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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9期
追忆我的父亲——写在父亲节前
文/诵:古韵
监制:焱桐
主编:静心

于我而言,父亲,是一个藏着半生思念、万般心酸,无比沉重的字眼。自从2011年11月16日那场永别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唤一声父亲,再也等不来他温柔的回应。
走过六十余载漫漫人生路,我总会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一队少年意气的童子军,身姿挺拔、步履铿锵,手持红缨枪昂首前行。人海之中,我总能一眼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身形高挑清瘦,一双眼眸明亮有神、澄澈坚定,他昂首走在队伍最前方,那便是我日夜思念的父亲。每每梦醒,枕畔微凉,思念便翻涌成潮,久久难以平息。
父亲生于1928年,故乡在山东淄博。年少时的他聪慧懂事、沉稳机敏,待人谦和有礼,向来是邻里乡亲交口称赞的好孩子。战火无情,在父亲十二三岁那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日寇铁蹄践踏齐鲁大地,家乡胶东半岛惨遭侵占。乱世之中,地下革命火种悄然燃起,家乡张店区建立起中共地下党联络站,而我们家族的祠堂,便是村里秘密的联络据点。彼时年纪尚幼的父亲,凭着一身机灵与果敢,毅然扛起责任,化身小小地下联络员,日夜为党组织站岗放哨、传递绝密情报,在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守护着革命的微光。
我们家祖辈属于中产之家,家境尚可。长辈一心打理家业,期盼家族兴旺,在父亲十五岁那年,便早早为他定下婚约,迎娶了出身书香大户的母亲。可家人从不知晓,心怀家国、痛恨外敌侵略的父亲,早已瞒着所有亲人,义无反顾加入许世友将军率领的山东纵队第三支队,投身胶东地区的游击战争,穿梭在山林街巷之间,与日寇浴血周旋,以少年之躯守护故土山河。

岁月流转,抗战进入最艰难的相持阶段,这段尘封往事,都是后来母亲含泪慢慢讲给我们姐弟听的。
那一夜,夜色沉沉,晚饭过后,母亲忽然腹痛不止,家人慌忙照料,才知晓孩子即将降生。初为人母的母亲心中又喜又慌,全家上下忙前忙后,满心欢喜等待新生命降临。就在一片慌乱之中,房门被猛地推开,风尘仆仆、满身疲惫的父亲骤然归家。满屋人瞬间愣住,谁也没有料到,阔别已久的亲人会在这样特殊的时刻突然归来。
母亲已经整整半年未曾见过丈夫。母亲年长父亲四岁,彼时父亲不过十八岁,正是少年意气的年纪。他局促又心疼地慢慢挪到炕边,伸手轻轻拭去母亲额头滚烫的冷汗,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愧疚:“对不起,我来不及等着看孩子出生了。”
话音落下,他抬眸看向家人,语气陡然变得坚定而铿锵:“我正式参加八路军了,大部队今夜即刻开拔,我们支队已经整编为华东野战军第九纵队,依旧由许世友司令员指挥。”
一句话,让整间屋子瞬间鸦雀无声,静谧到能听见窗外风声,能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响。阵痛席卷全身,母亲动弹不得,只能双眼含泪,凝望着久别重逢又即将离别的丈夫,轻轻点头,又用力挥手,忍着万般不舍,催他即刻奔赴战场,不必牵挂家中妻儿。
父亲深深看了一眼待产的妻子,转身向着屋内操劳的长辈,恭恭敬敬深深鞠下一躬,没有再多一句挽留,没有再多一丝眷恋,转身大步踏入茫茫夜色,奔赴保家卫国的征途。
父亲离家仅仅半个时辰,我的姐姐呱呱坠地。
这一次仓促的相见,竟是数年的杳无音信。
1945年,日寇无条件投降,举国欢腾,山河重光。家家户户都迎来团圆,可我们家,始终等不到父亲归来,没有家书,没有音讯,生死未卜,牵挂无尽。身为村妇救会主任的母亲,心中始终清明:丈夫从抗日战争一路浴血奋战,战火未熄,他又奔赴了解放战争的前线,舍小家,为万家。
如今说起这段往事,很多年轻人大抵都难以共情:我的姐姐,长到十一岁,才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的父亲。

硝烟散尽,战事落幕,父亲跟随全军转业官兵奔赴东北,扎根黑龙江铁力农场,那也是我的出生地;后来响应国家号召,义无反顾投身北大荒垦荒建设,辗转来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红色草原牧场,我的弟弟便降生在这片黑土地上。
后来父亲闲暇时,才缓缓和我们说起那些/战火纷飞的过往。当年连夜随军开拔之后,他历经无数大小战役,行军千里,风餐露宿,常常一边赶路一边疲惫昏睡,饥寒伤痛皆是常态。而刻骨铭心的济南战役,是他一生最难磨灭的记忆。八天八夜不眠不休的惨烈血战,将士们浴血冲锋,最终成功攻克济南,歼灭十万国民党守军,活捉敌军将领王耀武,为解放战争的胜利打下关键一战。枪林弹雨里,他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凭着一腔家国信仰,顽强活了下来。
父亲这一生,平凡如尘,却又伟大如山。
他将最好的青春、全部的热血,都奉献给了祖国的解放事业,以一身戎马护万家灯火,舍骨肉团圆换山河无恙。父亲生性沉默寡言,一生低调内敛,从不夸耀自己的战功,从不诉说战场的苦难。他心胸坦荡磊落,为人大公无私,一辈子扎根党务工作,对党、对国家、对人民怀揣着至死不渝的赤诚与热爱。
为官一生,他始终严于律己,淡泊名利,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单位每一次薪资调整,他总是主动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同事,他总说自己薪资尚可,家中子女不多,生活负担轻松,不必优先考虑自己。历经战火半生,父亲始终心怀感恩,他常常望着远方轻声感慨:当年和他一同离家抗日、并肩作战的同乡伙伴,很多人永远留在了战场,再也没能回到故土,没能再见家人一面。这份遗憾与悲痛,伴随了父亲整整一生,是他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耳濡目染之下,父亲的风骨刻进了我们三姐弟的骨血里。我们始终谨遵父亲教诲,待人宽厚大度,遇事不争不抢,凡事先人后己,常怀善意、助人为乐,将他一生坚守的善良与风骨,代代传承。

晚年的父亲,不幸罹患癌症,最后三年时光,他日夜承受着癌细胞带来的剧痛。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看着父亲因剧痛扭曲的面容,我们儿女心如刀割,每每都强忍泪水,不忍直视,悄悄走出病房哽咽落泪。可即便受尽病痛折磨,父亲依旧不改军人傲骨,总是咬牙强忍疼痛,从容宽慰我们:“我就不信,这病魔,还比当年的小鬼子更难打败?”
父亲一生戎马,一生清贫,离世之时,没有给我们留下分毫物质财富。可他浴血报国的家国情怀、直面苦难的顽强意志、宽厚无私的高尚品格,是留给我们子孙后代最珍贵、取之不尽、受用一生的精神宝藏。
又是一年父亲节,我们静静伫立在父亲的墓碑前,秋风寂寂,草木无言。未曾开口,泪水早已模糊双眼,万千思念哽在心头。
亲爱的父亲,愿天堂无病痛,愿您岁岁皆安康。
此生有幸做您的女儿,相伴太短,思念太长,我始终没有做够。
若有来生,我依旧满心期许,还做您的女儿,承您厚爱,伴您身旁,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