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被遗忘的手工艺人

文/宫正杰

   在蒋村西桥路口，常年能看到两位平凡朴素的手工艺人。他们貌不惊人、衣着简朴，守着一方小小的路边摊位，一守便是数十年。方寸摊位承载着烟火生计，一门手艺温暖着邻里街坊。他们凭双手勤恳谋生，在日新月异的时代洪流中静静坚守，默默耕耘，也渐渐淡出了年轻人的视野，悄然被时光淡忘。

   年近花甲的陈涛师傅，便是其中之一。年少时的腰部受伤使他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为了养家糊口，他自学修鞋、补胎、更换拉链等手艺，这份平凡的营生，他一坚持就是二十余载，用一双巧手撑起了整个家庭的风雨。

   早些年物价低廉，修补一处鞋疤仅收几毛钱。他勤俭自持、省吃俭用，靠着日复一日的针线劳作，攒下全年微薄收入，置办了一辆旧三轮车。每日往返五六里路途，风雨无阻，准时将沉重的修鞋机具运到镇上出摊。酷暑三伏不惧烈日，数九寒天不畏风霜，春夏秋冬，从未间断。

     刚开始摆摊之时，为了方便邻里老人，陈师傅主动为附近老人免费修鞋。真诚的善意、实在的手艺，经由老街坊口耳相传，忠厚淳朴的名声传遍了整条街巷。他为人处世始终秉持本心，定价公道亲民、从不牟利欺人。旁人修补鞋疤收费一元，他只收五毛；别家修补车胎定价五元，他仅收三元。

   他深谙经营之道，更懂人心冷暖。始终信奉诚信立身、细水长流，不图一时暴利，只求日日安稳营生。陈师傅常说，手艺之人，立身之本在于技术与诚信。漫天抬价，或许顾客当下不会计较，但失了人心、丢了诚信，终会无人问津。他常怀悲悯之心，深知愿意修补旧物的，皆是勤俭度日、家境寻常的百姓，因此始终多一份体谅、少一分计较，用真诚善待每一位来客。

   岁岁春秋更迭，年年晨昏劳作。务农之余，修鞋摊细碎零碎的收入，成了家里最踏实的保障。靠着这一点一滴攒下的零钱，他供孩子读书求学，为年迈多病的老父亲抓药治病。半生勤恳，终得回报，儿子不负苦心、勤学奋进，顺利考入大学。为了扛起家庭重担、供养孩子完成学业，陈师傅从未敢停歇劳作，日日起早贪黑，勤恳不息。

   没有修鞋活计的闲暇空档，他便穿梭在沿街商铺，主动帮店主搬运货物、清扫门店。雇主给多少酬劳，他便欣然收下，从不讨价还价、不计个人得失，始终淡然随和。这份憨厚踏实的品性，深深打动了街上的商户邻里，但凡有零碎杂活，大家总会第一时间想到勤恳善良的陈师傅。

  陈师傅性情温和、热忱开朗，小小的修鞋摊，从来都是热闹温馨。闲暇时，周边老人常围坐摊前闲谈叙旧，他谈吐风趣、待人谦和，方寸小摊常年萦绕欢声笑语，是街坊邻里都愿意亲近的暖心角落。

   善良，是陈师傅刻在骨子里的底色。摊位地处路口，人来人往、人流繁杂，时常遇到邻里路人的突发窘境。曾有一位女士，拿着新买的鞋子来钉鞋掌，将鞋子寄存后便前往商场购物。付款之际，她才猛然发现手机与钱包不慎遗失，瞬间慌乱无措、焦急万分，慌忙跑回修鞋摊询问。陈师傅见状，笑着从工具箱中取出收好的包包，温和叮嘱她切莫粗心大意。路口人多杂乱、往来频繁，随身物品一旦遗失，大多难以找回。女士接过包包，里面现金、手机分毫未少，满心感激，特意买来西瓜答谢。一方小摊，一物归原，一场善意，在烟火市井间漾起阵阵温暖。

  他心中常怀善意，眼里总有忙不完的活。每到夏收农忙时节，乡间公路上随处可见邻里晾晒的麦子。但凡得空，他便主动上前帮忙翻晒、收拢粮食。这些举手之劳的平凡小事，日复一日、岁岁不止，无声彰显着他勤劳质朴、热忱善良的本心，也屡屡赢得邻里乡亲的交口称赞。

    另一位坚守的手艺人，是年过七旬的李铁牛师傅。岁月在他身上刻满了沧桑，一顶陈旧褪色的草帽，黝黑粗糙的面容爬满深浅交错的皱纹，花白的鬓发、佝偻的脊背，让年迈的他看着格外憔悴瘦弱。每日清晨，他都会拉着一辆破旧的架子车，载着自采的野毛竹扎好的扫帚、高粱芒穗与各类工具，准时来到路口摆摊。

   李师傅看似平凡普通、质朴无华，却是身怀绝技的民间老手艺人，尤其扎制扫帚的手艺堪称一绝。大小不一、样式规整的扫帚整齐陈列在摊前，如同小型展品。大扫帚结实耐磨、实用性强，小扫帚精巧细致、方便好用，皆是家家户户日常所需的实用物件。

   老人身怀多门老手艺，技艺精湛、样样精通。早年的他，精通缝纫机维修、拉链、打气简修缮、磨厨刀、磨剪刀、发手锯子、自行车修补等诸多技艺。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些手艺贴近民生、惠及万家，是街坊邻里离不开的刚需技艺，深受乡邻信赖。

   我也曾有幸找老人修理过自行车，与他闲谈过往。他修车手法娴熟、技艺精湛，补胎无需拆卸车圈，操作轻巧简便，短短数分钟便能修补完毕，修好的车胎结实耐用、经久不坏。

   岁月磋磨，老人的晚年生活格外清贫窘迫。老伴早已离世十余载，唯一的儿子外出务工时意外摔伤，腿部骨折落下终身后遗症，年过四十依旧未能成家立业。家中微薄收入，仅依靠两亩桃园的收成，加上老人摆摊扎扫帚的零碎收入勉强度日。儿子常年赋闲在家、无力养家，时常与老人争执吵闹。年迈的李师傅日日出门摆摊，不为大富大贵，只求远离纷扰、图一份清净自在。闲谈之时，老人便从破旧的布兜里掏出干硬的馍饼，一边啃食干粮，一边低头默默干活，模样令人心生恻隐。

  看着这位昔日受人敬重、邻里争相求助的老手艺人，如今落寞清贫、无人问津，难免让人满心唏嘘、倍感伤感。

  时代在飞速发展，科技迭代更新，机械化、智能化生产逐步替代了传统手工技艺，这是社会进步的必然趋势。但这些扎根市井、贴近民生、陪伴了几代人生活的传统手艺，不该被时光尘封、被世人遗忘。

  如今，诸多传统手工艺无人传承、渐渐失传，老一辈匠人相继老去，年轻一辈无人接续。若干年后，后辈之人再也难见这些质朴的手工技艺，难免会为这份消逝的民间文化倍感遗憾。

     然而陈涛、李铁牛两位平凡的老手艺人，半生坚守、初心不改。他们以最朴素的执着，守护着即将消逝的市井手艺，诠释着传统匠人的坚守与执着，在岁月深处，为我们留存下最珍贵的人间烟火与文化记忆。

（2026.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