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拜鸡足山(散文)
陈业冰

我爱鸡足山,爱它不是一眼惊艳的喧腾,而是越走越深、越静越明的通透力。苍崖万仞横亘眼前,将尘世喧嚣悉数挡在山外。松风穿林而过,和着古寺钟声,把心底乱哄哄的嘈杂慢慢熨帖平整。它的雄奇是刻入山石的风骨,佛韵是流淌千年的血脉。漫山草木岩壑,似被千百年香火与诵经声浸透,指尖轻触,便有悠远的回响在心底漾开。
自旅居昆明,我才真正与云南山水缔结缘分。起初对鸡足山的认知,只停留在“听说”二字,听说它是滇西有名的佛教名山,寺院林立,香火鼎盛。
第一次上山,更像一场随波逐流的游览:车子沿盘山公路蜿蜒而上,人跟着熙攘的人流缓缓挪动。云海翻涌依旧是云海,殿宇巍峨依旧是殿宇,金顶熠熠生辉也依旧是金顶。到打卡点拍几张照片,行至香炉前上一炷清香,登上高处凭栏远眺片刻,便循着原路下山。那趟行程不算差,山中景致确也奇秀,可我偏说不出,它与别处名山胜景究竟有何不同。回到昆明,山影渐渐淡去,生活照旧波澜不惊,心底却总悬着点什么——不是震撼,不算遗憾,更像一种“看过了,却没真正看见”的怅然。
那段时日,我一头扎进故纸堆寻觅鸡足山的过往。昆明的书店、旧书摊,还有地方文献室的藏卷里,偶然翻到清代高奣映所著《鸡足山志》。这部志书笔触格外细腻,不耽于描摹“此山何其高,此处何其美”,而是将山中寺院、庵堂、古道、碑刻,乃至香火浓淡、修行人往来踪迹,都一条条、一件件详实记载。书中言,鸡足山自唐宋起便名刹林立、高僧云集,明清时更是香火鼎盛,赢得“天南佛国”“滇中梵刹之冠”的美誉。祝圣寺的庄严、迦叶殿的古朴、华首门的奇崛、金顶寺的雄阔、慧灯庵的清幽,一众禅院梵宇错落山间,彼此呼应,织就一片延绵不绝的佛教圣域。读着读着,我慢慢领悟:鸡足山不是“一座山配几座寺”的简单组合,它本身就是浑然天成的道场。山间每一段石阶、每一处转角,都藏着岁月的深意,绝非偶然。

于是,便有了第二次鸡足山之行。
这一次,我不再急着看景,刻意放慢了脚步。从山脚抬眼,峰峦叠嶂,果真如古籍所载,透着“巨足踏云”的磅礴气势。山间云雾时聚时散,似存心留几分悬念,不让你一眼望尽山的全貌,也不让你轻易看透山的底蕴。山路一截截向上延伸,松林风声轻柔细碎,石阶上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偶尔有游人低声交谈,话音未落便被山风卷走,消融在林海深处。
行至祝圣寺,我逗留的时间远比第一次久。这座古寺格局端正稳重,飞檐翘角印藏着岁月沧桑,木质梁柱在时光浸润里,沉淀出温润色泽。寺中香火并不张扬,青烟袅袅却绵长。殿前香客姿态各异:有人虔诚合掌,有人俯身叩首,也有人静静伫立片刻便转身离去。身着袈裟的僧人步履从容,衣角掠过微风,连风都似不忍惊扰这份宁静,悄悄放轻了脚步。
再往上走,山势愈发陡峭。行至华首门一带,峭壁千寻,一道石门天然生成,鬼斧神工。石门内外,风声截然不同:门外山风浩荡,呼啸而过;门内却似被按下静音键,万籁俱寂,只余下自己的心跳与脚步轻响。相传此处与迦叶尊者因缘极深,鸡足山能成为滇西佛教文化重镇,正源于这份跨越千年的传承想象与历史积淀。站在石门前,我不急着去考证传说的真假,只是凝望那道天成石门,凝视扑面而来的岩壁,心底自然生出收敛之意。
下山时,我开始留意沿途被忽略的细微景致:古松破石而生,虬曲树根与嶙峋岩石紧紧纠缠,难分彼此;清泉从石罅间汩汩流出,水流纤细却从未停歇;青苔在石阶晕开墨绿,野花在路边静静绽放,山鸟在枝头偶作啼鸣。这些景致都不惹眼,却在转身离去的瞬间,悄然刻入记忆。原来,鸡足山的风景不是供人观赏的展品,它更像沉默的陪伴者,你若用心凝望,它便会牵起你的手,带你走进更深沉的山意里。
第三次登上鸡足山,是在一个寻常的日子。清晨动身从山下出发,山间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游走,石阶被露水打湿,脚下带着几分湿滑的滞涩。山路不算宽阔,拐弯接连不断,路面起伏不定,许多石阶高低错落,边缘早已被无数往来脚步磨得圆润光滑。走在这样的山路上,人不由得慢下来。
这一次,我有缘遇上更多的香客。有人三步一叩,额头触地时,细微尘土在晨光里轻轻浮起;有人一家老小结伴而行,孩子在前头欢快奔跑,老人在后头缓步跟随;也有人独自背着行囊,身影单薄,脚步却沉稳坚定。歇脚处,素不相识的人们互相让座,递过一瓶水,随口问一句“前面还远不远”,对方便笑着答“慢慢走,不着急”。每个人的愿望不尽相同:有人求平安顺遂,有人求康健无忧,有人求放下执念,有人求豁然开朗。表达心愿的方式也各有不同:有人焚香祷告,有人合十默诵,也有人只是在寺门前静静站一会儿,望一眼殿内摇曳的灯火,便心满意足地继续赶路。
我曾与一对老夫妻结伴同行一段山路。老太太走在前头,老先生跟在身后,手里提着香烛与供果。两人话不算多,需歇脚时,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歇脚时,我随口问起他们来此的缘由。老太太笑了笑,语气淡然:“不求什么,每年来走一走,心里踏实。”老先生在一旁点头。那段同行的路平淡无奇,却让人难以忘怀。原来,这山路上承载的,不只有虔诚信仰,更有一种朴素的坚持——年年如期而至,慢慢走,细细品,便已是人间好时节。
上山半路,有幸遇上一场大雾。雾气弥漫山间,能见度不过数米,前后左右皆是白茫茫一片。沿途寺院轮廓变得模糊,远处山影更是隐没无踪。人在雾中行走,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雾霭中,偶尔传来古寺钟声,钟声被雾气轻轻裹住,听起来比平日里更近、更沉,不似催促的提醒,更像温柔的陪伴。行至一处观景平台,雾气忽然散开一角,远处山影隐隐露出一抹轮廓,却转瞬又被浓雾吞没。我感受着山风与雾气的拥抱,而后继续抬脚前行。
我把脚步交给石阶,把心思交给风。走到金顶附近时,山风忽然变得开阔,像从林子里走出来,踏入一片更高的空地。脚下的石阶仍旧一段段向上,只是每一步都更清晰。石面发亮,边缘被磨得圆润,似被无数次合掌与叩拜摩挲过。

行至金顶寺,日头恰好挣破云层,万道金光泼洒在鎏金殿顶。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仙鹤,在云海之上托起一方澄明佛界。寺内铜钟静静悬着,檐角风铃被山风拂过,叮当作响,声音清冽如泉水,漫过殿宇青砖,漫过香客合十的掌心,也漫过我心头的褶皱。殿内香烟袅袅,与山间云雾缠作一处,恍惚间竟辨不清是人间烟火,还是世外梵音。我寻了一处石阶坐下,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望着近处殿宇上的鎏金纹路,忽然觉得前两次上山的怅然,都在此刻烟消云散。原来金顶之美,不在“登顶俯瞰”的壮阔,而在风铃声里的安宁,在云卷云舒间的释然。尘世烦忧,竟被这山风与钟声轻轻剥离,只余下一颗澄澈的心,与这山、这寺、这云海,默然相望,两两相安。
转身下行时,金顶的光芒还在背后亮着。石阶仍旧一段段往下,风仍旧一阵阵吹过来。我把那片云海与光影留在身后,却又像悄悄带走了些什么——不是风景,而是一种更慢、更稳的节奏。
三次登上鸡足山,看的景致其实相差无几:还是那片片涛涛松林,还是那段段蜿蜒石阶,还是那座庄严的祝圣寺,还是那处奇崛的华首门,还是那片变幻莫测的云海与山雾。真正不同的,是我自己。我终于慢慢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行走:第一次上山,脚步匆匆,似在完成某项任务;第二次上山,脚步放慢,开始懂得驻足停留;第三次上山,我不再执着于“要看什么”,而是学着与山相融,与风同行,让自己能够成为这山景的一部分。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可当你愿意慢下来、静下来,才能听见山的低语,看见风的形状,读懂藏在山石草木间的禅意。这,便是鸡足山赠予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陈业冰,济南市人。齐长城历史文化研究专家。中国网络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济南市签约作家。在《中国网络作家网》《大众日报》《齐鲁晚报》《齐鲁文史》《济南日报》《当代小说》等报刊发表作品150余万字。报告文学推出两位“中国好人”,一位全国道德模范。荣获2025年度人人文学最佳短篇小说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