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艾藏恩,岁岁端阳
沈中海
乡下人的端午,没有城里花哨排场,一捆艾草、一篮箬叶、一锅糯米,裹着两桩记了大半辈子的暖心旧事,桩桩都藏着要记一辈子的恩情。
头一桩,是母亲省出粽子供我读书的往事。我小时候家里穷,田薄收成少,平日粗粮稀饭填肚子,肉味一年到头闻不上几回。唯独端午包粽,算是全村最金贵的吃食。那年我刚上初中,要去镇里住校,学费、干粮处处要花钱,家里紧巴得揭不开锅。端午头天夜里,我睡醒一觉,灶房还亮着昏黄煤油灯,推开门,看见母亲佝偻着身子坐在小板凳上包粽子。
后山采的箬叶沾着露水,泡在大木盆里,母亲手上布满犁地磨出的厚茧,折叶、填米、捆绳,动作慢得吃力。往年家里粽子不多,兄妹几个分着吃,一人两三颗便到头。那天竹筐里堆了满满一筐肉粽,我纳闷问母亲哪来的糯米五花肉,她只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着说跟隔壁婶子借了几斤米,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老母鸡卖了换的肉。
第二日天不亮,柴火铁锅咕嘟煮粽,满院飘着清香味。出锅后母亲一颗都没留,大半筐粽子用油纸包好,塞进我的布包,只留两个白粽给弟妹解馋。她说镇上食堂伙食差,粽子耐饿,课间能垫肚子。我背着布包往镇上走,路上剥开一颗,油润的五花肉浸软糯米,香得人鼻子发酸。后来才听邻居说,母亲端午前后半个月,天天啃红薯干,一口荤腥都没沾。在外读书这些年,每到端午,我总能想起那锅热气腾腾的粽子,懂了母亲藏在粽叶里,倾尽所有托举我的苦心,这份养育大恩,岁岁端阳不敢忘。
第二桩恩情,来自村头独居的王伯。那年我十五,母亲下地摔断腿,父亲在外打零工赶不回来,家里地里两头乱作一团,眼看端午要到,艾草、粽叶都没空去采。天刚蒙蒙亮,院门外传来竹筐落地的声响,开门一看是王伯。他无儿无女,平日里独来独往,谁也不曾想他会主动上门。
筐里满满当当:捆好的艾草、一摞宽大鲜嫩箬叶、半袋泡好的糯米,还有腌好的腊肉。王伯嗓门粗粝,说话直来直去:“你娘躺着不能动,地里活儿我帮你照看,端午东西我一早进山采齐了,晌午我过来搭伙包粽。”说完扛起锄头,径直往我家稻田去,除草、引水,忙到日头偏西。
午后小院里,王伯搬来竹桌,手把手教我折粽叶。我手笨,糯米撒得满桌都是,他不恼,一点点收拾干净,重新示范。粽子下锅时,他又折回去,给卧床的母亲熬艾草水擦身,采来菖蒲插满门框,还编了五彩绳系在我手腕。晚饭时分,一锅粽子出锅,王伯不肯多留,只拿了一颗白粽便要走。我追出去塞给他肉粽,他摆摆手:“你娘身子虚,多留点补身子,乡里乡亲,谁家没个难处,搭把手不算啥。”
往后每年端午,我都会提前采好最新鲜的艾草箬叶,包上满满一兜肉粽给王伯送去。老人家总坐在老槐树下等我,粽叶香气裹着晚风,他念叨当年的小事,我在一旁静静听。乡村人情从不是金银钱财的馈赠,危难时伸手帮扶,平淡日子互相照拂,这份邻里恩情,藏在每一年的端午烟火里。
年年五月初五,门楣艾草常青,锅里粽香不散。母亲的粽子,藏着血脉至亲不计回报的疼爱;王伯送来的箬叶,装着乡土邻里质朴温热的善意。乡下人的感恩从不会挂在嘴边,只借着端午时节,采艾包粽,岁岁记挂,把两份恩情妥帖收在心底,伴着草木清香,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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