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藏岁月里的记忆
作者:王广锋
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年少时光里深埋的往事,扎根心底,化作余生悠长的旧梦。一幕幕过往总会不经意被翻涌出来,旧日的光景、儿时的琐事,清晰的画面不断在脑海漫溢。那些场景早已刻进骨髓,许多片段依旧游弋在记忆深处,隔着岁月风尘回望,仍旧清晰宛如昨日。
五十年代初期,在我的印象里,村里有些老人还留着花白干枯的小辫子。家里添了孙辈,无论年岁多大,老人都会蓄起小胡子。留胡子在当时是一种荣耀,代表着有了后代、完成了传宗接代。若是没有孙子,大多便不会留胡子,仿佛失了身份,说话都少了几分底气。冬日身上穿的还是斜襟棉袄,搭配抿腰棉裤,脚上的布鞋不分左右,模样就像老电影里的装束。这些穿戴物件,从种棉、纺纱、织布到成衣,全都是自家出产、亲手缝制。
解放初期的农村正处在合作社阶段,新生事物刚刚萌芽,旧的习俗依旧延续,乡村社会处在新旧交替的过渡期,旧风物远比新事物更多。
老家的清晨,我总会被院外鸡鸣犬吠、枝头雀鸣,夹杂着母亲生火做饭的噼啪声响轻轻唤醒。推开窗,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的湿润与青草的淡香;院中的菜园里,黄瓜花静静绽放,花蕊凝着晶莹的露水,清润的香气沁人心脾。
天边刚泛起灰白,薄雾如轻纱一般,漫过村口的槐树、榆树,缠绕着错落低矮的老屋。远处的旷野笼罩在薄雾之中,农田里农人劳作的声响遥遥传来,清晰真切,带着踏实,又藏着生活沉甸甸的分量。
年幼时,我最爱缠着奶奶讲陈年旧事。她常会说起鲜嫩的榆钱,圆圆的模样酷似铜钱,洗净后拌上面粉,上屉蒸二十分钟,放凉后淋上蒜蓉、香油调味,那鲜美的滋味,时至今日依旧记忆犹新。还有麦收时节尚未熟透的青大麦,搓去外皮蒸熟,再用小石磨碾成青绿色螺丝状的麦捻,拌上蒜末、香醋、盐粒与香油,鲜香可口。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会令人垂涎。
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蚂蚁在树干上穿梭忙碌地搬家。喜鹊在枝头声声啼鸣,翩跹起落,院中的土狗也欢快地跑来跑去,凑着热闹。
村口小河溪水潺潺,不受世事更迭牵绊,日复一日缓缓流淌。深秋时节,老榆树的叶子渐渐泛黄,秋风一过,黄叶漫天飞舞,飘落在黄土地上,宛如飞蛾。我们追着落叶捡拾,或是用树枝轻轻敲打树梢。如今回想,片片榆钱里,都藏着奶奶未曾说尽的温柔。
从我记事起,家里的表亲格外多。每年春节走亲戚,我们家总是排在最后,别家亲戚走完了,我们还在奔波,有时一天就要走访两家。我记得有位外号“铁炮”的表叔,隔三差五就会登门做客。他总背着一个装铜钱的褡裢,里面放着几枚黑乎乎的铸铁小铁炮、一包火药,还有一块打火石。这种铁炮拳头大小,顶端中空用来填装火药,夯实之后再封上黄泥,侧面留有引火小孔,装药时塞进四五公分长的药捻,一截露在外面用来引燃。
那时候乡间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办喜事鸣三响炮,办丧事鸣四响,也可依照主家要求改为两响。放炮的位置十分讲究,一般设在村口,炮声先行响起,花轿或是灵柩才可进村,以此驱邪纳吉;若是违背这个规矩,不仅拿不到酬劳,还会受到责罚。表叔讲得绘声绘色,年幼的我只觉得玄妙新奇,牢牢记在了心里。
每次登门,表叔总会带来一包吃食,用粗糙的马粪纸包裹着。还没跨进院门,他就高声呼喊,招呼我们出来拿好吃的。他个子不高,平日里不修边幅,头戴一顶破旧黑毡帽,双手和脸颊常年发黑,想来是长期接触火药的缘故。儿时的我们谈不上格外热烈地迎接,却从来不会厌烦这位表叔。后来我才知晓,他原来是爷爷认下的干儿子。奶奶体弱多病时,他还会从外地捎来一味特殊药材——一对蛤蚧入药。岁月流转,这件事至今想来依旧有些奇妙,我直到现在也说不清,我们家究竟有着多少位表亲。
彼时的农村十分落后,近乎原始。耕牛、犁耙、土坯草房,是农人赖以生存最基础的依靠,耕牛也并非家家户户都能置办得起。
街巷里终日回荡着手艺人的吆喝声:挑着剃头担子的匠人、叫卖小磨香油的商贩、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小贩,还有吆喝糖糕、熟牛肉、烧饼的生意人,让古朴的村落充满烟火气息。悠长婉转的叫卖声响彻街巷,入夜之后,听起来格外悠远绵长。
剃头匠挑着担子四处游走,一头摆放着剃刀、刮脸刀等工具,另一头挑着炭盆与洗脸铜盆,这便是俗语里“剃头挑子一头热”的由来。
乡间也常有卖香油的小贩。香油,也就是芝麻油,这个雅致的名字,勾勒出满是烟火诗意的乡村日常。那个年代的香油,都出自乡村土榨作坊,榨油也被当地人称作压油;买油叫作打油,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乡土叫法。人们会带着瓶子、瓷碗或是竹提篓来打油。
卖油郎挑着油担,沿街吆喝:“香油噢——卖香油喽!”或是敲击木梆子,清脆的梆声能传遍半个村庄。那时大家手头拮据,极少会整瓶整碗地买油,大多按两称重,一次只打上一两二两,只有家中来客时,才舍得滴上几滴凉拌菜肴提味。
买油人带上碗瓶,小贩就用一两规格的竹制提子,伸进木桶油篓中灌满香油,手法娴熟地倒入容器。那时乡间沿用十六两制老秤,一只竹提子恰好是一两,约定俗成,买卖双方从不会讨价还价,几乎从未发生过缺斤少两的争执。买卖靠的是乡里乡亲的熟稔,彼时民风淳朴,坑蒙拐骗在村子里极为罕见。这小小的一两香油,勾起了我孩童无限的好奇与遐想。
往事伴着回忆缓缓浮现,把平凡的生活细节凝练成诗意,小小的香油,成了平淡日子里灵动的调味剂。衣食住行,人间烟火,细碎的日常被这一勺香油润色得鲜活有趣。香油只是餐桌上不起眼的调味品,调剂着饭菜的滋味,却也悄悄润滑了平凡岁月,给清贫的日子添上了一抹滋味与生机。
时至今日,我依然感念生活本真的美好。纵然这些已是尘封已久的陈年旧事,那些温暖的画面依旧镌刻在记忆里,代代留存。
我的祖辈父辈都熟悉这些往事,可到了下一代,他们或许不会知晓当年打香油的种种细节,但他们依然能尝到香油的醇香,明白它的用处。
我常想:若问天赋几许芬芳,四两便可拨动千斤;若问梦想何等厚重,四两足以匹敌万斤。把小小的四两香油引申开来,借它来比喻天赋与梦想,别有一番深意。微小事物里藏着大哲理,生活正是由点滴细碎构成,以小见大,藏着人情的传承,也藏着普通人一生的价值追求。
香油看似微不足道,少了它,三餐滋味便大打折扣。人情交往亦是如此,不可或缺;就像高精尖科技里稀缺的稀土,又如陈年陈醋、古法酱油,香油独有的醇厚香气无可替代。
香油取自芝麻精华,芝麻又名节节高,自带向上的美好寓意。它诞生于市井烟火,却慢慢升华出人生哲思,沉静治愈,这些感悟,这么多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只因儿时那一两二两的香油滋味深深烙印在心底,连同旧时光里老家浓浓的烟火气,一同被我珍藏至今。
最抚慰人心的,莫过于农家土灶上的铁锅,烹煮着最简单的乡土滋味,袅袅炊烟顺着烟囱升向蓝天白云。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炊烟四起,饭菜香气萦绕在街巷胡同,裹着家人的温情,暖意融融。
回首往昔才懂得,山珍海味也好,粗茶淡饭也罢,都比不上一碗朴素的清汤面。红薯、玉米、窝窝头,自家腌制的咸鸭蛋,还有母亲用黄豆冬瓜酿出的酱豆,简单的吃食填满了童年的胃,也化作余生绵长的思念。
这次回乡,我问起侄子,村里还种用来碾麦捻的大麦吗?他告诉我,因为产量太低,大麦早已无人种植;榆钱虽然还有人采食,却也日渐稀少。这些老一辈时常怀念的旧时光,如今反倒成了后辈眼里的新鲜事,这便是刻在故土里独有的岁月记忆。
晚风依旧像几十年前那般温柔,袅袅炊烟早已消散在岁月里,但那份绵长的烟火香气从未远去,这大概就是我念念不忘的缘由。人到年老总爱怀旧,这不是通病,而是对逝去岁月的眷恋,是内心温情的重温与重构。
老一辈人与旧时光,拼凑起对故乡最深沉的记忆,年岁越久,这份牵挂便愈发浓烈。我们常说:眼前琐事转眼即忘,陈年旧事念念不忘。岁月平平淡淡,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可早年的点点滴滴,早已沉淀进记忆深处。每当回忆翻涌,心底总会漫起一股温润绵长的暖意。
2026年5月20日
【作者简介】
璐鹭(王广锋),河南鹿邑人,1951年10月出生。一位拥有四十余年军龄的老同志,曾荣立二等功,荣获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与中共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如今已年过古稀。
悠悠岁月中,除坚守本职工作外,业余时间喜爱文学与阅读,亦试笔写作,编辑、撰写并相继出版过一些专业文章与文学作品。有人戏称是“跨界”,其实纯属业余爱好。自知功底尚浅,唯有“老骥伏枥”,闲中拾笔,不懈耕耘,尽力发挥夕阳余晖。群内群星闪烁,人才辈出,我深知差距甚远。写点小文,只为丰富业余生活,勤勉自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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