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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老家院子新起了一处平房,按单元房的结构设计施工,一厅三卧,约莫100平方米左右。这平房与原先那三间两层的老楼之间,便夹出一方小院来,长12米,宽6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好容得下几缕阳光、几阵穿堂风,还有农家日子该有的那份自在。

春来时,暖风从院墙头上翻进来,满院都是花的消息;夏深了,蝉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秋光一照,院里便喧腾起来,辣椒红、玉米黄,连空气都是饱满的;到了冬深,雪静静落下来,覆在瓦上、树梢、墙头,四下里白茫茫一片,整个院子便安安静静地睡去了。这小院兜着四时的光景,也兜着寻常人家的一脉烟火气。

院子原是混凝土铺就的,平整倒是平整,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听老人说,地气一旦封住了,日子久了,人心也跟着硬邦邦的。于是请了匠工,在院中凿开一平见方的泥土,黑黝黝的土翻上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久违的腥甜。我们对着那块小小的土地犯了愁——栽什么呢?花太娇,树太大,寻常的月季冬青又太俗。正盘算间,礼泉的挚友老孙从他那老家的院子里掘了两棵芭蕉苗子,裹着湿泥,根须上还沾着渭北高原的黄土。我一看便欢喜——就是它了。

芭蕉是南方的物事,诗词里常见,画本里也多,什么“芭蕉不展丁香结”,什么“窗前谁种芭蕉树”,总觉得那是烟雨江南的专属,与我这关中平原的农家小院隔着千山万水。可老孙说,栽得活。我便信了。
苗子入土的那天,我像是接回一个远方的孩子,小心翼翼。浇透了定根水,又在根部培了厚厚一层细土。怕它水土不服,不敢施烈性的尿素,只把沤好的油渣埋进去,又匀了些磷酸二氨。那几日,我每日清晨必要蹲在跟前看上一阵,看叶片有没有舒展,看茎干有没有挺拔。起初几天不见动静,我心里有些打鼓,生怕它辜负了这番心意。可到了第七八天,忽然就从那看似枯槁的茎心处钻出一茎嫩黄的卷叶来,怯生生的,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再过几日,那拳头便徐徐展开了,先是巴掌大,继而脸盆大,最后竟铺展开来,比我张开的两臂还要宽绰。叶面油绿油绿的,纹理清晰如刻,叶缘微微下垂,在风里轻轻摇曳,仿佛一把撑开的巨大的碧伞。

我这才知道,芭蕉有着无穷生命力的。一叶未老,一叶又生,从茎心里不断地、不断地往外抽,似乎永远没有穷尽。整个夏天,那丛芭蕉便疯长起来,七八片硕大的叶子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把小院的半边天都染成了翠色。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地上便浮动着斑斑驳驳的光影,风一过,光影便活了,在地上跳荡、流淌。雨打芭蕉的声音更是动人,滴滴答答,噼噼啪啪,时而如碎玉落盘,时而如万马奔腾,让这平日里安静的农家小院,一下子有了江南园林的韵致。

我的三位姐姐回娘家来,站在芭蕉旁拍照;舅父和妗子年过八旬了,也颤巍巍地依着那绿莹莹的叶子,笑得一脸皱纹如菊;堂兄抱着刚满四岁的孙子,让孩子的小手去够那片最低的叶尖,孩子咯咯地笑,堂兄也跟着笑。更多的人来了,有本家的侄辈,有邻里的婶娘,个个探头进来问:“这是啥树?咋这么好看?”我便一一告诉他们,这是芭蕉,南方的,在咱北方也能长得这样好。他们啧啧赞叹着,掏出手机来拍,拍完还要站在跟前合个影,仿佛与这棵芭蕉合了影,便也沾了些南方的诗意似的。那一阵子,我家的院子竟成了邻居们的一景,人人来了都要去看一眼那丛芭蕉,去摸一摸那肥厚油亮的叶子。
芭蕉在北方是怕冷的。每年正月底二月初,它从土里偷偷钻出嫩芽来,像个探头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残冬是否退尽。然后便是疯长的半年,到了十月底,第一场霜下来,叶子便开始发蔫、卷边、枯黄,最终垂落下去,覆在地上,化作来年的养分。茎杆里储着饱满的水分,那是它熬过严冬的资本。每到冬季,我便像对待一个怕冷的亲人一样,找来厚厚的塑料袋子,一繁一简,把茎杆缠紧,又在外面裹上破旧的棉被,密密匝匝的,怕漏了一丝风进去。有时雪下来了,那裹了棉被的芭蕉茎杆像一根胖胖的柱子立在雪地里,样子有些滑稽,可我看着它,心里便踏实——那里面,藏着来年春天的万千碧绿。
去年秋天的一个早晨,我照例去院中查看,忽然在茎叶的夹缝间瞥见一个异样的东西。拨开叶子一看,竟是一个比玉米穗子还要大的花苞,紫褐色的,像一支倒悬的巨笔。花苞周围,密密地生着一圈指头粗细的小芭蕉,青青的,嫩嫩的,排得整整齐齐,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孩子。我惊喜得几乎叫出声来——芭蕉开花了!结了果了!这南方植物,竟在我这关中院子里完成了它生命的全部仪式。我日日去看,盼着那些小芭蕉一天天长大、变黄、变甜,成为舌尖上的美味。可天不遂人愿,气温一天天降下来,小芭蕉长到二三寸的光景便停下了,始终青青地、硬硬地缀在那里。霜降之后,它们蔫了,僵了,终究没能成熟。可我并不遗憾——它们来过,绽放过,结过果,哪怕这果实未能品尝,也足够让我相信,南方的植物能在北方的土地上扎下根来,开出花来,结出果来,这便是最好的成全了。

院子的角落安装了一个监控摄像头,小小的,圆圆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人出了远门,或是住在城里的日子里,我常常会打开手机,点开那个摄像头,看一看院子里的动静。有时候是雨天,屏幕上的雨丝斜斜地织着,芭蕉叶子在雨里轻轻点头,雨水顺着叶脉汇集成串,又哗地坠下来,在叶下的泥土上砸出小小的坑。我隔着屏幕,仿佛也能听见那噼啪作响的雨声。有时候是傍晚,夕阳把最后的光投在芭蕉叶上,整片叶子便成了半透明的翡翠,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工笔画。有时候是深夜,月光凉凉地铺在叶面上,微风过处,叶子微微颤动,像在做一个安静的梦。我就这样盯着手机屏幕,看那丛绿意或枯或荣,看那叶子或展或收,看那院子或明或暗,不知不觉间,时光就从指尖滑过去了。
那一抹绿,早已不是单纯的绿了。它是我与老家之间扯不断的一根线,是我在异乡的夜里拿出来反复咀嚼的一枚青果。乡愁是什么?我曾以为它是中秋的月、除夕的炮仗、我母生前擀的那一碗臊子面。现在我知道了,乡愁还可以是一棵芭蕉——它在北方的严寒里努力地绿着,在混凝土的围困中挣扎着伸展,在漫长的冬天里被层层包裹、细心守护,然后在每一个春天,不声不响地,再从泥土里钻出来,活成一树葱茏。它那样倔强,那样执着,像极了每一个从故乡走出去又走回来的人。

老孙当年送我那两棵苗子的时候说:“栽上吧,它会长好的。”是的,它会长好的——无论在南方还是北方,无论脚下是红土还是黄土,只要根扎下去了,心里那团绿意就不会熄灭。而我之于礼泉,正如这芭蕉之于小院——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离开故乡的少年了,但我的根还留在那里,在凿开的那一平方米泥土里,在芭蕉年年萌发的老根上,在监控摄像头那端日日夜夜守望着的一抹碧色中。
每一次打开手机看见那丛芭蕉,我就知道,老家还在,院子还在,那棵经冬复历春、枯了又荣的芭蕉还在。而我无论走多远,心里都安放着一片油绿的蕉叶,在风里摇着,摇着,摇出满院的翠色,摇出一捧浓得化不开的乡愁。

【作者简介】 黄振涛,中共党员,大学文化,退休后,常有散文、诗歌刊发在文学传媒上。作品风格简约朴素,感情饱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