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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诗《魂兮》
——端午祭屈原
作者：许海鹰 谢国材
朗诵：陈育英
看
招魂的楚辞涉江而来
在苇叶浓荫里停驻成舟
从秭归涌入
看
这蜿蜒的碧色河流
裹挟二千三百个端阳
向洞庭奔泻
如果五月初五不是沉默的
如果龙舟鼓仅是喧腾水珠
我们为何要解开绳索放逐诗魂
打捞忧患与华章的国度
如果艾草只为装饰门楣
如果雄黄酒仅供宴饮入腹
我们为何在汨罗江底寻找星辰
且让叹息埋进起伏的浪谷
且把沉重还给佩兰与杜若
且看漩涡里那不沉的魂魄
用离骚与哀郢编织缆绳
舟楫在血脉中竞相飞渡
且以桨声凿开清波的硬度
在江心劈开记忆的纹路
从咸阳到沅湘的驿道
我们把粽子抛向逆流的归途
汨罗不是普通的湍流
容我们辨认漩涡里的碎石与水草
沉沙与菖蒲的根系间
游动着不瞑目的辞藻
听
五月的擂鼓声落满江面
三闾大夫 你可看见
两千三百颗不沉没的星辰
用涟漪擦拭《天问》的残卷
屈子
我们懂得你最后的姿态
纵身不是坠落
是飞翔
屈子
我们测量你拥抱的深度
淤泥里升起干净的月光
屈子
你种下的橘树仍在南国
每一个果实都藏着太阳
屈子
你佩剑的寒芒凝成霜刃
斩不断江水的呜咽
屈子
你披发的轮廓刻进岩壁
风化成楚辞的注解
屈子
你吐纳的清气结成云霭
在竹简上降下甘霖
所有怀抱石头的诗人终将明白
沉没是另一种升腾
归去 以清波为裳云霓为佩
归去 龙舟脊椎是水中山脉
归去 且看五色丝线系住的
何止是那苍茫岁月的悲慨
龙舟载满《九章》的骨骼
水祭从秭归到潇湘的支流
听招魂的调子沉入江底
我们打捞起共同的祖先
看
雄黄酒在陶碗里晃荡
听
鼓声在肌腱下埋下火焰
龙舟从楚地到华夏的血脉
一个民族在年年挥桨
打捞沉入江底的脊梁
啊
龙舟竞渡 龙舟竞渡
舟中有淬火的魂魄
水底有求索的诗行
《骨骼清奇 魂兮归来》
——评现代诗《魂兮》
——中诗网
这是一首让端午重新沸腾起来的诗。
《魂兮》以招魂起笔，以竞渡收束，在八十余行中完成了一场跨越两千三百年的精神打捞。全诗以“看”字领起，仿佛推开一扇朝向历史的窗——楚辞涉江而来，在苇叶浓荫里停驻成舟，开篇即是一种仪式感的降临。“从秭归涌入”与“向洞庭奔泻”首尾相衔，勾勒出诗魂的地理坐标，也为全诗铺设了一条从源头奔向归宿的壮阔水脉。
诗中两组假设句堪称筋骨：“如果五月初五不是沉默的/如果龙舟鼓仅是喧腾的水珠”开启的追问，以否定之姿逼近肯定的内核——端午从来不是一个轻飘的节日，它的每一片粽叶都包裹着忧患的重量。“沉默”与“喧腾”形成静与闹的对峙，这并非修辞的游戏，而是直指一个民族如何在欢腾的仪式中保持对苦难的记忆。紧随其后的“如果艾草只为装饰门楣/如果雄黄酒仅供宴饮入腹”，更是将民俗符号从日常的浅表剥离，重新赋予它们星辰般的精神高度。
“且把”“且看”“且让”三叠排比，是全诗节奏的第一次提速。叹息埋入浪谷，沉重还给香草，漩涡里不沉的魂魄被《离骚》与《哀郢》编织成缆绳——“舟楫在血脉中飞渡”一句，将个体的血脉与民族的血脉缝合在一起，龙舟不再只是竞渡的工具，而成为流淌在每一个后人身体里的精神载体。
六组“屈子”领起的呼告，是全诗最炽热的段落。这种排比犹如层层递进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纵身不是坠落 是飞翔”“淤泥里升起干净的月光”“每一个果实都藏着太阳”“风化成楚辞的注解”“在竹简上降下甘霖”——每一个意境都是对屈原的一次重新命名，每一次命名都剥开一层命运的硬壳。直至“所有怀抱石头的诗人终将明白/沉没是另一种升腾”，诗人完成了一次对沉沦与飞升的辩证，这不再是哀悼，而是对悲剧的超越性认领。
“归去”三叠则将全诗的声调从激越转向辽阔。清波为裳，云霓为佩，龙舟的脊椎化作水中山脉，五色丝线系住的不仅是岁月的悲慨，更是一个文明对自身源头的持续回望。此处诗人用“水祭从秭归到潇湘的支流/我们打捞起共同的祖先”将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空间——秭归到潇湘，是屈原从出生到漂泊的生命轨迹，也是端午从楚地蔓延至华夏的文化路径。
结尾的鼓点骤然擂响。“雄黄酒在陶碗里晃荡”“鼓声在肌腱下埋下火焰”——听觉与视觉的交织，让诗行本身仿佛变成了龙舟的划桨节奏。“一个民族在年年挥桨/打捞沉入江底的脊梁”，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将两千三百年的竞渡定格为一个永恒的姿势：挥桨，打捞，再挥桨。脊梁沉入江底，却在每一次击水中被打捞起来——沉没与升腾的主题在此得到最有力的呼应。
末句“舟中有淬火的魂魄/水底有求索的诗行”，以对仗收束全篇，将整首诗的意境凝结为两幅定格画面：舟上是不屈的魂，水底是不灭的诗。淬火与求索，一动一静，一热一深，恰如端午本身——既有竞渡的沸腾，也有投水的沉郁。
这首诗最可贵之处，在于它用现代诗的语言接续了楚辞的精神传统。那些排比的句式暗合《天问》的追问结构，那些反复的呼告回应着《招魂》的召唤仪式。诗人在赞美屈原的同时，也在完成一次语言的招魂——让楚辞的骨骼在现代汉语中重新站立起来。
《魂兮》，魂兮归来。这首诗让我们相信，只要江水还在流淌，只要龙舟还在竞渡，那个怀抱石头的诗人就从未真正沉没。
（中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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