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屈原共饮
作者 王海琴
我在超市冷柜前遇见他。
他推着购物车,
车里堆着打折的速冻粽子和一听黄酒。
高冠博带换成了洗得发白的格子睡衣,
长发用一根超市赠品的塑料头绳,随意束着。
我们隔着玻璃,
目光在“思念”和“五芳斋”两个品牌间相遇。
他笑了笑,
眼角有江风吹了两千多年也吹不平的细纹。
“你也一个人?”他问,
声音很轻,像竹简上落下的灰。
于是我们结账,去了江边。
不是汨罗,是城市里一段废弃的货运码头。
水泥堤岸被晒得发烫,
远处新修的观光桥亮着七彩的灯,
倒映在水里,像一条被打翻的、廉价的星河。
他熟练地拉开黄酒易拉罐,递给我一罐。
“用这个吧,”他说,
“角黍不好开,手上没劲了。”
铝罐冰凉,碰在一起的声音,
比编钟哑,比叹息脆。
他谈起郢都。
说那里的城墙很高,护城河里有荷花,
夏天开得不管不顾。
说朝堂上的争吵,像一群麻雀在争抢粟米,
聒噪,但饿不死人。
说怀王的脾气,像六月的天,
一片云过来就能下一场暴雨,淋湿所有跪着的人。
“我总想,”他抿了一口酒,
“把云赶走。
后来才知道,云是赶不走的,只能等它自己哭完。”
他顿了顿,
“就像现在,等一场雨,等江水涨起来,等鼓声响起来……
但其实,等什么都是一样的。”
我问他,如果重来一次,
还写《离骚》吗?还问天吗?
还把自己活成一个投水的标点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一只夜航的货轮拉响汽笛,
声音粗粝,撕开了粘稠的夜色。
他望着那船尾搅起的、浑浊的浪花,看了很久。
“会写的。”他终于说,
“但可能不会写香草美人了。
会写点别的……
比如,写写超市冷柜的灯光为什么那么冷,
写写塑料粽叶蒸出来有没有青草味,
写写家族群里,为什么祝福都变成了整齐划一的表情包。”
他笑了,眼里的光,比江对岸的霓虹灯还碎。
我们沉默地喝酒。
易拉罐空了,他捏扁它,
铝皮发出委屈的呻吟。
他忽然说:
“你知道吗?
最折磨人的不是‘举世皆浊我独清’,
而是你清了,浊了,
最后发现,清浊本来就是一江水。
你在这头,他在那头,
中间隔着永远摆渡不完的、名叫‘生活’的东西。”
他指了指江心:
“我当年跳下去,以为能溅起多大的浪。
结果呢?浪花早就平了。
只剩下每年这一天,人们往水里扔几个粽子,
算是……打了个水漂吧。
纪念一个打水漂的人,
这本身,就挺像打水漂的。”
晚风起来了,
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
他站起身,拍了拍睡衣上的灰。
“该回去了,”他说,
“明天还得早起,抢社区发的免费艾草。
去晚了,就只剩蔫的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用超市收银条折成的船。
字迹已经模糊了,
只能隐约看到“合计”和“优惠”。
他的背影消失在堤岸的拐角,
格子睡衣融入更深的夜色里,
像一滴墨,终于化在了水里。
我蹲下来,把那只小小的纸船放进江中。
它晃了晃,
很快被一个微小的浪推着,
摇摇晃晃地,
朝江心那一片破碎的、七彩的灯光漂去。
没有鼓声,没有呐喊,
只有江水永恒的、疲倦的流动声。
而我手里,
还留着他指尖传来的,
一点点属于人类的、温热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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