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行一日行
双关双紫金,一步踏两省
文/樊卫东
头天夜里就着规划了半宿路线,天刚蒙蒙亮,揣上数兜零食、几瓶矿泉水,骑上摩托车就出发了。在武安阳邑大桥左拐,一头扎进管陶川。下站、上站、小店、车谷村、大水峧……
在栢草坪村上高黄线一路向西南方向飞驰。七拐八折,抵达武安市盘根村。盘根村西拐,路就开始拧着劲儿往上盘,一圈绕着一圈的盘山公路,好似千肠百回九十九道弯的黄河。盘旋到黄泽岭上时头晕目涨,可双脚一沾地,望见晋冀交界的山脊线顺着天沿儿铺过去,满身的乏气立马散了大半。
这便是老辈人嘴里常说的“十八盘”,滏口陉北支的晋冀千年古道,横在两省咽喉上已经上千年。直到今天,仍然担负着晋煤外运的重要通道。川流不息的车流,日夜不息。黄泽关的明长城遗址就卧在山脊最高处,没有戏文里唱的雄关巍峨,只剩几段残断的石墙,就地取的青石垒得严实,石头被几百年的风霜雪雨浸蚀得乌沉沉的,摸上去糙得硌掌,却沉得压心。唐时立的黄泽寨,元时修的分界关门,洪武十一年筑的关堡、设的巡检司,六百多年风霜碾过,当年守关的兵丁、查路的差役都化作了山风,只剩这半截墙还立着,替他们盯着山下蜿蜒的古道。顺着残墙挪几步,能踩见老石阶的痕迹,石面被踩得发亮,坑坑洼洼嵌着岁月的印子 —— 想来当年骡马驮着山货,贩夫走卒担着盐布,一步一挪爬这十八盘,汗珠子砸在石头上,摔成八瓣都渗进石缝里去了。风从岭上扫过来,裹着荆条的苦味,恍惚间像能听见吆喝声、马蹄声,混着兵卒的喝问,从明朝飘过来,撞在石墙上,又散进满山谷的林涛里。
从黄泽关往摩天岭北麓走,没什么正经路,都是放羊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酸枣本圪针划得胳膊火辣辣地疼,裤腿上沾了一层苍耳子。摩托车约莫走了个把钟头,猛一抬头,峻极关的青石拱门就卡在两山之间,像老天爷随手安的一道石门。真叫个险!两边都是直上直下的悬崖,往下瞟一眼腿肚子就发紧,千百年里想翻摩天岭,就只有这门洞一条路可走。门洞不算阔,高不过丈余,宽不足八尺,进深也就不到三丈,青石拱券的缝里长满了瓦松,墙根的野草长得齐膝高。隋代它就是武安郡的北界关,唐时平了昭义叛乱后重修成边防雄关,到明正统年间又划进真保镇的内长城防线,七百六十多米石砌城墙顺着山脊往两边爬,有的地方塌成了乱石堆,有的地方还齐整挺立,像一群站累了的老兵,弓着腰守在岭上不肯歇。我钻进门洞靠在墙上歇脚,凉丝丝的凉气顺着后脊梁往骨子里钻,一路的热汗立马收了个干净。山风穿门洞而过,呼呼地响,像戍边兵卒的低吟,又像驮马响鼻。当年守关的兵丁就在此关城墙旁的营房里住着,白日查问过往行人,夜里盯着烽燧狼烟,日子就跟这青石一样,硬邦邦的,也沉甸甸的。
啃了几口干粮接着往西,十来里山路翻两道梁,脚一抬就踏进了左权地界,紫金山的红崖绝壁迎面撞过来。果然不负其名,红砂岩一层叠着一层,像摞起来的万卷丛书,太阳一照泛着紫堂堂的光,远看整座山都浸在紫雾里,活脱脱一幅丹霞画卷。山道顺着崖根往上绕,绝壁直愣愣竖在跟前,纹理清晰得像被刀斧劈过,是太行山里少见的景致。半山腰嵌着桃花圣母洞,本就是天然的岩石裂隙,洞口不大,往里望黑洞洞的,地上还留着新鲜的香灰和纸茬,想来十里八乡的百姓常来祭拜,烟火气顺着山风飘得满谷都是。站在洞口往远看,晋冀两地的山一层叠着一层,直铺到天尽头。老辈人说,古时从武安入晋,常走 “峻极关 — 关滩 — 紫金山” 一线,这洞便是赶路的人歇脚的地方。我伸手摸了摸洞口的石头,被人摩挲得溜光,不知有多少商旅挑夫在这儿靠过,喝过山泉水,叹过路太行山路难行,把生计的分量,都压在了这紫金山的石道上。
顺着山梁往南绕,没走二里地又踩进了邢台信都区的地界,这便是另一座紫金山了。说来也妙,两座山同名同姓,都生着紫赤色的岩石,隔一道山梁分属两省,却共枕着摩天岭,同守着峻极关。这边的山更显雄浑,是典型的嶂石岩地貌,壁立千仞,气势开阔。山里留着紫金书院的旧址,山顶还有古观星台遗址,和左权紫金山的郭守敬遗迹本就一脉相承。攀上摩天岭主峰时风正大,掀得帽子都戴不住,脚下一千七百多米的海拔,两省三地的山川尽收眼底 —— 武安的沟、左权的梁、邢台的峪,都铺在云涛里。想当年郭守敬在这一带观星测影,想必也站过这方山石,望着满天星斗,把太行的日月星辰,都揉进了授时历的字里行间。书院残基隐在松涛里,虽只剩断墙残础,闭上眼却像能听见书声琅琅,和着松风泉响,在山谷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一座山能藏住金戈铁马,也容得下笔墨书香,这便是太行山最动人的底气。
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斜挂在西山尖,把满山红石都染成了暖金色。一天走下来早已人困马乏,嗓子干得直冒烟,可心里头满当当的收获和欢喜。咱这太行山从来就不缺故事,一道关、一面墙、一座山、一块石,都裹着上千年的光阴。黄泽关的霜雪,峻极关的长风,两座紫金山的丹霞风骨与文脉余韵,串起了滏口陉北支的千年岁月。它们不像名山大川那样游人如织,就安安静静立在晋冀边界,守着山里的日升月落,等着懂它的人踩着凉风走一遭,摸一摸被岁月焐热的石头,听一听山风讲旧年的故事。
我的家乡地处涉县武安交界之处,有着别人缺少的天然优势。武安部分地区历史上有过归属涉县管辖的经历。经年岁月,又与武安文友频繁交流,人和条件得天独厚。日前虽然连日高温,但是有一颗探本求源,挖掘乡土文化,振兴乡村的夙愿,故而乐此不疲。
到家时天已擦黑,把鞋上的土抖在院角的菜畦里。我一个山里的草根闲人,能踩着古人的脚印走这一趟,吹一吹他们吹过的风,摸一摸他们垒过的石,就算是莫大的缘分。太行的故事厚着呢,哪是一天能读完的?等秋凉了,还得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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