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人村第四期入选诗人｜黑丰：失眠的闪电 (20首)｜｜总第0101期精华热点

■黑丰（美）

▌帝国休克

再浓的“氧”

再优质的蓝色文明

也难输入某些黄皮肤的“血”里

肺果冻，白色

换气功能完全丧失

吸水，再吸痰 ……

肺沦陷肝沦陷

心脏沦陷

所有的免疫系统一律沦陷

大量的“水”进入人的肺

魔鬼的

分泌物占满全部

自由的高流氧受控舆情

血氧不能饱和

不能升腾

吸水，再吸痰 ……

气管镜昏迷

找不到那魔鬼的终末

找不到黎明的口岸

上无创呼吸机，

或插管接有创

或上人工ECMO

吸水，再吸痰 ……

直接到生命衰竭

帝国在抢救

         2020.2.22－3.25

▌不惜一切代价

“一切”是谁？

“一切”包括自己吗

谁是可以牺牲的“一切”

谁是可以牺牲的“代价”

“一切”都成了可牺牲的“代价”

那么牺牲“一切”，何用之有？

牺牲“一切”，留下谁？

不惜一切代价

就是疯狂地抓人，疯狂地隔离？

就是不戴口罩，就戴手铐？

就是把所有还眨着眼睛的活人

打包封冻，把天空大地把太阳月亮

把水把空气把雨露把草木虫鱼把

这个春天全打包封冻，再盖上政治邮戳？

为什么防疫

不是消灭“疫情”而是灭“舆情”

不是消灭新冠病毒，而是消灭感染病毒的人

或消灭人

就像一次性的处理瘟鸡瘟猪一样

可是人不是数字不是零

不是焚尸炉上空的烟云呀

假如防疫变成了“不惜一切”

假如防疫变成了一种符号一种标签

一种口号一种国际政治秀

假如防疫变成了党的形象国家的形象

假如防疫变成党的和独裁的一惯伟大光荣正确

假如防疫变成了一种高压和维稳

染病和死人反而成了给党和政府“添乱”

假如防疫变成了一场又一场的阴谋

假如防疫变成了变相的人口减负

假如防疫变成了一场人道灾难

假如防疫是把“打一场人民战争”

变成了打“人民”的一场战争

假如防疫变成了多数人的暴政

少数人成了阎王的祭品

假如防疫的真相是为了少数人的屁股和官帽

牺牲多数人的利益

假如防疫变成了不是领导高层真傻而是装傻

假如防疫变成了不是为了减少盐碱地的碱性

而是给盐碱地再浇上硫酸

假如防疫变成了一人万岁

他人半岁半岁半半岁

“假如万事已休，白日熄灭

祭司率先蒙难”[1]

那么响彻在武汉上空的雷暴

一定会响彻在你“深宅”的上空

颐和圆的昆明湖上已显异兆

氤氲的云气笼罩

神的风暴翻滚

雪崩

和洪水会提前

地震云布满帝国的天空

敲开大地的暴雨将至

一切的收割将必然降临

一切的防疫会在防疫的死结中死去

一切的疯狂会在疯狂中死去

一切的暴君会在末世的末劫中死去

良言与劝谏魔鬼是听不懂的

唯一能听懂的只有斩首的核弹

到时，那位身着白衣的人

那位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俄梅戛[2]

必然降临

天鹅将替代一切的乌鸦高飞

2020.2.22河北大厂

2024.10.6  16：35订于纽约法拉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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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荷尔德林 着《荷尔德林文集》第459页，贺伯特·博德教授讲述，商务印书馆出版，1999年5月第1版第1次印刷。

[2].《圣经》第276页，“启示录”1：8主神说：“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阿拉法，俄梅戛’乃希腊字母首末二字），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

▌庚子幽灵飞

1

一个幽灵飞了

你们永远也别想飞

一个幽灵飞了

树叶苍白，两肺沦陷

一个幽灵飞了

武汉沦陷全球沦陷……

一个幽灵飞了

人道沦陷人文沦陷

一个幽灵飞了

所有的救赎几乎相继沦陷

一个幽灵飞了

万物艰于呼吸，大地失血

一个幽灵飞了

冷冰冰的枪口成了最后的底线

2

一个幽灵的飞

是一种看不见飞的飞

它不发烧、无显症状、看不见

它可以在人体中找平衡

在平衡中变体自我复制

它伪阴性潜伏以致本土化

它耐高温耐寒冷

它可以制造更多的蛋白酶和转入酶

它攻陷一切，无抗体……

它直接夺人性命

它多头

它诡谲变异

它无性而繁殖

它不断改变向度……

它侮辱和威胁所有的人

它挑战所有的文明和人文

它挑战神明

它无性而飞

它末世而飞

它一飞就是天塌地陷

它一飞就是世界级

它一飞就是彻底疯狂

它咆哮

它嗜血成性

它多极而碎片化

它封喉

它封堵封杀一切

神啊，请救赎人类吧，灭掉它

用祢独生子的血祢的抗体

灭掉它灭掉它灭掉它……

2020.2.9于河北大厂

2024.10.6 订于纽约法拉盛

▌戴口罩

一个冬天的黄昏

北京的窗子雪亮

一个耸着高领的人影

孤独地

现身国家图书馆的基仓库

他自称是作家加缪。他像父亲一样

等待另一个流亡于汉语中的自己的惊魂

一个红袖章过来说

你必须戴口罩

你说我不过是一个灵魂

在等待另一个灵魂

凭什么戴口罩

说灵魂也要戴口罩

我只是一个形而上的精神

在等待另一种精神

凭什么要戴口罩

形而上的精神也必须戴口罩

你进一步说这就像一盏灯

在等待另一盏灯

凭什么要戴口罩

即使一盏灯也要戴口罩

外面发生了一场“鼠疫”

你说“鼠疫”在我的一本书里

在黑非洲，

我不怕死，我怕比“鼠疫”更可怕东西

凭什么戴口罩

你必须戴口罩

你们哪条宪法规定

人的灵魂和精神必须戴口罩

我有不戴口罩的自由

你现在没有这个自由

你必须戴口罩

我就像一粒脱离麦秸的麦粒[1]

一个人类的牺牲品

一个第三国的流亡者

凭什么还要戴口罩

你必须戴口罩

我在地中海漂泊惯了

出门没有带口罩

不戴口罩有罪吗

你这是对生命的不负责

对人民的不负责

对民族的不负责

对国家的不负责

对自己的也不负责

所以你必须戴口罩

不戴口罩就是犯罪

我就是不想戴口罩

反抗，不服从

何罪之有

老大说了

这里没有反抗，只有服从

一切不服从不戴口罩者都是犯罪

几个彪形大汉一拥而上

五花大绑

结果，被捉拿被戴口罩的，是

一件空空的尼大衣

空空的只有地中海的一阵风

衣兜随风飘出一张字条：

——啊，上帝，请挥起你的连枷

请将这些罪恶的麦子从麦杆上劈下

2021.2.13河北大厂

                     2024.10.8订于纽约法拉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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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文注释：

 [1] [法]阿尔贝·加缪着《鼠疫》第2部第70页，刘方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1月第1版。

神甫帕纳鲁说：“如果说今天，鼠疫降临到你们头上，就是因为反思的时刻到了。义人自不必恐惧，而恶人却理应颤抖。世界好似无比巨大的麦场，灾难如同连枷，无情地击打人类这片麦子，直到麦粒脱离麦秸。麦秸要多于麦粒，被召去的人也要多于上帝的选民，而这场灾难并不是上帝的初衷。这个世界同邪恶妥协时间太久了，这个世界依赖上天的宽容时间也太久了。只要痛悔一下，就可以为所欲为。要表示痛悔，人人都觉得游刃有余。时候一到，肯定就会有悔恨的感觉。不过，在那之前，最简便的做法就是放任自流，余下的事就交由仁慈的上帝去处理了。”

▌时间深轧[1]

——悼武汉眼科医生李文亮

1.

为什么要推迟“三小时”死亡

而不能真实死亡

不能亲自死亡

不能准时死亡

要被“死亡”？

要在一个组织打过招呼的时间里“死亡”

要有组织原则性的“死亡”

要在一个“稳妥控制热度”的时间里“死亡”

要正面“死亡”要理性“死亡”

要在“有害信息”之外“死亡”

要在一个不容“弹窗PUSH”的内空间

内时间内陆河里去他妈的想怎么“死亡”

就怎么死亡？

我们不能不负“责任”的“死亡”

不能负面“死亡”

——不能给强大的祖国脸上抹黑

我们究竟应该怎么“死亡”？

组织说怎么“死亡”就怎么“死亡”

“死亡”在“死亡”不给政府添乱的情况下“死亡”

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死亡”？

生不在自己的时间

死不在自己的时间

我们要“死”在何种维度的时间？

“死”在一个超霸的时间？

“死”在一个无所不及的时间里荏苒？

“死”在一个寸草不生的时间里荏苒？

“死”在一个“灭度”的时间里荏苒？

我们活在谁的时间？

为什么你的死亡自己说了不算

要组织说了算？

要等待某个“组织的响应”

    要等待一个程序

    要等待“报批”？

为什么“九点半”不能成为自己的死亡时间

     要让午夜十二点半

     让一个未知的时间

     让一个伪时间成为自己的时间？

人在哪里，我们是谁，谁是我们？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将去哪里？

谁是我们的主？

2

为什么要把死亡的“九点半”拿来玩？

把时间拿来玩

把死亡拿来玩?

把时间拿来揉搓

把英雄的遗体拿来揉搓？

想想连死神的时间都可以玩可以揉搓

可以亵渎，还有什么不可玩不可亵渎?

我们见过不要脸的

还从来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

拿死亡拿尸体来要脸

拿死人作秀

“九点半”

两肺全白，果冻，玻璃状

为什么还要把“九点半” 按下去

再按下去……

深压4-5厘米

深压3小时，实施假抢救?

甚至把“九点半”的肋骨全压断

把中国肋骨全压断

也要创造“奇迹”?

用深轧时间来“超度”你

用深轧时间延宕你

吊销你的十八层地狱的户籍

“九点半”

已然停止心跳停止呼吸。为什么还要给“九点半”

插管，上ECMO上有创呼吸机

让心肺的功能在体外“正常”循环?

为什么“九点半”以前的有效时间不抢救

要抢救“九点半”

抢救一个死亡的时间

抢救一个停止了生命体征的时间

要抢救一个过期作废的时间？

为什么现存的特效药瑞德西韦不施救

为什么治愈病毒的克力芝不施救 

却组织一堆病毒砖家装模作样实施假抢救？

用“叶克膜”抢救

做“艰辛而伟大”的抢救？

为什么宁可创造“九点半”之后的午夜

宁可创造午夜时间的荒诞

宁可创造荒诞的喋血

也不创造“九点半”之前的人道…… 

为什么不把人“创造”成人

不“创造”成一个公民

而宁可把一个人创造成英雄

创造成烈士…… 

为什么要

创造一个“九点半”以后的人间“奇迹”

创造一个“奇迹”让组织放心让人民放心

让老大放心让世界放心

——中国在“抢救”？

创造一个“奇迹”关切你消灭你

创造一个“奇迹”吸干你的血

哪怕踩踏你的尸体

用你的尸体来“维稳”

以示组织誓“死”不言放弃你

创造一个抢救失败的“奇迹”去煽情去催泪

创造一个“奇迹”去转移视线

创造一个“奇迹” 让草民前赴后继

创造一个“奇迹”以示老大永远不会“辜负”你

老大永远“抢救”你……

流泪吧激动舞蹈吧高歌吧

——我的祖国

——我的墙国

老大的电子眼永远跟踪你

2020.2.11于大厂

2024.10.06订于纽约法拉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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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文亮，1985－2020.2.6）辽宁省锦州市北镇市人，中国武汉中心医院眼科医生。他因2019年12月30日在同学群里披露了“武汉肺炎”的疫情可能人传人，2020年1月1日被警方传唤，3日收到警方的训诫书，10日咳嗽，11日发烧CT显示双肺感染病毒，14日转隔离病房，24日才做核酸检测，直到2月1日才确诊为新冠状病毒肺炎，至到2月6日21：30时去世。李的病一再拖延。作为眼科医生，李文亮是被医院领导和有关部门（卫健委和公安局）惩罚、“戴罪立功”送到一线染病的。

人没救了，却疯狂抢救，做出一种做姿态，“组织”不会辜负英雄，以平息民愤，然后宣传又一次艰辛而伟大的抢救。把焦点从“举报”这一事件转移到那些为了抢救李而流汗流血、誓言不放弃的英雄医护人员上了。英雄代替英雄。逻辑B替换逻辑A……

虽说挺冰冷，但这就是信息传播的规律。

拖延几分钟，说还在抢救，这是控制舆论，延宕情绪。因为直接公布死亡公众愤怒太大，要把愤怒转化为对奇迹的失望。

……21：30心脏停跳20分钟。同事不忍，要求上了ECMO，22：57撤掉。这个可以理解。然后，听了一句话：“争取时，等组织响应”。

   CPR是心肺复苏。给心脏停跳——死人最初四五分钟做的。一般按七八个循环，如果救不回来就宣告死亡，因为时间拖得越久越回不来。然而，院长怕他的死招致民愤，把他的遗体强按三小时，后面才上的ECMO,给死了三小时的人上ECMO。如果按到这个程度，肋骨全断，面目全非，根本没有死的尊严。

  人的荒诞在于：说真话怕引发恐慌，让你承认造谣；真死了又怕引发公愤，又让你死而“复生”；你的预警被当成谣言，你的死亡也只能“死”在组织的时间里……

▌除夕札记——躺枪

1.

用你除夕的老铳[1]

伏击你

把你射得比一只除夕的乌鸦还黑

用你除夕的黑

伏击你

让你马蜂窝的身体找不回天父的本体

用你除夕的血点

伏击你

让你众叛亲离永远活在血腥的屠戮里

用你除夕的泪点

伏击你， 

让你感恩领袖却永远活在暗无天日的盐碱地里

用除夕的扶贫

伏击你

让你佝偻却永远活在四条腿的族裔里

用除夕的夕阳红

伏击你

让你即使国际化也化在暴政的红灯笼的阴影里

用除夕的大光明

伏击你

让你近视或失明永远拄着盲杖走在暗黑势力里

用你除夕的自由

伏击你

把你关进无限局域的非自由的铁笼里

用你除夕的灵

伏击你

让你无法道成肉身

用你最亲的亲人勾动扳机

伏击你

伏击你

2

除夕

你哭诉无门

有一个一惯正确

有一个正能量

有一个大好形势

有一个一带一路

有一个全球主义

有一个人类命运共同体

鸡血你

你躺枪

你躺倒在年关的刀锋上

你被剁

被放在国家精致的餐盘里

品尝吧

这是你的肝

这是你的心脏

这是你的

被四书五经被法家阴阳家被儒释道

熏得发黑的脑髓

在大年三十

亲人品尝亲人

吃不完的部分

就腌在民粹主义

腌在岁月尽好的酱缸里

这就是道路自信

这就是理论自信

这就是制度自信

这就是文化自信

这就是一种成功

这就是一种觉悟

歌唱吧，跳舞吧，喜乐吧

——伟大的国

3

国之利器伤害之后

假亲人之手，再伤害一次

国之利器碾压之后

假亲人之手，再碾压一次

国之利器收拾之后

假亲人之手，再收拾一次

直捣肺腑

再彻底穰化

就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

就在万山一片红的灯光秀中

就在手机微信电话的一片祝福中

就在广播电视纸媒营造的一片假像中

就在大年三十的除夕夜

就在共和国的大灯笼里

你被剁

被腌制

4

血孤独

血无家可归

血结冰

但血不准抱团

血反目

血癌变

血兵变

但血不准

在他们自己的血系里血循环

用血收拾血

用血祭刀

血的低点

无以升腾至血的沸点

让血集体失忆

无以返回最初的一滴原血

             2021.2.13星光城

             2024.10.06订于纽约法拉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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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国一种旧时火器

▌双层被的夜晚

在山寨

体验断网与高寒

盖了两床被子

一床白被

一床红被

颤栗

从红冷到白

从白冷到红

——忽然幽梦天门山

迷雾

前后左右看不透，玻璃栈道

上下深渊

人撞人

发抖，弹棉花

一直不透明

一直往前走

一切皆是“回”字格

一切看不透

往前，也即往后

往后，也即往前

人的存在就是弹花[1]

人的存在就是踏步走

混沌

一切皆发白

一切皆发抖

一切皆迷雾

上层盖着红

下层盖着白

从白走到红

从红走到白

白的是你的深渊

红的更是你的深渊

双层被

双魔，双层符咒

哪怕你潜匿，哪怕你偏僻

也逃不脱你内心的双层被的夜晚

2020.12.11.庚子廿七。湖南桑植，雪                                                                                                                                           

2026.05.28.订于纽约法拉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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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弹花：花与话谐音，所以在中国湖北对凡是说得好听、说得漂亮，甚至夸大其词、吹牛的人，就称他（她）是在“弹花”，就像做被子的工匠弹棉花一样,此种人一般谎言居多，或满嘴谎言、一生说谎，没一句实话。

▌失眠的闪电

失眠的黑咖啡

从下午泛滥

失眠的夜

不加糖

加进你内部的闪电

你是一道失眠的闪电

电流穿透你的一生

穿透你的精致

穿透你的苦涩而低飞的泪水

这个下午泛滥

不叙事

啊，亲爱的

我只有草根般的闪电

我的下午从一杯黑咖啡开始

从一道闪电开始

2015.6作

                   2019.11.9修订

▌冲凉

雾气总算消散了

总以为那里有一个什么未来

很诱人

总以为有一尊金身

不朽

水一直在响

水一直在制造雾气

你一直在某虚拟的房间里冲凉

水声嘹亮

你是我听到的一种水

你是我听到一种轰鸣

这些年里你一直在冲凉

分分钞钞

钞钞分分全冲走

把所有的记忆都冲光

你让人们生活在一种庞大的轰鸣中

生活在一种庞大的雾气里

除了轰鸣就是轰鸣

除了雾气就是雾气

等……一切消散后

前景的前面永远只有虚幻的前景

前景里什么也没有

剩下只有呕

只有漫天迷雾

只有比谣言更谣言的谣言

只有比荒诞更荒诞的荒诞

雾就是你们

你们就是雾

雾说真理就是雾

雾就是真理

走出迷局只剩呕！

2006．11．11夜高楼金

2024．6．22  18：13订于纽约法拉盛

▌愚颂   

1

一缕黄烟

飘入水，犹如

一种伦理潜入另一种伦理

吧一口，鱼儿

就找不到北

咕嘟咕嘟咕嘟……

愚汤调

渔老大爱听

你们爱唱

——复调

宏词  宏大  宏伟  宏阔  

愚灯贼亮  夜

苍白如港

你们一直感恩

哪怕

那重复的宫调腐朽

那灯死你们盲

你们从不仰望星空

你们只仰望皇宫

一切只有愚灯宫调

2

渔鱼愚

你们感恩一张魔网

你们没有故土

没有故乡没有未来没有归途

你们手握的是一张永无归期的

单程票，债和原罪永远追击你们

歌词说你们是渔的接班人

确实你们是鱼（愚）的接班人

你们的国粹就是愚弄

你们的文化就是“吃”

渔吃鱼和鱼吃鱼

大鱼吃小鱼

小鱼吃虾

虾吃泥

乌龟吃王八

3

古老的渔歌

死你们

迷茫

岸上的太阳

死你们

迷茫

岸上的月亮

死你们

迷茫

岸上的星星

死你们

迷茫

岸上的彩旗和标语

              死你们

迷茫

4

网

污染你们的故乡

迷惘

5

天九重

地狱十八层

乌龟八级

渔人二十四

从水到岸三十二

鱼儿呀

谁都可以收拾你们

——地头蛇可以收拾你们

龙王可以收拾你们

乌龟王八也可以收拾你们

你们只有火的冰

和冰的火

你们约等于一锅又一锅的“愚汤”

你们没有选票没有名份

你们没有暂住证

没有居住证

没有皇民证

没有就业证

没有休眠证

没有返乡证

在一个什么都要证的国度

你们什么证也没有

你们只有一生趋暗的鱼鳞

你们只有一首歌

一首永远唱给渔老大的歌

一首永远唱给魔头的歌

一首永远愚弄自己也愚弄他人的歌

一首永远唱到天空发白

也唱不红东方的歌

一首永远的悲歌

唱了多少遍

也感化不了那魔头

唱了多少遍

你们也永远在水的浑浊中

在地的地下里

数字昏迷

锐减

6

渔火的永夜呀

颤栗

一首谣曲呀

归西

霍霍的磨刀之声呀

响彻

水之府底

梦乡

只有一首歌

——《归西》

爷爷的歌奶奶的歌

爸爸的歌妈妈的歌

我的歌

你的歌

大家的歌

祖孙N代一直教唱的歌

从小从子宫听胎教的歌

一切只有一首韭国倒剐词鳞的歌

一首颂君颂王颂愚的歌

一首颂你“忘魂汤”颂你奈何桥的归西歌

一片词鳞

一首歌

首首都是归西歌

归西

归西

归西

一切只有归西

2009．5．13作

2024．6．25  22：32订于纽约法拉盛

▌前景一片光明

——一个中国民师的札记                    

窗纸又发白了

听见雪地里咕咚咕咚地响

人走

一个一个地

                  走

一个一个光怪的日子

                  走

踩着空的脚步

         人

             空空地

                          走

真不愿起床

但没有睡过去

没有睡成一捆烂稻草

没有睡成烂草屋顶的马陆你就得醒

没有从一种动物睡成一种植物

或一种无机物你就得爬起

没有理由不爬

于是，一瓢冷水醍醐你

一件空衣符化妆你

从皮的形而上

从一种彻夜备“战”的休眠中

醒到几十年如一日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

“红方红”序曲与“新闻和报纸摘要”中

——三面红旗猎猎招展

醒到一种让人内盲的光芒万丈

醒到左衣袋的

老三篇

醒到每天一碗不要计划的咸

而发苦的腌菜

一排后槽牙

与阴谋的砂子

在腌菜谱系的中央决斗

醒到牙齿在口腔中集体阵亡

人在空豁中——咂摸

咂摸口腔与五字反标[1]比之内伤的况味

空豁与防空洞的况味

咂摸最后的牙齿与牙祭的不切实际的况味

咂摸铺天盖地的标语比之头部武斗的绷带与纱条的况味

咂摸反修防修与美蒋特务之特别鸡精的况味

醒吧，拿着毛魔[2]时代的“八万八”[3]醒，醒着跳忠舞

醒到四海翻腾云震怒五洲震荡风雷急的中国通州大地震[4]里给你

送套《毛选》[5]让你

吃精神

毛泽东说中国人民已站起来

北方已打倒了刘文彩

南方打倒了南霸天，党内又揪出一小撮

但英国的

哈耶克、亚当·斯密、约翰·洛克、阿克顿、奥威尔们不能揪

    美国的汉纳·阿伦特、法国的雷蒙·阿隆不能揪

他们也不会学鸡叫，不会雄鸡一唱天下白

一条通往北方的奴役之路他们无福享受，这条路不通伦敦

但无中之福的中国普通民众的糖票肉票油票粮票万不可享用

那会改变江山社稷的

这些勤劳的低飞的肉们

无能如何不能让他们“醒”

这是纪律

在万睡万睡万万睡的一片伟大的欢呼中

在战无不胜的毛思想中

你们的一切“资本”姓氏的物质生活只能万“睡”无疆

“——必须用各种运动折腾和折磨他们

用种种政策剥夺他们的一切权利，然后再如同

挤牙膏那般一点一点施还给他们，这样底层民众

才会感恩戴德”[6]，你们才会感到

解放区的上空有永远的蓝

解放区的大地有永远的太阳

哪怕江河干涸

海枯石烂

永“昼”或永“夜”

但“红太阳”永远是好的！

哪怕醒到一种太阳的谎言中

    醒到一种江湖骗子流氓中

醒到一种社会主义的教条与八股中

直到休克

哪怕休克到彻底觉醒

哪怕觉醒到我们的存在确实出了问题

哪怕问题到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噩梦一场骗局

哪怕这个骗局骗到了人人行骗

哪怕骗成了骗子的摇篮

人在骗的摇篮中再次彻悟

彻悟到不能再骗

再骗就骗他大爷

但骗他大爷也要骗

醒到骂娘醒到无能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一直到动刀子自刎或自焚

——因为它疼

只有死亡可以让你最后真实一回

但一种超稳定力量压倒一切

超稳力量说接上级通知：

再睡一会

一会是多长？

也许一百年

也许五百年……

我们只能摸石头摸河

              哪怕溺水而亡

现存的桥我们是不走的

那是帝国的桥

资本主义的桥

哪怕我们活在一种永无未来的浑浊中

无限懵懂

懵懂的懵懂

但那毕竟是姓“社”的懵懂

……那一天

有一种不叫懵懂叫“教育组”东西来了

那烟满天尘满天  逶迤的阵仗似乎要遮蔽苍穹

他们从一种机构中来

他们骑着地球人似乎都没有的自行车

骑着这一国度永远要计划的“永久”或“凤凰”

他们穿着地球人都没有的要计划的天朝制服

熨贴一新

他们永远像一帮赶“酒”（宴席）的丐邦

但他们那骑式那阵仗那威仪又仿佛天皇驾到

他们一来就脚不停手不停眼不停嘴不停

全身上下肌肉不停

他们各旮各旯里看各旮各旯里踅

各旮各旯里转悠一双鸡贼的眼不停地轱辘

一对狗鼻厨内厨外厕内厕外墙内墙外到处嗅

他们在自己制造的繁忙中制造繁忙制造自己

也制造他人

他们用一个“我很忙”君临一切凌驾一切覆盖一切

锁闭一切

他们像上帝一样——全知全能全有

他们像君临整个星球一样君临一所民办小学

他们像君临敌国君临敌人一样君临所有的教职员工

虽然他们也本乡本土，但毕竟他们“蟒袍”加身

他们穿上了制服骑上了只有外星人才骑得上的“永久”“凤凰”

所以他们有必要每隔一时段像君临敌国一样

君临一下这里的草木虫鱼

（因为他们是穿制服的而草木虫鱼们没有）

有必要每隔一时段示显一下自己近期又腆凸的肚腩

示显一下那一圈圈的坠肉与身位

示显一下那迭放衣柜的快要生虫豸的公装

有必要每隔一时段来敲打一下这些骨头发痒的贱民

有必要每隔一时段来送语录送精神送大好形势

送“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有必要每隔一时段来共同学习马恩列斯毛

——政治是统帅是灵魂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线

有必要每隔一时段来“啖”一次，（一般）不谈“吃”

将资本主义的鸡鸭鱼肉全部填充社会主义的身体

啖资长社长正能量的卡路里

这命之“教育组”的东西一来就是一个全封闭

（封闭全境）

一来就是一个太上老君的天空罩

（瓮中捉鳖，谁也别动）宵禁

封闭式

封闭式地找一叼钻的学生在某一封闭的房间

穿刺一个人（老师）的阴部

封闭式地找一老师敲打另一老师

背靠背彼此敲打（彼此告密和斗争）

装模作样走进课堂听“教研”

一边听一边流着哈喇子在Notebook内页画乌龟

（画昨夜牌桌的硝烟画那个哈欠连天的乌龟）

封闭式地查备课查作业查油印试卷

查教育机构空降的“炸弹”和“炸药包”式的数据消化（情况）

查看宣传橱窗被阉割的知识

查校务日志查班务日志查人口普查簿查“三集中”

查早晚办公查早寝晚寝

查寝内蚊以及蚊帐上的一只母夜蚊的血

查蚊帐内的被子床单上一小点来历不明的精斑

查问女教师的月潮与病史、男教师的包茎与日潮

查看厨房顺势查看火锅中疼痛喑哑的“王八”

他们查夜查房查账查访查探查找查点查证查收查封……

这叫“组”的东西不谈吃不谈喝不谈钱不谈荤不谈女色

他们谈董存瑞炸暗堡牺牲了

谈学习雷锋好榜样

谈为人民服务的生命是有限的

我们要把有限的生命献生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

——谈做人

做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他们喜欢引文喜欢用譬喜欢微言大义喜欢言在此意在彼

喜欢言在阳位意在阴位

言在东方布阵意在西方下雨

喜欢用一肢体一手势一眼神让你猜谜

喜欢叫停一只娉婷的“红蚁”给量体温

问你的心在哪肝在哪你有几个胆

让你冬季浑身冒汗

让你交底让你彻底交付

交付组织

这里不允徇私徇情只能徇公（公事与公干）

只能一切献给党

党是天党是地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

爹亲娘亲不如党的恩情深

要把一切献给党

党也把一切献给你

党可以把一只唱歌的“小蜻蜓”请到耳房

细致地培养过有党的生活

党看好你就将一把钥匙插入你

处女的小锁孔

反复抽插，转动

把一个最高指示

把一个未来共产主义的接班人

存入你的阴户

就像存银子，不要利息不放高利（贷）

党是爱人民的

只要你一心一意跟党走……不叫床

这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不要叫……不要醒不要喊疼

党不喜欢猫叫

党怕……

在党化的校园里虽然一片死寂

但终归比动荡动乱比暴动的好

比颜色革命的好

你们的道路是曲折的

但前途一片光明

不要言说什么早饭刚过

晚饭

就来

找我

活着

比死去

更难过

此话，千万别说

——太消极

你们等着

明天

一定比今天更美好

1992．9作

2024.6.21 00：33订于纽约法拉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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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字反标，即“打倒毛泽东”。

[2].毛魔，即中共独裁者。

[3].八万八，即中国“文*革”时代，汇编的毛泽东语录，便于携带，便于全国人民学习、洗脑用的一种袖珍小册子，八万八千字，所以叫“八万八”。由于它是红皮，所以当时也叫它“红宝书”。

[4].通海大地震，即中国云南省通海等县。1970年1月5日凌晨，云南通海、峨山、建水等地发生了7.8级大地震，死亡人数超过一万五千人的，338456间房屋倒塌，166338头大牲畜死亡。而当地政府却只字不提受灾情况，而且把地震震级压低。他们的口号是：“千支持，万支持，送来毛泽东思想是最大的支持。”当时通海有16万人，地震发生后，灾区先后收到全国各地赠送的数十万册《毛主席语录》、《毛泽东选集》；数十万枚毛泽东像章；十多万封慰问信……至于急需的救灾物资和款项，则少得可怜。

[5].《毛选》，即《毛泽东选集》。

[6].陈云的一次讲话,“……如果要红色江山世代相传，切莫让底层民众过上富足生活。必须要用各种运动折腾他们，用各种政策剥夺他们的一切权利，然后再如同挤牙膏那般一点一点施还给他们，这样底层民众才会对我们感恩戴德。当他们为了基本生存忙碌奔波相互争利时，也就无暇顾及理想与民主自由了。那时民众才会转过身来要求我们必须像救世主那般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来维持社会秩序。这样江山才能保证毫无后顾之忧传给我们的下一代，这是我党充满智慧的治国方略。”时间不详。

▌零点走人

零点  

——我被击落

被击落的还有那空飞的寒被

零点的宣威  下着铁质的暴雨

我们穿越世界的极地

那夜  一把隐现的刀子闪着寒光那夜

我背着年迈的父亲  那夜

“恳”谈一直在进行  那夜

铁质的暴雨一直下到我现在的北京

零点的宣威  空荡

覆水四溢

几班学生的哭嚎

像鱼儿一样回撞着零点的暗墙

儿子的梦被扯断

一半塞进一辆车的包厢

一半暴雨

那夜零点走人

那夜急促的指关节敲击《云南笔记》中

失眠的房门

一本打开的九月

一本打开的法布尔的“蟋蟀”才开始在洞前弹琴

一份被击落的校报《原上草》开始在

宣威大街飘零

——它的“主编黑丰”飘零

从湖北棉乡带来的棉被才刚打开

从湖北老家一道来的父亲才刚打开

他的八十高龄和他自制的烟叶才刚打开

昨天采买的一袋米才刚打开

从雾气的早市上采买的魔芋和倭瓜

还有宣威火腿才刚打开崭新的饮具才刚打开  

生活的油盐罐生活的甘芬才刚打开

尘封了一个暑假的钢笔帽才刚打开

一本木纸香味浓郁的教材在两瓣羞涩的小叶上才刚打开

灯下漫笔的灯下的作文批改才刚打开白菊的笑容才刚打开

……一切才刚打开  一切

在这个午夜的零点

停住了

——封冻了

断裂了

在这夜里，我牵着零点的孩子背着零点的父亲携着零点的妻子走

在零点的雨夜走到零点的车站走

到零点的昆明走到零点的云南砚山又走

到零点的湖北走到零点的北京我

一直在零点的湿地里走着，一直没有走出

零点的

那个雨夜

一直没有走出

——那个属我的零点

我们说我们不能不明不白的走我们坚决要求

从白天的艳阳下走从孔孟之邦的仁德层面上走从

人民教师的基本意义上走从一个公民的宪法权力上走从

一个人的天赋人权的自由上走

我们绝不拖着疲惫的泥泞从一个阴谋里走绝

不在时间的下水道里走绝

不走得像一个没了人影的人在走绝

不走得像一个反写的人在走绝

不黑黢黢的走

可是在

那个零点的世界只有铁质的暴雨那个

铁质的世界只有白色的盲区那个

盲区的世界只有极权那个

极权的世界没有公共话语空间那个

没有公共话语的世界警察和宪法都睡了那个

警察睡了的世界只有残酷……

刀子啸叫

一张血脸慢腾腾地浮现

他说限你们零点必须走人

你们“十·一”的白天不能走只能撕掉它从它的夜里走从

学生的瞳孔中不能走只能从被梦见的梦境外走从

教科书的主旋律中不能走只能从黑夜里野蛮的走从

粉笔的纯洁中不能走只能点着蜡烛从你们的烛泪中走从

你们的青春之火中不能走，只能从你们的灰烬中走从

体面的谈话里不能走你们只能从

话语的黑夜中走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我们只知道我们要走一直在走

一直在午夜的零点里走在

零点的大雨里走

在自己的国家里

像一个侨民那样背井离乡的走

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永远不让你明白

你们永远不要明白

一辆夜行的列车风驰电掣地穿过零点的大雨

这是一辆从北京开来还要回到北京去的列车穿过零点的大雨这是

一辆从武汉开来还要回到武汉去的列车穿过零点的大雨这是

一辆从江汉平原开来还要回到江汉平原去的列车穿过零点的大雨

——风驰电掣

那一刻我像一个弃婴从后妈的黑夜里望见了星驰而来的“亲娘”

它的节拍很亲切它的

车窗明亮、平静、安祥它

承载着我们午夜的惶悚很轻松它

承载着我们午夜的沉重很轻松它

承载着我年迈的父亲很轻松它

承载着我们的噩梦很轻松它

承载着我们的滂沱大雨很轻松

她是你的“亲娘”她那么年轻她

承载着我们一点也不显得超重

2001．5

2024．9．21修订于纽约法拉盛

▌喋血的午夜[1]

题记：历史是一个我需要从中醒来的噩梦

——爱尔兰作家乔依斯

二○○一年三月十八日——夜

阳历的阴面喋血

那夜，一个叫校长的某物击碎

你草根的笔帽

舌苔脱落  须臾

鲜血漫过你教服的上装

那夜，听觉退入木耳，

一把云南的辣椒卡在了文化的咽喉那夜

对不起，我的先天性的老年痴呆症犯了我的

钙质匮乏的双腿发抖

——校园，地牢般的死寂

那夜

我听见你河南的老屋呜咽你的洛阳呜咽

你的贤妻和娇儿呜咽

你的老父老母在地下的黑棺中呜咽

你的指甲中的泥土呜咽

你的出生地的灵幡呜咽……

乌云密布

你何罪之有教师们何罪之有为何

在围墙内的自由里还要扣押我们的证件为何

绑架我们的睡梦棒打我们的良夜为何

在锁孔的节日中还要监视我们的时间为何

拆毁家信

谁赋予他如此大的权力

牛马的劳动也有吃草困圈的要求

这些知识人跨省从黑豫皖湘鄂川进入滇中

跨地域的奔赴西部难道

追寻的就是一顿棒酬难道

为的就是进入这纳粹的领空  而且

封杀病房的叫喊与阵痛……

哦，太可怕了那个夜晚！半根中指

在草坪半节牙齿在房上半截木棒

在操场半个脑袋在晃荡半个人影在凭吊半只纽扣

翻白眼

一络白发一层霜……

那夜，我见证一支纯蓝

血溅中国教育的酱缸

第二天，我的罪恶的眼睛代替我的

在桥下休息的同事老李见证

太阳化妆

我见证了一碗云南过桥米线从铁质的午夜过桥我

见证了人们上课下课吃饭说笑

一切正常，早上的高音喇叭正

在播放《红月亮》

哦，我的同事，血染的白布你走好。

伏击的猛兽们

正在成群结队

撞墙

2001．5．17

2024．09．21修订于纽约法拉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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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一年三月十八日凌晨1时许。在云南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砚山县的一所名叫育才的私立学校里，发生了一件校长毒打教师的事件。当时我们都在深睡，突然一声救命的喊声响彻整个校园……校长杨某、他弟弟、表弟和妹夫四人正殴打一河南籍初三李老师。原因：策动罢课。李老师当场出血，瘫倒在地。有黑龙江籍李德发老师夫妇上前劝阻，其老婆手背被砍了一刀。据说要用麻袋装到山里扔了。所幸学生报警……

▌看节目是看别人表演而不是看自己

题记：不断回到自身的存在境遇，

亦即历史与生命的现场中                      

记得在滇南的那个下午

一个橙色的薄膜袋从巴士递出……

突然太阳

一黯

那个下午的云南砚山

沉寂

全体师生等在这个下午

湖北的李校长四川的查主任等在这个下午

后来起草罢课檄文的河南老李等在这个下午

参与罢课的黑龙江大胡“马克·吐温”等在这个下午

参与罢课后去昆明《生活新报》的皮相等在这个下午

在这个下午到来之前他们就把这个下午

阳光灿烂地过了一遍

预过的这个下午看节目

看节目的这个下午杨老板脸上阳光灿烂

阳光灿烂的这个下午师生们分享端午节的粽子

分享粽子的这个下午老师们的心地没有灰烬

没有几天后的午夜喋血

没有灰烬和喋血的这个下午阳光灿烂地看节目

看节目是把目光像网一样放出去看

别人表演而不是看自己

终于

核心人物杨老板从开远回来了

从开远回来的人一个个都很慢

一个个很慢的人的脸上很慢地洋溢着微笑

一个个微笑着很慢地递出一袋袋的表演服

很慢地递出敲响锣鼓的这个下午

杨夫人出场很慢

她很慢地打开车门很慢地迈腿很慢

递出那个橙色的薄膜袋很慢

递出那个下午最要命的袋子很慢

递出人们屏住的呼吸很慢

递出所有人的吸管般的目光很慢

砚山代校长李华登场——身手矫健一个箭步接住

他把查主任把全体师生的目光接住

他打开一看

——全场都惊呆了！

一堆甘蔗渣

原来是一包夫人很慢地嚼过的

整个砚山端五节的这个下午就这样

被嚼了，所有的人都过电似的被很慢地嚼了一遍

扔在下午的这个橙黄的破袋里

——就像那团甘蔗渣

2009．2．5

2024．9．21修订于纽约法拉盛

▌一个没有时间的人

在

别人的城市

别人的时间中

偷生

我曾

多方  历经种种努力

结果  都一样

别人的

像一枚果实   我

散佚在这里

散佚于这滇东春城的一片阒寂

迅速弥合

大寂无痕

满街的鱼

满街的喁喁满街游荡满街慵懒满街沉潜

无我

无名

在别人登记过的时间缝隙中  

漂浮       

                        而

我的时间被挂上

一把锈锁

我是一个需要暂住证的人

2001．6．2   14：25昆明斗室  

2017．3．15修订

▌阴郁的射手

扳机

像脆弱的细枝一样折断

而“果实”坠落

杳不可及

空中不见弹孔

事前没有迹象

落体没有一点擦痕

看不见的射手和霰弹

倒下的

也许是一片时间

也许是一个噩梦

难道有比岁月更空的霰弹

比忧伤更深的射手

2001．6．29．11：25昆明斗室

2017．3．17修订

▌如厕小记（组诗）

1．在大雪中如厕

难产

雪粒。北风撞击我生理的暗门

裂肛

血祭北方的茅房

一小时，二小时……缓慢

——螺纹钢

夺回自己

歪歪倒倒

在那个冷棺的子夜在

子夜的玄关从

生物的荒凉地带从

集体意识深睡的空集中

我拉掉了双腿

拉掉了尘根，还有某个零件去向不明

回到一盏低温的灯

回到277页《诗与抽象思维》

回到瓦雷里回到毫无睡眠的我从

他的烟斗中点燃我的烟然后

长谈然后开始一生中也许是最漫长的等待

我等待那个如厕的人，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等待

我要和他交流与死神赌命的心得，交流死过一回

又活过来的特殊体验

2006．12北京高楼金村  

                       2024.10.09，订于纽约法拉盛

2．深夜如厕

一天深夜

我像狗一样跑了三家茅房

……我如厕

房东也来如厕

房东的手灯执拗地翻过短墙

停住。在这寒潮的灯光中一切工序都停住

光

从头顶

将我鳖一样笼罩

此刻，光再也不是给我温馨和宁静的光

光也不是光

光是一种黑暗

是一种比黑夜更黑暗的黑

光是将所有有机物处理成空白

光是恐惧。对一个外乡人来说

光更是一种歧视

一种驱逐

手灯

熄了，又亮

亮了，又熄……

隔一会就翻墙；反复玩味

对于习惯了在慢中如厕的我来说

光的迫害

有如一种政治

我不能再加速了

我只有一种羞辱

在逐渐加强的侮辱中我歉然地

提起裤子，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到邻家的茅房

这可是一个更恐怖的地方

——当时，邻家主人也午夜如厕

他的手灯更亮，装备更精良

咚的一下，茅厕亮如白港

那优越的光

照成了我的北极我的寒带我的雪白的深渊

他不揿灭，不放手，一刻不松。直射

不断地咳嗽。在我十分需要黑色素黑泥黑潜黑时间的一刻

它虢夺了削去了剥光了那

与生俱来的生物“臭氧”

与生俱来的文化之皮

一层一层，剥掉

将我人性中最尊贵最纯良最柔软的东西弑伤

光焰还在加强（这是一只可升级的手电）……

不行，我得赶紧寻求避难

——这里是他人的

他人的茅房他人的领地

他人的一草一木甚至他人的时间

所以我再一次提起裤子……

当我找到第三家茅房时

门上挂着一把锁，走近一看

三个字：自家用

这一夜，我彻底失败

彻底悲凉

2006.12.8北京高楼金村  

2024.10.09订于纽约法拉盛

3.愧疚的如厕

上完厕所才发现忘带手纸

想到了带书

想到了带笔

想到了带手机

就是没有想到带手纸

一本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

撕哪页

翻了半天

哪一页都重要

哪一页我很犹豫

我是爱惜书的

撕书是我的不敬

撕书是我的罪

撕书当手纸就更是一种重罪

就这样静静地蹲着

一分钟两分钟……十多分钟过去了

一点办法也没有

内心非常愧疚

这件事到后来我一直很愧疚

感到很对不起

每当翻到这本书

翻到撕去了扉页的这一页

就翻到了那个白天

翻到了那个蹲在茅房里一脸痛苦的人，他正用

那个罗马皇帝的一双眼睛

瞪着我

2006．3．15高楼金村     

2017．2．18修订

▌列车断想[1]

1．

一晃而过

“山”下

中国民居规规矩矩

油葵泣泪

巨标[2]围困山坳的破宅

也围困山坡玉米的干枯

高楼

高网  ——陡峭

生活太陡

山民

不要这种陡

也不要这“一晃而过”的高网

他们只要地上的油葵、麦子、玉米

和终生依傍的土地

他们只要永久的契约和梄居

——生活不要太陡

    不要这么快

他们只求灵魂的缓慢

再缓慢

缓慢地“死”在这里……

2.

高速不一定带来活力

高速带来的也许是搜刮的风

高速带来的也许是骨质疏松

高速带来的也许是速死

高速带来的

也许是一包又一包的骨灰

一包又一包的末世

时代的列车呀

我们需要慢，需要某种保守和后退……

3

速在速中死

慢在慢中活

高速虬曲

村庄窒息

一道道隧洞

一条条巨蟒

一道道刀劈的山梁

一副副蚀心的骨架

一块块流血的石头

山劈了，洞开了

泥土少了

癌辐射癌扩散癌症村

庄稼横身长包疔

我们不要空转的机车

不要高速的生产线

我们要蜃气蒸腾的地平线

我们要自由的人文民主线

我们不要飘移的大烟囱

我们要永不封冻的泥土

4.

一根根枕木一具具尸首

一条条隧道一排排灵灯

故乡在哪里

我的矿工兄弟在哪里

你们在井下

在深海隧道，在异邦戈壁……

还是在天堂

土是壁立的石

石是壁立的土

一路苦泪

心悬   

忧虑

没有一处我的庄稼

没有一处我的私地

没有一处我的阴宅

我只有这一趟飞奔的列车

只有一册忧伤的笔记

高速带的魔爪

疾速消失的兽脊

故乡，你在哪里。自留地

承包地[3]，何时兑换成自由地

我只有一列梦幻的列车

只有一生忧焚的笔记

2018.11.23

2024.10.09订于法拉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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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作写于2017年秋天，北京开往河北承德市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途中的列车上，后根据笔记修订。

[2].巨标，也即巨幅标语。山上、地上、墙上、高大的建筑物上、过桥上、汽车上、火车上等，都有这种巨幅标语，这是也是一大中国特色。

[3].土地承包，基本是把中国农民从一种近似农奴制的土地“全民所有”中解放出来，原来是只有房屋宅基地后那一小点自留地用作种植蔬菜有点自由，其他大片大片的土地全部公有。自1978年11月24日，安徽省凤阳县小溪河镇小岗村18位农民以“托孤”形式，签“生死契约”，拉开了中国农村第一份土地承包的序幕，到1983年，全国普及。农民算是有了一点土地自由。但政府仍然是老板，农民给政府打工。

▌错误

因为我看见和言说  所以是我的错

因为我预感和预言  所以是我的错

因为我不听话和不配合 所以是我的错

因为我不爱D不爱国  所以是我的错

因为我不听“正面”消息，总爱听“负面”传说

所以是我的错

因为我移民美国，不落叶归根 而是落地生根

所以我一错再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2001．12中国昆明  

2024. 10..06   15：02订于纽约法拉盛

▌从午夜醒来

1

合唱的时间到了

大巴轰的一下

开走了

车内哑寂

车窗上，一个人

爬山

将他一人

留在了山上

——爬一个人的山

2

到了光明顶

他开始冷

从北京带来的冷

到了黄山

终于变成了他的一场严寒

他一个人的冬天

3

啊，我冷！

——我还是冷！

我没有父亲

——也没有母亲

我只有冷

我没有类

我什么也不是

我的全部只有冷

——埋葬我全部的冷

4

母亲的奶水让我中毒

侏儒！

我一天天昏沉

我高潮不起来

我想哭

我想抱着蝴蝶哭

抱着蜜蜂哭

抱着蚂蚁哭

抱着木头哭

我没有蝴蝶

——我的蝴蝶飞了

我没有蜜蜂

——我的蜜蜂被黑熊捻死了……

我什么也没有

我只有上行到眼腔的冰泪

5

狼啊

你快把我吃掉吧

但——我又不希望你吃

我不忍看你吃了我去死

——我体内有巨毒

不仅毒你

毒死你的家人

还可毒死你的家族……

我也不适合你吃

——我的肉苦

你吃了我也就是我吃了你

——你走吧

我已不适合在地球死

6

挖掉我的眼睛吧

不要让我看到……

不要……

7

没有家

没有家

真的没有家

——永远没有家

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

8

我渴望烈火

我渴望这最危险的温暖

我渴望这最后的到来

神啊

你快降临给我吧！

2009．5．6作

2024.10.09订于纽约法拉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