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大学百年校庆百集纪实长篇小说

西 迁

战 神

第61集 蝴蝶山的锄头

1944年11月，西迁车队行进在融县通往榕江的山路上，趁着间隙短暂休整。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车顶之上，覃世椅静静伫立，贴身存放的桃红盟证，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车尾处，李钢细心擦拭着随身短械，目光沉稳锐利，一刻不停地扫视着黑暗的山林。车厢之内，瓦木兰正逐一分发干粮，一名年轻新生咬着干硬的馒头，望着前路无边的夜色，满心迷茫，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带着哽咽向李运华发问，众人背井离乡，千里辗转，拼尽全力守护一车仪器与典籍，这般艰辛奔波，到底意义何在？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李运华满身疲惫，神情却格外郑重，他缓缓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递到这名新生手中。照片里是一片荒寂的坟山，一群身着长衫的读书人正挥锄劳作，人群最前方，一位长者挽着裤脚，手握锄头，笑容质朴，如同寻常乡农。

“这是1928年的梧州蝴蝶山。”李运华的声音沙哑而厚重，“这位领头的长者，便是我们的马君武校长。那一年，是他亲手，为国立广西大学挖下了第一片地基。”

时光仿佛随之倒流，重回多年前的蝴蝶山。烈日当空，荒山之上乱石遍布，这片昔日的坟场荒草丛生，一块写有“国立广西大学”的木牌，稳稳立在山坡之上。马君武褪去正式的西装，只穿一件粗布短褂，裤脚高高挽起，手中没有教书用的教鞭，唯有一把沉甸甸的开山锄头。

“诸位同仁，世人皆说，兴办大学当先建高楼广厦。可我始终认为，办学立校，先要扎下深根。”他的声音洪亮有力，盖过了林间此起彼伏的蝉鸣，“倘若连一方立足之地都没有，再高深的学问，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话音落下，马君武高举锄头，奋力向地面刨去。一声闷响过后，泥土四处飞溅。身旁一众教授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校务长白鹏飞上前一步，眉头微蹙，出言劝阻，认为教书育人的先生，不必亲自做这般苦力活计。

“教书育人之人，就拿不起一把锄头吗？”马君武抬手擦去额角滚落的汗水，目光扫过整片荒芜山野，“广西地域贫瘠，百姓生活艰难。如果我们这些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谈何复兴中华，发达广西？”他拄着手中的锄头，眼神无比坚定，“从今日起，西大上下，人人都要拿起锄头。这，便是我定下的锄头主义。”

在场众人深受触动，不再有迟疑，纷纷拿起工具，一同投身开荒劳作。劳作间隙，校园正中竖起一块木质公告栏，大红榜纸上笔墨工整，往来师生纷纷围拢上前驻足观看。

国立广西大学 首任教职员名录

一、专任教授（十三位）

校务长 白鹏飞 讲授：法学、行政学

教务长 马名海 讲授：物理学

总务长 蒋继尹 讲授：化学

龙伯纯 讲授：国文

严恩棫 讲授：矿物学

黄叔培 讲授：平面几何、机械工程

周楚生 讲授：代数学

黄方刚 讲授：英文

陈荫仁 讲授：英文

刘尔题 讲授：植物学

曾昭桓 讲授：历史学、地理学

周萃机 讲授：化学

张钦五 讲授：国文

二、助教（九位）

石文质、王厚有、郑宗瀚、陈福薰、万孝骥、黄友敝、潘令华、唐数躬、易昌淦

民国十七年十月 校长 马君武

师生们低声诵读着榜上姓名，脸上满是振奋。马君武负手站在公告栏旁，望着麾下十三位留洋归来的名师，以及九位朝气蓬勃的青年助教，朗声说道：“我走遍四方寻访贤才，才换来今日满堂英才。十三位先生各有所长，文理工农各科兼备，兼容并蓄。往后你我同心协力，耕山育人，切莫辜负心中初心。”

十三位教授分列两侧，彼此相视颔首。严恩棫、黄叔培的手上还沾着开荒的泥土，龙伯纯、张钦五手持书卷，气质儒雅，黄方刚、陈荫仁谈笑风生，意气风发。九名青年助教站在众人身后，眼神炽热，满怀憧憬。一纸名录，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仁，在这片荒芜的蝴蝶山上，共同撑起了国立广西大学最初的模样。

过往的画面缓缓消散，车厢里重归平静。那名新生紧紧攥着旧照片，眼眶早已通红，轻声追问，这座荒山，后来真的变成了朗朗书声的校园吗？

“自然是成了。”李运华收回照片，望向车外幽深的山路，“日复一日，一锄一土，昔日荒寂的坟山，最终变成了书声不绝的校园。正是靠着马校长开山奠基，靠着榜单之上十三位先生潜心治学，才有了如今我们拼力守护的实验室、藏书典籍，以及代代相传的文脉。”

他抬眼望向车顶的覃世椅，又看向车尾坚守岗位的李钢，再看向一旁默默忙碌的瓦木兰，一字一顿，语气掷地有声：“我们千里西行，守护的从来都不是冰冷的书本与器械。我们守护的，是马校长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汗水，是十三位先生扎根山野、潜心向学的风骨。书籍损毁可以重新刊印，器物遗失可以另行打造，可这‘锄头主义’的精神一旦消散，西大，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瓦木兰默默走上前，将最后一份干粮递到新生手中，温柔的举动里，藏着无声的共情。李钢抬手合上枪械保险，身姿愈发挺拔，用行动立下无声的誓言。覃世椅缓缓睁开双眼，望向梧州蝴蝶山的方向，低声吐出四字校训：“勤恳朴诚。”

短短四个字，穿越十数载岁月，在颠簸的车厢里久久回荡。

休整结束，车队再度启程。明亮的车灯划破沉沉夜色，车轮滚滚向前，在山间留下绵长的轨迹。这一夜，再也没有人抱怨路途艰险，也没有人再追问前行的意义。所有人都牢牢记住了蝴蝶山上那一把开山的锄头，记住了公告栏上十三位先生的姓名，更记住了这份跨越岁月、一脉相承的初心。

《西迁》百集纪实长篇 · 第六十一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