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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曲绝唱
文/向天玖
观前街东头,有个窄弄堂,叫榆荫里。
弄堂口常年堆着三轮车,破的。墙根青苔很厚,雨天湿滑。往里走五十步,左手边一间老书场,门脸窄,只容两人并排。檐下有块黑底匾,写着“榆荫雅集”,金漆掉得差不多了。
这书场开了多久,没人说得准。
隔壁卖梅花糕的阿婆讲,她做姑娘时就听人说过,民国年间叫“榆荫社”,是城里最闹忙的听书去处。那时候观前街没这么宽,榆荫里是条青石板小巷,两边种满榆树,夏天浓荫蔽日。有点身份的人,都爱往这里钻。
现在榆树早没了,青石板也换成水泥。就这书场还在,像个被忘掉的旧东西,嵌在闹市夹缝里,半死不活。
守场人叫周慕陶,六十七岁。
他是最后一代苏州评弹艺人,也是这城里唯一还会唱全本《白蛇传》的。三十年前书场最火的时候,台下坐满人。一壶茶,一碟瓜子,一个下午就那么慢悠悠过去。现在听客死的死,老的老。年轻人嫌评弹太慢,嫌吴侬软语听不懂,嫌一把琵琶一面鼓太寒酸。
周慕陶不管。
每天下午两点,他准时上台。灰布长衫洗得发白,端坐,琵琶横搁,醒木一拍,张口就唱。台下有时三五个,有时一个没有。他都唱得认认真真,一个字不漏。
唱到白娘娘水漫金山,醒木敲得急,琵琶拨得紧,满头白发跟着抖。唱到断桥相会,声音软下来,像深秋雨丝,往人心里渗。
台下要是有人,他就精神点。唱完一段,端起搪瓷缸子喝口水,跟听客扯两句。要是没人,他也照样鞠躬谢幕,对着空条凳,认认真真说一句:明日请早。
后台墙上贴着一张发黄剧照,1956年拍的。
穿旗袍的女人,抱琵琶,眉眼温婉,笑得恬淡。那是他母亲,也是他唯一的师父。母亲是苏州光福人,从小被送到评弹名家门下学艺,二十岁出道,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后来嫁到城里,在这书场唱了四十年。
周慕陶从小在书场长大,趴在台边听母亲唱,听着听着就会了。母亲教他弹琵琶,教他运气发声,教他《白蛇传》《玉蜻蜓》《珍珠塔》,一句一句,一板一眼。
母亲常说:评弹不难,难的是把人唱哭,还不让人看出你存心要唱哭他。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书场最里头,靠墙一只旧木柜,常年上锁。
柜子里有面旧鼓,鼓皮泛黄,边磨损得厉害,敲起来声音还是清亮的。这鼓是母亲当年的行头。民国二十三年,母亲在苏州拜师,师祖亲手传的。鼓身上刻一行小字:“吴门严氏传器”。
严氏是母亲的师祖,晚清苏州评弹名家。光绪年间在观前街一带很有名望。那时候城里听书成风,达官贵人,贩夫走卒,都来。严氏唱腔自成一派,人称“严调”。可惜没留下任何录音,只传下来这面鼓和几部口授的脚本。
周慕陶小时候听母亲讲,严氏晚年收了个关门弟子,无锡来的姑娘,天资高。严氏倾囊相授,当亲闺女待。后来时局乱,那姑娘跟丈夫去了上海,再没音讯。严氏临死前把这面鼓交给母亲,说:评弹这行当,总要有人传下去。
母亲接过鼓,也接过这句话。
后来母亲传给他。再后来,他守这书场大半辈子,始终没等到一个愿意接这鼓的人。
榆荫里这些年变了很多。
巷口三轮车越停越多,墙上青苔越生越厚。隔壁阿婆的孙子上大学走了,对面包子铺老李去年冬天走了。整条弄堂越来越安静。只有书场的琵琶声,每天下午准时响起来,像块石头沉在水底,不声不响顶着水流。
前年街道来人,说要拆。
整条榆荫里都签了字,拿钱,欢天喜地搬走。就周慕陶不肯签。街道干部来了好几趟,劝。说书场年久失修,有隐患。说现在没人听评弹了,守着没用。他不吭声,光摇头。
后来干部不来了。拆迁也搁下了。整条弄堂只剩他一家。左右邻居都搬空了,门窗用砖头封死,墙上刷着“拆”字,红漆褪了色,像干了的血。
周慕陶照旧每天开门,扫台,调弦,唱书。
台下没人,他就对着空条凳唱。唱白蛇传,唱玉蜻蜓,唱珍珠塔。唱到伤心处,眼角会湿,但声音不抖。他记着母亲的话——不能让人看出你存心要唱哭他。哪怕台下没人,也不能让自己看出来。
书场后院墙根下,有棵枇杷树。
老树。哪年种的说不清。母亲在世时讲,她小时候这树就在了。算下来起码民国三十几年的事。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每年五月结一树金黄枇杷,果肉酸甜,核小皮薄。
周慕陶每年都摘。吃不完就分邻居。现在邻居没了,枇杷熟透了落一地,烂泥里。年年这样。
他有时候想,这树见过多少人。见过严氏登台,见过母亲年轻时穿旗袍的样子,见过台下满坑满谷的听客,见过榆荫里还叫榆荫社的那些日子。它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长着。一年结一树果,落一地烂泥。
去年冬天他病了一场。
发烧烧到四十度,起不来。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母亲坐在台上唱《断桥》,藏青色旗袍,琵琶抱怀里,眉眼低垂。他趴在台边听,像小时候那样。唱完了,母亲转头看他,笑了笑,没说话,下台往后院去了。
他追出去。院子里枇杷树开白花。母亲不见了。
醒来是半夜,没开灯。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墙上剧照上。照片里母亲还是那个笑,温婉恬淡,像什么都没变。
他挣扎起来喝了口水,又躺下。
病好以后,照旧每天上台。只是声音不如以前清亮了。琵琶弹到快的地方,手指有点跟不上。他自己知道,这口气撑不了太久了。
上个月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戴眼镜,双肩包。一看就是外头来的。他在台下坐了一下午,听完一整本《白蛇传》,一个字没落下。
唱完了,年轻人站起来鼓掌。
周慕陶愣了一下。好久没听过掌声了。
年轻人说自己是做田野调查的研究生,研究地方曲艺。问能不能录一段唱腔,做资料保存。周慕陶想了想,点头。
年轻人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架在台上。
周慕陶坐端正,醒木一拍,开口唱《断桥》。
“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霜染丹枫寒林瘦,不堪回首忆旧游……”
唱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年轻人抬起头,以为他忘了词。
他没忘。他只是忽然觉得,这段词写了这么多年,唱了这么多遍,今天才真正听懂。“不堪回首忆旧游”——旧游在哪呢?在榆荫社的青石板路上,在满坑满谷的听客里,在母亲年轻时的背影里,在枇杷树一年一年的花开果落里。都不在了。
他吸了口气,接着唱完。
年轻人走的时候留了电话,说整理好了发给他,又说这唱腔很珍贵,应该留下来。周慕陶把电话号码夹进柜子里的脚本里,没打过。
暮色下来,榆荫里安静得像口深井。
隔壁空房子墙根下,野猫叫得凄厉。书场亮一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落在弄堂水泥地上,窄窄一小片。
周慕陶坐在后台,把琵琶擦干净,放进琴盒。又把那面鼓从柜子里取出来,轻轻敲两下。鼓声清亮,像根细线,穿过满城喧嚣,不知飘到哪去了。
他把鼓放回去,锁好柜门。柜顶搁了一枝快用完的铅笔头——母亲以前总搁那里,说万一忘了词可以记。他从来没忘过词,但这习惯留了一辈子。
关灯,锁门。
巷口风灌进来,带着隔壁街烧烤摊的油烟味。新城霓虹灯光从远处楼顶漫过来,把榆荫里上空映得发红。明天太阳还照常升起,隔壁“拆”字还是那样红,枇杷树还是那样绿。琵琶弦还是会断,断了仍是要换。
而那一声醒木,和一百年前严氏拍下时的那一声,大约没有分别。
只是一个响在满堂喝彩里。一个响在无人听见的空巷中。
夜风拂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
像一百多年的光阴蜷在枝头,被风吹散了。

作者简介:
向天玖,笔名:向阳花落定,男,汉族,80后,贵州开阳人。贵州省诗歌学会会员、开阳县作家协会会员,起点中文网、话本小说签约作家。代表作长篇武侠小说《殇陌剑狂》以151.3万字始签于起点中文网,此后笔耕不辍,著有多部长篇小说。散文诗作曾获中国散文诗研究中心专题征稿榜首,散文及诗歌等作品散见于多家文学微刊,累积创作已逾四百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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