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扣绒：指尖系住的旧时光
张永成
端午将至，巷弄里的空气仿佛被艾草与粽叶的清香浸透，连日头都染上了几分暖融融的橘黄。在这条烟火气最浓的老街上，我又一次遇见了小梅。
她依旧守在那个熟悉的角落。一方蓝底白花的粗布摊开，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满了五彩丝线编织的“扣绒”。那是端午特有的饰物，旧时唤作“长命缕”，如今在孩子们的手腕脚腕上，化作了一团团绚丽的云霞。见我走近，小梅眼角的的笑意便如涟漪般荡开，顺手挑了几个做工极精的虎头香囊和五彩手绳，塞进我手里：“给自家孩子戴着，图个吉利，驱邪避灾。”
指尖触碰到那还带着体温的绒线，我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嘀咕。这些小物件，单价不过几块钱，在这寸土寸金又略显萧条的当下，真能撑起一个摊位吗？话到嘴边，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小梅，如今大环境这般，大家手头都紧，你这小本生意，还做得下去？”
小梅手上的动作未停，指尖翻飞间，一根红绳便巧妙地穿过一颗碧绿的珠子。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说实话，确实不如前几年了。那时候节前每天能有一千多，正日子能冲到六千。现在嘛，也就勉强糊口。”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反倒透着一种坦然的平和，“但您看，只要我在，这摊位就热乎着。”
的确，尽管周遭寒意袭人，小梅的摊前却总围着一圈人。老人来寻儿时的记忆，年轻父母来求一份安康，孩子们则被那些栩栩如生的绒线小动物吸引。这火爆的秘诀，无关营销，全在于小梅那份近乎执拗的坚守。她卖的不只是饰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祝福。
说话间，她手中的五色线愈发灵动。青、白、红、黑、黄，对应五行，寓意锁住生命、祛除百病。古人视五月为“恶月”，唯有将这丝线系于孩童腕颈，待节后第一场雨落下，剪下抛入河中，方能让疾病灾难随波而去。小梅是懂这份重量的。在这个机器量产泛滥的时代，她坚持手工编结。“机器做出来的东西冷冰冰的，没有魂，”她轻声说道，“只有人手一遍遍搓揉、打结，把心意编进去，戴在孩子身上才真正灵验。”
我曾见她为了调制出最正的五色线，跑遍半个城去寻找天然染料；也曾见她在深夜灯下，为一枚小小的虎头扣绒反复拆解重来，只因为觉得老虎的眼神不够威猛，护不住孩子。这种执着，在旁人眼里或许有些迂腐，但在小梅心中，这是她与古老时光对话的方式。
“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愿意戴，我就还会编下去。”小梅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为路过的小女孩系上手绳。小女孩仰起脸，清脆地说了声“谢谢阿姨”。那一刻，小梅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绽放出比夏日阳光更灿烂的光芒。
夕阳西下，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下，小梅的摊位显得格外温暖。那一团团五彩的扣绒，静静流淌着文化的血脉，连接着过去与未来。风起时，艾香浮动。看着小梅忙碌的身影，我忽然明白：这端午的“扣绒”，扣住的不仅是孩子的平安，更是我们在变幻世事中，对那份温热人情永不熄灭的向往。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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