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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组章)
作者:欧阳贞冰 主编主播:杨建松

秦腔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地方戏”。在中国戏曲的庞大家族中,秦腔占据着一个极为特殊的地位:它是梆子腔系统的鼻祖,更是中国戏曲由曲牌联套体向板式变化体过渡的关键转折点。秦腔的诞生意味着中国戏曲获得了一种全新的叙事音乐手段,它打破了宋元南戏和元杂剧以来“依曲填词”的严格限制,使戏曲音乐从文人化的固定曲牌中解放出来,获得了表达复杂戏剧冲突和丰富人物情感的极大自由。

谁说秦腔只是戏?那是我尚未出生的哭声,是我还埋在黄土深处的根须。今夜,西安城墙根下,一个诗人坐在马扎上,在等那一声生命的呐喊吼破夜空!
我问自己:究竟是什么让梆子腔穿过六百年依然滚烫如初?究竟是什么让苦音里泡大的西北人一听板胡响就红了眼眶?是击缶而歌的秦人魂魄吗?是汉唐乐舞残留的宫廷记忆吗?还是诸宫调里某个未被收录的野调偶然长成了梆子腔的鼻祖?
我等,等那个司鼓抬起手腕的瞬间,等板胡撕裂夜空的第一个音。我哪里只是来听戏?我分明是来认领我丢失已久的另一副嗓音!那副嗓子根本不在我的喉咙里,它在黄土地层深处埋着,在渭河河床底下沉着,在我爷爷旱烟袋的火星里忽明忽灭。它似乎已等了我半辈子等了我半辈子哪!
今夜,鼓槌将落未落之际,我问自己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被城市驯服了半生的诗人,还配不配接住那一声吼?

咚。
第一声梆子响了。
不是敲在枣木上,是敲在天的额头上。我听见云层之上的云层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是雷的胚胎?是周秦编钟残存的一丝余震?还是李斯《谏逐客书》里那“击瓮叩缶”的古秦之声在历史的地下水层里潜流了两千年,今夜终于找到了出口?
梆子。梆子。梆子。
每一声都像追问,每一声都像回答。这天籁不是来自乐器,是来自黄土高原腹地最深处的空腔:那被沟壑切割、被朔风抽打、被干旱煎熬的空腔,需要多少万年的沉默才能形成如此巨大的共鸣箱?
我闭眼倾听。梆子声穿透我的胸骨,在心脏后方制造了一次微弱的塌方。那个地方,恰好是关中方言里“额”字的发声位置。梆子敲响天籁,天籁应答梆子。而那些在天地之间站着的人,站着听,站着唱,站着活,站着死!他们算不算第三种乐器?

板胡响了。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像琴弦不是琴弦,像哭声不是哭声,它从椰壳琴筒里挤出来的姿态,让我想起塬上那些从崖缝里长出的枣树,扭曲,坚硬,每一寸生长都带着与地心引力搏斗的痕迹。
这是地籁,是黄土在说话。
我听得见土层在琴弦上分层:耕土层是二六板的叙事,犁铧翻开墒情,麦种等雨;淀积层是慢板的抒情,钙质在这里板结,祖先的骨殖在这里沉默;母质层是垫板的散板,那里还没有人烟,只有风在搬运黄土的颗粒,只有黄河在峡谷里试探河道。一把板胡拉出了整个黄土高原的地质年代。外弦是泾河,内弦是渭河,纯五度的定弦是这两条河在潼关交汇时撞出的音程。
琴师闭着眼,左手在琴弦上滑动。那些微升的发和微降的西中立音就是黄土的裂隙。十二平均律的钢琴永远弹不出这个裂隙,就像地图永远标不出我家门前那道干沟的深度。

人声起来了。
不是唱,是吼!
我坐在离戏台二十米远的地方,感到空气在那一刻变稠了。声波不是传入耳朵,是直接撞击胸腔,像塬上的风撞击崖面,像渭河汛期撞击堤岸!这是人籁的诞生:肉嗓子作为第三种乐器,在天地之间架起了桥梁。
天籁在上,地籁在下,人籁在中间。
人是天地对撞时迸出的火花。
我看见那人的喉结剧烈滚动,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声音从丹田出发,过胸腔,过喉头,在口腔里被关中方言的声调塑形,然后炸开!不是唱出来的,是挣(读四声)出来的!是秦人世世代代在旱塬上喊老天时的那种挣(读四声)法:挣出雨水,挣出收成,挣出一条活路!
野性力量!是的,就是这个!不被任何声乐教科书驯服的野性,不追求圆润光滑只追求击穿心肺的野性。那个须生的嗓音里带着粗粝的毛边,那是声带在极限处摩擦出的砂纸质感,打磨着我的耳膜,打磨着城市生活给我包上的那层茧。
我不禁问自己:我还有这样一副嗓子吗?我还能这样不管不顾地发声吗?

来了!来了!来了!
就是这一声!
我听说这种唱法叫“挣(读四声)破头”。老艺人说,“一挣(读四声)三年”,用三年血汗换这一声爆破,也用这一声爆破消耗三年的艺术生命。这是押上了声带寿命的豪赌,是演员与秦腔签订的生死契约!
气流从肺腔底部被挤压出来,声门紧闭,气压骤升。然后——破!不是破裂,是爆破!声带在高张力下以不完全规则的频率振动,高频泛音炸开,像铁匠锤下溅起的火花!
我的耳膜瞬间充血!那一嗓子撞在城墙上弹回来,又撞在我胸骨上。我的心脏停跳了半拍!这是被现代化驯服的我,早已丧失的发声方式。我发声只用喉咙,他们用整个身体!我说话只求表意,他们吼唱是为续命!
谁规定声音必须是美的?谁规定嗓子只用来歌唱?当生命被逼到墙角,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陕北的拦羊老汉在沟壑里喊羊,关中女人哭灵,都是这种声音!这是没有被“文明”过滤的原声,是我在会议室里永远发不出的爆破音!

我注意到他。
全场的光都给了演员,他坐在下场门的阴影里。左手竹板,右手鼓槌,身前一张暴鼓。他就是司鼓,这出戏的灵魂。
他的手腕轻抖,鼓槌落下。嗒。演员开唱。嗒嗒。板式转换。嗒嗒嗒嗒嗒。武场齐奏。一切都在他鼓槌的起落之间。不是指挥,是指挥以上的那个位置——他是整台戏的呼吸本身。
急促如骤雨是带板,鼓槌在鼓面上狂奔,催着人物逼近命运的悬崖;悠长如叹息是慢板,一下一下,间隔里盛满整个黄土高原的沉默;沉重如闷雷是二六板,稳稳当当,驮着剧情往深处走。
他的背微驼,头低垂,看不见表情。但我知道他才是这戏里入戏最深的人。他在鼓点里调度生死,在节奏里分配悲欢。他是谁?他多大年纪?他敲坏了多少副鼓面?他听着自己敲出的节奏心里想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他只活在鼓槌与鼓面的那一声撞击里。
其余的,都是黑暗。

苦音起来时我没有准备好,我以为我听懂了秦腔的苦,毕竟我是一个被生活锤打了半生的中年人。但当那个微降的西从板胡上滑出,当那个微升的发在女旦喉咙里颤抖,我知道我错了。
我从未真正听过“苦”的声音。
不是悲伤,悲伤有形状,苦音没有;不是哀怨,哀怨有对象,苦音没有。苦是黄土本身的味道,是塬上人家世世代代嚼碎了咽下去又反刍出来的那口酸楚。
那个西不是半音也不是全音,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一个裂缝。秦人的苦就卡在那个裂缝里,上不去,下不来,悬了六百年。那个发也不是西方音阶里的第四级,它比发高一点,比升发低一点。就是那“一点”——苦就藏在那一点里。
女旦在唱。我不记得唱词,我只记得她的声音从腹腔深处翻上来时,我喉咙发紧,眼眶发酸。苦音是秦腔的灵魂,欢音只是秦腔的面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都懂:有些苦不能言说,只能这样一声三颤地往外呕。呕出来,人就轻快了。

苦音过后,欢音如刀。
是明亮!是欢快!是拉和米替代了发和西之后那个骤然清朗的音阶。但我听着听着,背脊发凉。
台上演的是喜庆场面,欢音二六板,节奏明快,旋律舒展,但角色在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泪。欢音不欢,这是我今夜最惊心的发现。它在秦腔里常常是反着用的:最深的悲剧,偏用欢音来表达。
强颜欢笑。欢音是强颜的欢,是笑着笑着就哭了的欢,是眼泪掉进酒碗里还硬说是酒的欢。它的明亮,是刀刃反射出的光,不是太阳。这样的欢音比苦音更残忍!苦音让你流泪,欢音却让你的泪流不出来,堵在胸口,结成一块咽不下吐不出的东西。
我想起祖母去世时,父亲在葬礼上招呼亲朋的样子:笑着,忙着,说着。直到深夜人散,他一个人坐在灵堂里,欢音才从他脸上褪去,苦音浮上来。
秦腔懂这个。
这片土地上的艺术都懂这个。

一段韵白让我竖起耳朵。
不是唱,是说,但比唱更难。关中方言的声调被拉长、被加压、被淬火,在说与唱的边界上行走。阴平是个低降升的曲折调,“天”字从低处滑下去,又缓缓抬头,像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庄稼。去声是斩钉截铁的高平,“地”字从高处平推出去,稳稳当当,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韵白是关中话的骨骼在音乐里的显影,它暴露了这个方言最隐秘的结构:喉塞音是黄土的团粒结构,零声母是风在塬上无阻碍地奔跑,前后鼻音不分是这片土地对精确的蔑视!不需要那么清楚,意思到了就行,味儿到了就够。
本白是散装的韵白,丑角用它,小人物用它,生活用它。韵白是殿堂,本白是灶台。秦腔在殿堂和灶台之间自由出入,一抬脚就是皇宫,一转身就是寒窑。
我试着跟念了一句,我的关中话已经生疏,韵白更是无从学起。它拒绝被规训,就像它诞生的方式:在麦场上,在庙会上,在一次次口口相传中,固执地保持着自己粗粝的棱角。

吹火是秦腔的绝技之一。
帽翅功也是。
喷出的松香粉在空中遇到明火,一团烈焰从口中炸开!那是情绪的物化。
当一个角色愤怒到语言失效、唱腔也失效的时候,身体就变成了最后的乐器。火从喉咙里喷出,那不是炫技,那是内心世界的爆破!
帽翅在颤抖!不是风,是愤怒引发的生理性震颤,被程式提炼为这一寸的颤抖。翎子在旋转,不是炫技,是内心无数个念头在盘旋,是三千烦恼丝在头顶具象化了。
我被这一幕击中!
当语言不够用时,用唱!
当唱不够用时,用身体!
当身体都不够用时,用命!
绝技是身体与情感之间的短路,它跳过了所有的修辞,直接从心脏跳到帽翅,从肝脏跳到翎子,从丹田跳到那团喷出的大火。而我在台下,除了鼓掌什么都不会。
我突然发现我活得太依赖语言了,我身体
里的绝技都还锁着,从未被激活。

板胡又响了。
这一次我听出了别的内容。
我听见了公元前某年,我的祖先在田垄上击缶(读否音)而歌。那个缶是陶制的,瓮形,蒙一张兽皮,拍出来的声音沉闷如雷。他拍着缶,唱着“呜呜”的歌,歌声里有悲凉,但悲凉里全是力气。
我听见了唐代大曲的散序,长安城里的梨园弟子在排练,琵琶手从西域来,筚篥(读毕利音)手从龟兹(读秋迟音)来,羯(读杰音)鼓手从疏勒来。汉乐和胡乐在长安上空碰撞融合,落下来的碎屑沉积为秦腔最早的音阶。
我听见了明代那个不知名的艺人,他第一个在板式上动了手脚,把固定曲牌打散,用梆子重新组织节奏。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自己创造了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样唱更过瘾,更顺手,更能在庙会上镇住场子。
然后,我听见了魏长生,他在乾隆四十四年的北京,一声吼,京城六大名班无人问津。
源流是逆着听的,从今晚这个城墙根的戏台往上追溯,每一滴水都连着渭河,每一声吼都通着击缶而歌的那个傍晚。

中场间歇,我点燃一支烟。
我为什么不会吼?我出生在这片土地上,我的声带与台上那些演员来自同一种基因,但我只能用经过修饰的、控制音量的、符合社交礼仪的声音说话。我的喉咙被谁驯化了?是学校,是办公室,是城市,是“修养”。
他们吼出了板式变化体的革命,用梆子打破了曲牌联套的桎梏,他们的音乐结构是一次解放,从文人化的固定曲牌中解放出来,获得表达复杂情感的自由。而我正在做什么?我正在把解放出来的,重新关回笼子里。用ppt,用邮件,用所有合乎规范但毫无力量的语言。
秦腔被列入非遗,这很好。但如果它的非遗身份意味着我们只把它当作一个“遗产”来保护和瞻仰,而不再把它当作活的方式,那非遗名录就是一纸死亡证明。
秦腔不需要被保护,需要被拯救的是我,是
我这样的失去了吼的能力的后人!

戏散场,观众散去。
我独自走在城墙根下,耳朵里还嗡嗡作响。那是带板的余震,是梆子声在颅骨内壁的反复弹射。我试着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陌生的气流。我想吼一声, 但声音卡在某个位置,上不来。那个位置,恰好是秦腔苦音里发和西之间的缝隙——我的苦就卡在那里。
我没有学会吼秦腔,但秦腔吼进了我。
我们这些被文明驯化的后人,还配听这样的天籁、地籁、人籁吗?我们在会议室里压低声音说话,在咖啡馆里用气声交谈,我们早已丧失了用整个身体发声的能力。但,梆子还在敲!板胡还在拉!司鼓还在黑暗中挥舞他的鼓槌!只要还有一个老汉在城墙根下吼一嗓子,梆子腔就不会断!
我加快脚步,追上前面一个正哼着秦腔的老人。他的背影,怎么看都像我从未见过的祖父。
丙午马年小满时节 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剧作集《欧阳贞冰话剧作品选》,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期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5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两千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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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风歌·中国音乐】综合评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