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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洋淀苇风如故,犹记先生不老文心
文 / 静川

1992 年 7 月,冀中大地暑风渐盛,保定城的一池荷花,轰轰烈烈地开遍了古园塘榭。
那是一个属于九十年代的滚烫盛夏,也是我人生履历里极为珍贵的一段文学时光。彼时的我,远在祖国辽阔的大西北,扎根新疆农六师工作、生活多年。九十年代的新疆戈壁辽阔苍茫,长风落日、旷野无垠,粗粝的西北水土滋养了我的性情,也沉淀了我最初的文字底色。正是在那片戈壁热土之上,我始终未曾放下笔墨、未凉文学初心。也正因多年坚持笔耕、潜心从文,我有幸获得进修深造的机会,从新疆农六师远赴北京,进入一九九二届鲁迅文学院作家研习班进修,得以走出大漠、奔赴京城,与全国各地的文学追梦人相聚一堂,亲聆文坛名家教诲。
彼时的鲁院研习班,汇聚了天南海北逐文而来的追梦人。学员里,有早已在各地报刊崭露锋芒、拥有固定读者的成熟写作者,也有纯粹心怀滚烫文学热忱,千里奔赴京城求学的新人。我们几十个人挤在鲁院一间不大的教室中,朝夕相伴,静心聆听文坛各路名家的授课指引。在一众授课老师里,温润谦和、深耕短篇创作一生的林斤澜先生,正是我们专属的辅导老师,也是那个夏天,刻在我文学记忆里最深刻的一束光。
林斤澜先生生于 1923 年,1992 年与我们赴保定笔会之时,已是六十九岁高龄,年近古稀。他身形清瘦,个头不高,言语间带着淡淡的南方乡音,却字字清晰、语速舒缓,不疾不徐。听他说话,最是让人静心。旁人讲话或滔滔不绝、或随性潦草,而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眼,都像是在心底细细掂量、斟酌通透,才缓缓道出。后来深耕文学多年我才恍然,这份字字考究、句句凝练的从容,正是文坛公认 “短篇圣手” 的深厚功底与极致匠心。
先生授课从不空谈宏大理论、不堆砌空洞道理,一辈子深耕短篇,最信奉 “小说说小” 的创作真谛。他反复叮嘱我们,短篇小说的精髓,贵在切口微小、视角精准、观察入微。写文不必贪大求全、不必铺陈万象,一双眼要毒辣、一颗心要细腻,捕捉人物一个细微的动作、一抹转瞬即逝的眼神、一句欲言又止的低语,把细碎的细节写透、写活、写到位,便胜过千言万语的空洞铺排。
彼时年轻的我们,阅历尚浅、文心青涩,听先生这番箴言,似懂非懂、一知半解,未能全然领会其中的文学真谛。可三十余年岁月流转,世事更迭、笔墨沉淀,那个盛夏的一幕幕画面、一场场教诲、一句句叮嘱,始终清晰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历经风雨,未曾褪色分毫,时时警醒、滋养着我的笔墨人生路。纵使年近古稀,先生依旧笔耕不辍、文心炽热,不见半点苍老懈怠,这也是多年后我回望此行,最动容、最铭记的 “不老文心”。

七月中旬,鲁迅文学院特意组织九二届作家研习班学员赴保定开展莲池笔会。此次采风学习,学员几乎全员参与,德高望重的林斤澜先生全程随行带队,一同奔赴冀中水乡荷韵。统筹带队的,是时任鲁迅文学院副院长的李一信先生。
李一信院长 1939 年生于河北邯郸,半生深耕文艺领域。1983 年,他从部队转业调入中国作家协会,从人事处长兢兢业业做起,而后履职鲁迅文学院副院长。身为文人,他笔耕不辍,散文、诗歌、小说皆有涉猎,数十年累计创作两百余万字佳作。身居院长之位,他却毫无半点架子,待人温和宽厚、平易谦和。一路行程,他总笑意盈盈与我们闲谈说笑,常自谦只是 “文苑篱边一棵草”,低调淡泊、温润可亲。
同期参会的学员中,我结识了青年诗人太阿(本名曾晓华)、山西作家樊海燕,一路上我们谈文论字,旅途枯燥尽数消散,满是青春逐文的热忱欢喜。二人与我一直维系着文友情谊,三十余年互为微信好友,时常交流新作,只是次年煤炭干部学院的这次文坛集会,他们二人并未到场。
彼时的出行交通远不及如今便捷快速,我们一行人搭乘老式绿皮火车,从北京奔赴保定。列车一路前行,车轮撞击铁轨,“咣当咣当” 的声响贯穿全程,数小时的车程漫长又闷热。密闭的车厢里暑气蒸腾、热浪翻涌,头顶老旧的吊扇呼呼不停转动,吹出来的风也是滚烫的,丝毫驱散不了盛夏的燥热,让人浑身憋闷难耐。

嘈杂闷热的车厢里,所有人都在消解旅途疲惫、闲谈度日,唯有年近古稀的林斤澜先生沉静安然。他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座位,从随身的老旧帆布包里,取出一本装订简易的薄册,独自低头静静翻看。后来我才知晓,那并非寻常书籍,而是他正在潜心打磨、反复修改的短篇小说初稿。年近七旬依旧伏案琢文、精进笔墨,这份纯粹热忱的文心,从无岁月迟暮,始终鲜活如初。
有年轻学员心生好奇,凑上前轻声询问先生在读什么。先生闻言,缓缓合上书册,眉眼温和,浅浅一笑,淡然回道:“没看什么,瞎琢磨。” 寥寥数字,从容淡然,藏着文人潜心创作、不喜张扬的通透本心。
历经数小时颠簸,我们终于抵达保定。此行第一站,便是坐拥千年底蕴的古莲花池。这座北方名园始建于元代,历经数朝修缮沉淀,亭台回廊、池榭荷塘,古韵悠悠、风雅天成。七月盛夏,正是古莲池一年中最美的时节,满池荷叶层层叠叠、密密匝匝,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碧色汪洋。粉白相间的荷花亭亭玉立,从层叠碧绿的荷叶缝隙中悄然探出,沐骄阳、浴清风,灼灼盛放,明媚耀眼,满池清荷香气氤氲,沁人心脾。
我们一众年轻学员,步履轻快,沿着池边蜿蜒的回廊缓步漫游,一路说说笑笑、兴致盎然。有人举着相机,不停定格荷塘盛景与同行身影;有人俯身凭栏,静静观赏池中锦鲤、细数次第绽放的荷花,满目欣喜、满心治愈。

人群热闹熙攘,林先生却始终步履舒缓、从容淡然,独自走在队伍末尾,不凑热闹、不逐喧闹。他六十九岁的年岁里,不见老者的慵懒颓态,只余文人沉静风骨。他时不时驻足伫立,抬眸凝望池中亭亭净植的荷花,低头细读池边斑驳古朴的碑刻,沉静的身影与千年古园、满池清荷相融,自成一番温润风雅的景致。历经岁月洗礼,他的心境、他的文思,依旧澄澈纯粹,从未被年岁消磨。
年轻活泼的太阿快步上前,凑到先生身侧,笑着发问:“林老师,您看这满池荷花,像什么?”
先生闻言,抬眸望向一池盛放的清荷,静默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像短篇小说。”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会心大笑,只当是先生随性打趣。可待笑声渐歇,先生神色认真,缓缓阐释其中深意:“你们看这一池荷花,深埋淤泥、扎根浊水,历经层层荷叶庇护、默默积蓄生长,方才破土而出、临水绽放,一年之中,仅有短短数日盛放惊艳、极致绚烂。短篇小说亦是如此,篇幅短小、形制简约,看似寥寥数笔、篇幅有限,可文字背后沉淀的阅历、暗藏的世事、承载的深意、蕴藏的厚度,无穷无尽、包罗万象。”
一旁静立聆听的李一信院长,闻言频频点头,深表认同。多年后,他曾与我们闲谈,坦言自己扎根作协数十年,亲身服务陪伴过冰心、艾青、臧克家、巴金等一众文坛泰斗、文学巨匠,见证过无数文人风光起落,可心底最敬佩的,便是林斤澜先生这般一辈子心无旁骛、安于寂寞、深耕短篇创作,纵使暮年依旧文心滚烫、初心不改的纯粹文人。
他时常叮嘱我们一众年轻学员:“你们这群孩子,赶上了最好的文学时代,有幸得林先生这般潜心从文、德艺双馨的大家亲自引路授课,是莫大的机缘与福气,一定要好好珍惜,潜心求学、踏实写文。”
当日午后,我们在莲花池畔的临水凉亭中,开展了一场简约却极具意义的文学交流会。清风穿亭、荷香萦绕,石桌石凳、草木为邻,没有刻板的课堂规矩,没有严肃的授课氛围,只有先生娓娓道来的文学心得与人生阅历。
林先生端坐石凳之上,缓缓回望自己的从文之路、人生过往。他的人生与家国风雨、时代变迁紧密相连,十五岁便背井离乡、奔赴前路。1937 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年少的他刚从温州中学毕业,年仅十四岁,便心怀家国热忱,毅然投身抗日宣传工作,以笔墨为刃、以初心为炬,奔走四方、传递微光。
战乱流离的岁月里,他从未放弃求学、从未搁置笔墨。后来辗转奔赴重庆,考入国立社会教育学院,深耕电影戏剧专业,积淀扎实的文艺功底。1950 年,时局安稳、万象更新,他奔赴北京入职北京市文联,自此扎根京城、深耕文坛,一辈子专注三件事:潜心创作小说、用心编辑刊物、悉心培育文学后辈,穷尽一生光阴,坚守文学初心,深耕文学沃土,一生一事,一事一生。从少年奔赴家国,至古稀传道授业,他的文心跨越半生风雨,始终鲜活不老。

回望半生风雨浮沉、半生笔墨耕耘,先生言语平淡、波澜不惊,娓娓道来,仿佛诉说的是旁人的过往岁月,不见沧桑悲戚、不见跌宕感慨。可我们静静凝望他的眼眸,便能读懂其中的万千过往。历经乱世浮沉、岁月淬炼、世事打磨,年近古稀的他,眼神依旧沉静温柔、通透澄澈,一如莲池静水,澄澈坦荡、包容万物,洗尽铅华、不染浮躁。
笔会次日,我们告别保定古莲池,驱车奔赴心心念念的白洋淀。
白洋淀距保定城区不远,车行一个多小时,便抵达这片华北明珠、北国水乡。初见白洋淀,便被它的辽阔壮阔深深震撼,远比我想象中更为浩瀚苍茫。千顷淀水碧波荡漾、浩渺无垠,一眼望不到边际。无边水面之上,万亩芦苇荡密密丛生、层层铺展,苍翠繁茂、连绵不绝。清风掠过苇海,万千苇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不绝的声响,簌簌如风、清响悦耳,瞬间让人想起黑白老电影里,雁翎队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峥嵘岁月,这片芦苇荡,藏着冀中大地最热血的红色记忆。
我们一行人租下几叶木质小舟,淳朴的船工手持长篙,轻点淀水,木舟便缓缓前行,向着淀水深处悠然划去。淀水碧绿澄澈、清冽见底,水下丛生的水草摇曳舒展、清晰可见,灵动鲜活。小舟穿行苇海之间,时常惊扰栖息的水鸟,成群野鸭从芦苇丛中振翅腾飞,扑棱棱划破静谧水面,溅起层层细碎水花,而后掠过碧波、飞向远方,为静谧辽阔的白洋淀平添无限生机与灵动。
我与太阿、樊海燕同乘一叶小舟。彼时的太阿,年少意气、鲜活热烈,满心皆是诗情画意,一路兴致勃勃眺望两岸苇景,滔滔不绝品评眼前风光,触景生情、随口成诗。爽朗的樊海燕笑着打趣他,说诗人眼中万物皆可入诗、处处皆是风雅。
两人一路轻松斗嘴、嬉笑打闹,言语活泼趣味十足,逗得同船的我们开怀大笑,轻微的晃动让小舟随之轻轻摇晃,满船皆是欢声笑语、青春意气。太阿兴致勃勃许下诺言,此番白洋淀之行,必定作诗一首,定格水乡盛景、留存同行情谊。
樊海燕笑着调侃,让他务必将一众同行之人尽数写入诗中。太阿当即应允,笑着戏谑,要写樊海燕伫立荷丛之间,苦苦寻觅诗情灵感,灵感未曾寻得,反倒偶遇蚊虫相伴。樊海燕闻言,笑着拿起船桨佯装拍打,小舟骤然一晃,船体剧烈摇摆,险些将满船人晃入水中,满船欢声笑语,飘荡在辽阔的白洋淀碧波之上。
林斤澜先生亦与我们同船而行。六十九岁的他,静静端坐船头,脊背轻靠船舷,默然凝望前方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长久静默不语,任由清风拂面、苇影入眸,独自沉浸在这片水乡天地、这片红色沃土之中。历经半生笔墨沧桑,他依旧保有对山河、对文学最纯粹的热爱,文心澄澈,岁岁不老。

待小舟划入一片开阔无遮的淀水中央,满目碧波浩荡、苇海苍茫,先生忽然缓缓回头,目光温和望向我们一众年轻人,轻声发问:“你们都知道雁翎队吗?”
雁翎队的故事,早已家喻户晓、深入人心。白洋淀雁翎队,是抗战时期活跃在冀中水乡的传奇水上游击队。一代代热血志士,驾一叶扁舟、藏一腔赤诚,穿梭于茫茫芦苇荡之间,神出鬼没、智勇兼备,奋勇抗击日寇、保家卫国,在这片水土书写了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传奇。我们纷纷点头,皆是耳熟能详、心生敬畏。
先生轻轻颔首,眸光望向远方苍茫苇海,语气轻柔又带着几分岁月沧桑:“1937 年我投身抗日宣传工作时,年纪尚幼,常常听闻雁翎队奋勇杀敌、护佑乡土的传奇故事。那时候我才十四岁,比你们现在这批求学的学员还要年幼懵懂。转瞬之间,风雨五十五年,匆匆而过、恍如昨日。”
五十五年风雨浮沉,少年意气已成岁月沧桑,可先生心中的家国热忱、文学赤诚,从未消减分毫。轻柔的晚风掠过淀面,拂乱先生满头花白的发丝。他未曾抬手梳理,任由清风拂动白发,依旧静静凝望远方苇海,眸光悠远深沉,仿佛穿透层层苇影、悠悠岁月,回望年少时满腔赤诚、奔赴家国的自己。跨越半世光阴,少年初心依旧,这便是真正的不老文心。
那一刻,满船欢声笑语尽数消散,周遭一片静谧安宁。唯有船桨划动碧水的潺潺水声,轻轻回荡在辽阔淀水之上,温柔又深沉,无人言语,人人都沉浸在岁月沉淀的感慨之中。
小舟靠岸之后,我们一行人走进淀边淳朴的水乡村落,享用地道的农家午餐。没有精致摆盘、没有山珍海味,皆是白洋淀本土天然风物:鲜美的淀水炖杂鱼、金黄酥脆的贴饼子、沙糯流油的咸鸭蛋,质朴烟火、原汁原味,满是乡土温情与自然本味。
先生食量清淡,吃得不多,却格外认真细致,每一道农家土味都细细品尝、安然体悟,不浪费分毫、不敷衍一餐,尽显文人温润质朴、敬畏烟火的本心。纵使暮年,依旧心怀赤诚、待人待事纯粹认真,文心风骨,藏于点滴日常。
用餐过后,午后微风清凉、树影婆娑,先生搬来一把简易小马扎,安坐在村口浓荫树下。我们一众学员自发围坐一圈,簇拥在先生身侧,一场独一无二、终生难忘的文学课,就此在白洋淀畔悄然开讲。
这大概是我此生听过最动人、最纯粹、最珍贵的一堂文学课。无规整教室、无黑板讲台、无刻板教材,头顶是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的老槐树,身后是碧波荡漾、浩渺苍茫的白洋淀,耳畔是清风穿苇、簌簌作响的自然清音。天地为课堂、山水为教材、岁月为底蕴,白发先生静坐树荫,以毕生阅历、半生笔墨,为我们娓娓讲述文学真谛、创作本心。年近古稀仍愿倾囊相授、热忱传道,这份热爱与坚守,正是不朽不老的文心。
先生结合自己数十年短篇创作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核心创作理念。他坦言,自己一生写作,恪守八字准则:“无事生非,空穴来风”。文学源于生活,却高于生活,创作最忌拘泥写实、刻板复刻,要敢于依托生活根基,发挥想象、大胆虚构、突破桎梏,赋予文字灵动张力与无限生命力,让平凡素材生出万千新意。
与此同时,他又提出 “有话则短,无话则长” 的创作哲思。世人常谈、老生常谈的话题,不必赘述、无需堆砌,力求简洁凝练、点到为止;世人未写、少见未闻的细节,人间隐秘、无人深究的情绪,便要潜心挖掘、细细铺展、深度描摹,写出新意、写出独特、写出专属自我的文字风骨。
而贯穿他所有创作的核心,便是 “以小见大”。世间万象、时代沉浮、人心百态,从无需宏大叙事、全景铺陈,只需选取一个微小切口、一个平凡人物、一件细碎小事,深耕细写、写透写深,便能从方寸细节中窥见时代万象,从平凡烟火中照见人心浮沉,这便是短篇小说的极致魅力与文学力量。
一众学员皆听得聚精会神、受益匪浅。青年诗人太阿最为认真,全程手持小本本,低头飞速记录,生怕错过先生一句箴言、一丝点拨。
李一信院长静静坐在人群外围,不插话、不打扰,只是眉眼含笑、温柔凝望这一幕师生论道、薪火相传的温情画面。后来他曾与我坦言,半生深耕文艺服务工作,最让他心安治愈的场景,便是这般文坛前辈悉心引路、年轻后辈潜心求学的模样,笔墨有传承、文心有延续,便是文坛最好的光景。

彼时年轻的我们,阅历尚浅、笔墨稚嫩,听完先生通透深刻的创作理念,只觉新鲜精妙、心生敬佩,却未能全然吃透其中深意、读懂背后沉淀的半生功力。直至多年之后,我反复品读先生《矮凳桥风情》等系列经典短篇,方才彻底领悟其文字精髓、创作大道。
先生笔下,皆是温州故土的寻常烟火、平凡众生:热闹鲜活的矮凳桥纽扣市场、温柔勤恳的鱼圆店女店主、质朴憨厚的跑供销小贩…… 通篇皆是小人物的日常琐事、细碎生活,无惊天动地的剧情、无波澜壮阔的叙事,可寥寥数千字、短短篇幅之中,市井百态、烟火冷暖、时代变迁、人心浮沉尽数囊括其中,文字克制内敛,力量却厚重绵长,余味无穷、直击人心。数十年笔耕不辍,文风历久弥新,思想愈发通透,文心从未老去。
林斤澜先生与汪曾祺先生相交莫逆、志趣相投,二人品性相近、文风相融、相得益彰,并称当代 “文坛双璧”。汪曾祺先生曾精准评价林斤澜先生 “外圆内方”,外表温润随和、待人谦和宽厚、处事通透豁达,骨子里却坚守本心、恪守原则、不随波逐流、不迎合世俗,有着文人独有的傲骨与坚守。
历经那场白洋淀畔的授课,我彻底读懂了这句评价的深意。树荫之下、碧水之侧,先生淡然静坐、温和传道,待人温柔宽厚、言语温润可亲,是为 “外圆”;一生坚守短篇、深耕本心、不逐名利、潜心从文,岁岁坚守、初心滚烫,是为 “内方”,风骨藏于骨血,温柔藏于胸怀,文心历经岁月,始终不老不衰。
我们在白洋淀流连驻足数日,沉浸式感受水乡风情与文脉底蕴。日日泛舟苇海、穿行碧波之间,赏荷姿百态、观水鸟翩飞、听苇风簌簌、览淀水苍茫。闲暇之时,便静坐村头巷尾,聆听当地老一辈老乡,细细讲述雁翎队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红色往事,触摸这片水土滚烫的家国记忆与厚重历史底蕴。
白日沉醉水乡盛景、潜心听课求学,夜晚便宿在淀边朴素的招待所。盛夏酷暑,房间闷热难耐,夜深无眠之时,我们便结伴走出屋外,静坐院中乘凉闲谈。太阿依旧和众人说笑打闹,青春鲜活的欢声笑语,常常飘荡至夜半时分。
偶尔,李一信院长也会移步院中,手持一把蒲扇,悠然落座,陪我们闲谈久坐。晚风清凉、星河璀璨,我们围坐一处,随心漫谈文学理想、人生前路、岁月感悟,也听院长细数他扎根作协数十年的点滴过往。
他温柔回忆往昔岁月,娓娓讲述文坛旧事:当年为冰心先生贺寿,知晓先生偏爱红玫瑰,众人便精心筹备、特意奉上大红玫瑰,以表敬意;曾受托为巴金先生捎去问候,曹禺先生满怀思念,恳切嘱托:“告诉他,我真的很想他。”
谈及这些文坛往事,院长眼眸明亮、温情灼灼,言语间满是赤诚热爱。不难感知,他数十年坚守文艺服务岗位,从未敷衍懈怠、从未心生倦怠,是发自内心热爱文学、敬重文人、珍视文坛薪火,甘愿做文苑篱边的一株小草,默默守护文坛繁花盛放。
某个夜半乘凉闲谈之际,有学员满心好奇,轻声向先生发问:“林老师,您一辈子笔耕不辍、佳作无数,写了大半辈子文章,最满意的是哪一篇作品?”
六十九岁的林先生闻言,微微沉思,而后淡然浅笑,轻声回道:“满意的,一篇也没有,最满意的,永远是下一篇。”
一句朴素话语,让众人纷纷会心一笑。笑意散去,先生认真补充道:“执笔从文之人,一辈子都在精进、都在求索。心中永远有期许、笔下永远有追求,永远觉得下一篇会更好、更通透、更圆满。若是哪一日,自觉写够了、写尽了、无所追求了,那笔墨之路,也就走到尽头、再也写不动了。”
年过古稀依旧谦逊求索、精进不止,这份永不满足、永远向上的从文之心,便是最动人的不老文心。寥寥数语,道尽一生从文的赤诚、谦卑与坚守,亦是留给我们所有后辈最珍贵的教诲。
保定莲池、白洋淀笔会落幕之后,研习班阶段性的学习并没有就此收尾。一九九三年,我们再度于京城集结,在北京煤炭干部学院组织了一场文学研修聚会。这次活动由诗人李小雨牵头,特意出面邀约林斤澜先生前来参会讲学。到场的名家还有彼时尚且健在的文怀沙老先生、李瑛先生、韩凤龙、牛汉、刘心武,以及自带军人气质、留着利落大背头的诗人叶文福。
白天的课程安排紧凑充实。李瑛先生从容开讲,细细拆解散文写作的要义,用自身创作经历,为我们厘清生活素材转化成文字的方式。李小雨结合诗歌创作经验,和我们探讨当代新诗的立意意象。文怀沙、牛汉、韩凤龙、刘心武依次登台,从楚辞、小说叙事、时代文学创作方向多维度拓展我们的写作视野。林斤澜先生依旧延续一贯的创作理念,再次重申短篇小说以小见大的写作方式,言语精炼,句句耐人回味。
白日课堂结束,晚间便是自由交流环节。氛围彻底松弛下来,大家畅聊创作近况,叶文福站起身来,利落向后甩了甩标志性的大背头,一身军人气场格外醒目。他主动起身,当众朗诵了自己新作《将军,你不应该这样做》。铿锵有力的语调,饱含情绪的词句,直击人心,整首诗作结束之后,现场掌声接连响起,气氛瞬间推向高潮。
课业之余,大家三五成群,在院内散步闲谈,交换稿件、互相点评。我们多次集体合影留念,一张张照片定格了那一晚热烈的文坛氛围。一众前辈放下身份,和我们普通写作者轻松交谈,没有隔阂。接连一日的听课、交流,让我们近距离领略不同风格创作者的文字思想,收获颇丰。
接连两年的求学经历,一步步拓宽了我的创作眼界。回望 90年代初我几次京城参与文坛相聚,人事光景历历在目。那是我从辽阔的西北戈壁、新疆农六师奔赴京城学习最频繁岁月,也是我文学道路上极为关键、极为难忘的几年。林斤澜先生六十九岁,鬓染风霜、笔耕半生,依旧初心滚烫、勤勉如初,文心不老;李一信院长五十三岁,温润谦和、深耕文坛,默默守护笔墨薪火;而我,二十出头,自大漠而来、携西北长风,怀揣一腔朴素文心,先后走进鲁院研习班、煤炭干部学院的文学课堂,遇见一众良师,懵懂却坚定地走向文学长路。

接连几年的文学洗礼,彻底点亮了我前行的文心前路,为迷茫的笔墨之路,埋下坚定的初心种子。林先生暮年不衰、热忱不变的不老文心,一众文坛前辈倾囊相授的治学风骨,长久滋养着我的创作之路。
笔会结束、离别四散之后,文坛人海辽阔、山水各赴远方。三十余年世事浮沉、岁月变迁,我依旧常年和曾晓华、樊海燕线上往来,品读彼此新作,维系着当年结下的文友情谊。
我与林先生日常交集不多、往来甚少。偶尔在北京的各类文学活动中偶遇相逢,先生总会温和开口,简单问询一句:“最近写了吗?”
我如实应答,告知从未停笔、始终坚持。先生便轻轻点头,眉眼温和,郑重叮嘱一句:“写就好,别停。”
短短四字,质朴无华、简简单单,却重若千钧、暖意绵长,成为我半生笔墨路上,最坚定的支撑、最恒久的动力。岁月浮沉、世事奔波,每当我心生倦怠、想要懈怠之时,总会想起先生这句叮嘱,想起他古稀之年依旧伏案琢文、终身求索的不老初心,便重拾初心、提笔前行,从未轻言放弃。
时光流转、岁月匆匆,三十余年倏忽而过。当年一众逐文之人,皆在笔墨路上坚守深耕、各自成长。只是岁月无情、斯人渐远。李一信院长 2022 年离世,林斤澜先生 2009 年在北京辞世,文怀沙老先生也骑上了仙鹤,李英、李小雨父女俩也先后走了……只有叶文福还在,这些当年在煤炭干部学院相聚论文的前辈,也陆续离开人世,昔日音容,只留存在记忆当中。
当年听闻先生离世的噩耗,我正静静翻阅一本旧书,书页之间,夹着 1992 年保定莲池笔会合影,还有一九九三年煤炭干部学院研修集会的照片。岁月流逝,相片已经褪色,林斤澜先生温和的模样依旧清晰。
那张旧照里,记录着两场盛会不同的故人身影,定格了九十年代两段纯粹炽热的文学时光。
三十余年岁月悠悠、世事变迁,保定古莲池的荷花,年复一年、岁岁开合;白洋淀的万亩芦苇,枯荣往复、生生不息。山河依旧、风光如故,只是当年授课讲学的诸多前辈,早已隔着悠悠岁月、阴阳两隔。
九十年代那两年的求学点滴,从来没有在记忆里淡去。从新疆戈壁到京城鲁院,从古莲池荷风苇浪,再到煤炭干部学院那一晚激昂的诗歌朗诵,一幕幕、一声声,一直留存在心底。

每每盛夏荷开、偶遇苇荡清风,我总会想起林斤澜先生。想起船头凝神远眺的老者,想起树荫下娓娓论道的前辈,想起那句贯穿半生的叮嘱,想起他历经岁月依旧滚烫的不老文心。
脑海里偶尔也会浮现叶永甫慷慨激昂朗诵诗歌的模样,一众文坛前辈谈笑讲学的神态,九十年代鲜活滚烫的文场光景,恍如昨日。
林斤澜先生穷尽八十六载光阴,一生深耕短篇、以文育人。他让我懂得,文学扎根烟火,于微小之处窥见世间万象。
世间所有宏大深刻,皆藏于细碎日常。一朵荷花、一片芦苇、一件寻常小事,深挖下去,便是人间百态。
悠悠苇风依旧,灼灼荷香如故,先生风骨永存,文心岁岁不老。
谨以此篇长文,追忆恩师林斤澜先生。纪念一九九二届鲁迅文学院作家研习班求学岁月,纪念保定莲池白洋淀笔会、一九九三年北京煤炭干部学院文坛相聚的往事,留存九十年代永不褪色的文学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