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

    6月19日，又是一年端午节。人到暮年的我，隐约记得过去母亲包粽子时的样子。糯米泡在大木盆里，粽叶是赶早在行园拾来的。她坐在小板凳上，两片粽叶一折，填米，放一颗红枣，再添两粒花生，手指翻飞间，一个四角粽就扎好了。那时我尚年轻，只晓得端午一到，家里便少不了软糯清香的粽子。如今，我们搬迁各自都在不同的地方安了家，但每逢端午，仍会让母亲来给包一些粽子过来。我想尝一尝儿时的味道，也想守住这个节日背后那些说不清、却从未断过的东西。  

              （一）

      感恩上小学时，语文老师讲端午节，不仅讲过屈原投江的故事，还讲过曹娥投江救父的传说。曹娥是东汉上虞人，父亲打鱼溺于江中，数日不见尸体，当时曹娥年仅十四岁，昼夜沿江流泪痛哭。过了十七天，曹娥在五月五日投江寻父，五日后，她的尸身抱着父亲的尸身浮在水面上。曹娥的孝心感动了父老乡亲，他们好生安葬了曹娥父女，又在曹娥跳水救爹的江边造了庙，塑了她的像，尊她为“孝女娘娘”。民间为纪念她，把端午当作孝亲节，从此端午有了怀恩敬长的内涵。古代《岁时广记》《燕京岁时记》均记载：端午时节，民间盛行馈节、拜尊长、尽孝礼，是晚辈向长辈表达感恩、回馈恩情的重要时令节日。端午节是一个重温感情的日子，也是一个知恩回馈的日子。恩情不忘，人生便有根可依，便有了归宿。前两年端午节，我带着孙女们回了老家。端午当天，我拿着五色绳认真地系在孩子的手腕上，打了一个结。孙女们好奇地问为什么要系这个。我对她们说：“这叫‘长命缕’。系上它，你们就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她低头看了看，仰起脸问：“真的吗？”没等我回答，她抓起另外一根彩绳，屁颠屁颠跑到厨房，给太奶奶手腕上也绕了一圈，一边笨拙地打结一边奶声奶气地说：“太奶奶常常给我好吃的，我也要太奶奶长命百岁。”太奶奶愣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红了，嘴里念着“这小东西”。懂得感恩，家就有了温情。节日的内核从来不是某种固定的仪式，而是人们心底那份对亲情的眷恋与回馈。端午提醒我们，无论走得多远，都别忘了回头看看那些曾给予我们生命、喂养我们长大的人。

                 （二）

     纳福唐代前，五月初五是一个凶日。当时的人们认为：“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唐代后，五月初五是一个吉日。这一天，苍龙七宿飞升于正南中天，《易经》称其为“飞龙在天”。道教把全年分为五腊，五月五日地腊，五帝攒会之日，认为这一日是良辰吉日，适合祭祀祖先和诸神以获得福佑。端午，是一个有丰富文化内涵的节日。因此五月初五，除了用五色丝线系长命缕，家家户户还有各种各样的端午习俗。我这印象很深刻，己多年了一大早父母就洒水扫除，以菖蒲、艾条插于门楣，悬于堂中，用以驱邪避害。做香角子，挂在蚊帐钩上，红纸剪成五毒，贴在窗户上，或是买一幅钟馗的驱鬼图贴在门上。午后的时候，母亲用艾草给我们这些孩子泡了一大桶洗澡水，我们舒舒服服地躺在桶里。儿时心性贪玩，只对这些仪式习俗觉得有趣。年少读了些书，对于这些传统习惯嗤之以鼻。可转头也来到了为人父母的人生节点，我突然理解了父辈对仪式的虔诚。也开始关注每一个传统节日，每每都要打电话回去，问母亲要做哪些准备，有些什么禁忌。大抵是因为有了守护的人，心中有了柔软处，对于命运与鬼神便有了敬畏。很多老辈不是愚昧，而是有了孩子，他们才开始信命信风水。命运无常，所以他们愿意用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敬天地、敬鬼神，挣来一份心安。如今，我已暮年、也学着过去父母把艾条认真插在门框上，给孩子系上五彩绳，我心中默默祈福纳福：他能一辈子顺遂平安。

                   （三）

     不过每到端午，总有人较真：该说快乐，还是安康？其实两个词都可以，但我偏爱“安康”二字。快乐是一时的情绪，安康是一生的托付。家人无病无灾，岁岁平安比什么都重要。民谣里讲：“端午节，天气热，五毒醒，不安宁。”五毒是蛇、蜈蚣、蝎子、壁虎和蟾蜍。端午前后，雨水增多，气温攀升，是各类毒虫爆发的时节。为了健康，人们选择用草药驱虫防病。丰子恺在《端阳忆旧》中，回忆了他幼时过端午的情景。那时乡镇卫生条件差，夏天蚊虫多，容易传染疾病。他听大人说，蜘蛛煨蛋可以祛病；苍术白芷和雄黄可以驱除毒虫及毒气。至于家家户户用白芷雄黄白酒泡制的消毒药。日后如有人被蜈蚣毒蛇等咬了，可涂上来敷上患处，即可消毒止痛。我小时候其实也不懂这些门道。只觉得端午那几天，家里到处弥漫着艾草、菖蒲的气味。点燃艾草熏房间，用雄黄酒在墙角画圈，还蘸一点抹在我的耳朵和肚脐上，说虫子不敢靠近。之前我总心里想：哪有那么多虫子？现在明白了，熏艾草也好，蘸雄黄酒也罢，都是我们祈求家人平安健康的方式。认同一句话：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什么都想要，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等到年岁渐长，只要身边的亲人都健康，就已颇为知足。这世上最大的幸福，从来不是什么大富大贵，而是孩子健康，家人无病。只要所爱之人都平平安安的，日子再平淡，也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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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节，过的是意义。又逢端午，菖蒲映门，彩绳系腕，每一项习俗都藏着最深切的祝福。闫红说：唯有所爱者，是我们的软肋。千年端午，旧俗如故。我们认真地守着端午节，不过是为了祈福，愿我们所爱之人，岁岁长安康，年年皆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