。
那时候的邻里情,从来没有解不开的隔阂、化不开的矛盾。家家户户栅栏敞开,人心也敞开。偶尔有磕碰误会,不用闭门猜忌、不用暗自记恨。大家隔着低矮的栅栏,坐着板凳、吃着家常饭菜,慢悠悠唠开、坦诚沟通。几句话的温情诉说,便能消解所有不快,邻里之间始终和睦亲近、守望相助。
岁月流转,日子渐渐富足安稳。村里家家户户翻新院落、改建房屋,老旧的栅栏门尽数被崭新的铁门、大门取代。院墙越砌越高,大门越修越气派,院落变得密闭严实,再也没有了一览无余的通透。
可不知从何时起,厚厚的高墙、紧闭的大门,隔开的不止是街巷的烟火,更是邻里的温情。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互不打扰,哪怕隔墙而居,也难得寒暄一句。再也没有推门即入的热忱,再也没有百家同食的热闹,再也没有危难时挺身而出的坦荡善意。
我常常怀念那些有栅栏门的旧时光。怀念那疏朗通透的木栅栏,怀念敞亮坦荡的人心,怀念烟火相融、守望相助的邻里温情。那一道道简陋老旧的栅栏门,锁住了清贫岁月里最纯粹的温暖,也锁住了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温柔质朴的童年。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