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握在掌心,旧日的文字便在眼前铺展开来。三年前的句子一行行浮在屏幕上,指尖轻轻滑过,竟仿佛还能触到那年八月的滚烫。空调房间里,姐妹们围着方桌糊纸衣的情景,忽然就从字里行间立起来了——二姐三姐低头裁剪,大姐来回递着浆糊,后勤工作做的完美,四姐将金纸折成一瓣瓣莲花,小小的,一朵一朵粘贴在钱塔的顶端。胶水甜腥的气息、剪刀开合的咔嗒声、偶尔谁压低了嗓子说一句闲话……全活过来了。我眼眶一热,扣下手机,可那些画面偏偏往心里钻,挡也挡不住。
母亲离开快六年了。父亲走得更早,早到他的轮廓在记忆里起了毛边,像一张揣在怀里太久的老照片。幸好我留着他一张相片,供在佛堂,日日能见。可三年前写那篇文章时,心里的痛还是尖的,一碰就扎出血来。如今再读,那份尖锐沉下去了,沉进骨缝里,不碰时不觉得,一碰便整片整片地酸上来,钝钝地疼。
前些日子又梦见母亲,大约是快到节令了吧。梦里头,我从不觉着她走了。她照旧穿着那件灰底小兰花布衫,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忽然回头冲我一笑——那笑容太真了,嘴角弯起的弧度、眼角密密细细的纹路,连她习惯性地用围裙擦手的动作,都一丝不差。我想走过去,腿脚却沉得像灌了铅。窗外有鸟雀啼叫,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使劲睁眼,天花板上白晃晃一片,原来天早就亮了。
起身洗漱,镜子里鬓角的白发明晃晃地提醒着:我也不再年轻了。父亲走那年,兄弟姐妹都已成家,可总觉着母亲还在堂上,我们就都还是孩子。如今我竟也到了母亲当年操持一大家子的岁数。那时我总以为她有使不完的力气:冬天清早摸黑起来做饭,回来时眉毛上挂着霜花,先忙着把凉了的粥重新煨热,递到我们手上。我们吃得暖烘烘的,她衣裳上的寒气却还没散尽。后来才慢慢懂得,她的累,从没对我们说起过一个字。
有一回姐妹们聚在三姐家,坐着闲聊家常。按我们这儿的规矩,老人去世过了三年,清明、十月初一这些大节,出嫁的女儿便不去坟地了。可这几年移风易俗,女儿们也会跟着兄弟去烧纸祭奠。那天在三姐家,说着说着,大姐忽然冒出一句:“那时候妈总说,咱们几个像燕子,飞出去了还知道回来。”满屋子忽然就静了,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偶然回老家,嫂子开了厨房的门,里头的布局还是老样子,只是人去了,房空了,灰尘落了厚厚一层,蛛网挂满角落,木锅盖裂了缝,碗筷都收在柜子里。我呆站在那儿,猛地想起夏日的午后,放学回来,灶台上总留着母亲给我的一碗面糊——早上做的,特意多留一碗,搁凉了。筋道滑溜的面糊,浇上酱醋汁汤,再舀一勺油泼辣子,用筷子夹着,吸溜一口,满嘴都是香。那样的味道,如今想起来,齿间还泛着凉丝丝的甜。
这些年,我们兄弟姐妹倒还顺遂,家家都安好,孩子们一个个长大,读书的读书,工作的工作,结婚生子的也有了。母亲若还在,今年该八十九了。她最爱孩子,也最爱热闹。从前在老家过年,一大家子挤得满满当当,她问这个书读得如何,问那个对象找了没有,工作顺不顺心,脸上总挂着忙不过来的笑。如今逢年过节我们也聚,可总觉得缺了什么——大概是缺了一个人,靠在门边,笑眯眯地望着满屋子人,望着我们闹,望着我们笑。
日子终究要往前走的。我们都学会了好好生活,只是偶尔,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街角一个相似的背影,路边一位年纪相仿的老人,谁家窗口飘来的饭菜香,或是手机里偶然翻到一段有她声音的视频——心里那个位置就会猛地一揪,像潮水漫上来,又缓缓退下去,湿漉漉地留着痕。
前几天路过花市,看见几盆月季开得正好,是母亲喜欢的颜色。她爱花,在老家时,亭前屋后都栽满了,冬天搬进屋里,夏天满院飘香。后来住进家属楼,阳台外正好有铁架子,月季、太阳花、百日红,一盆盆开得泼泼洒洒。她浇水、松土、施肥,侍弄得仔仔细细。我站在花前看了许久,终究没买——买回去也不知搁在哪里,没有母亲在的屋子,好像缺了一口活气,连花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晚上翻手机,看到一张旧照,母亲抱着最小的孙女坐在院子里,阳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她低着眉,正一勺一勺地给孩子喂水。那镜头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又想哭,又想笑。
母亲,您在那个世界里可好?父亲可好?我们给您二老烧的纸衣,不知收到了没有。二姐三姐裁的合不合身,四姐折的金莲可还好看?若真能收到,就托个梦来吧,告诉我们衣裳式样可喜欢,颜色可衬意——就像从前姐姐们给您买了新衣裳,您总要转着圈问我们:“好看吗?”
今天,夏风从窗外吹进来,雨淅淅沥沥地敲着地面。我坐在桌前铺开纸张,笔尖沙沙地响,那声音像极了小时候您纳鞋底的模样。那时候,您在灯下穿针引线,我趴在旁边写作业,一屋子都是安安静静的暖。那样的画面,再也回不去了。
如今我一个人坐在这里,风还是那阵风,雨还是那场雨,只是身旁再没有一个人。可我知道,您在的,母亲。您一直都在——在灶台袅袅的烟火里,在针线细细的穿梭里,在每一碗被细心浸凉的面糊里,在我们兄弟姐妹好好活着的、每一个热气腾腾的日子里。
好了,就写到这里吧。一会儿该做饭了,便像您期望的那样,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红红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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