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把月亮泡得发胀,
今晚,它漂在英吉利湾的海上
像一枚煮过头的粽子,
剥开,全是咸的。
那些绿了千年的粽叶,铺在水面上
不肯下沉,像楚国的竹简,
被一波一波的浪反复朗读,
把离骚读成漂泊的形状。
只有屈子,还在下沉,
两千三百年了还没有到底。
他怀里的石头,长出脉络,
长出根,长出所有背井离乡者
膝盖里隐忍的痛风。
在糯米的热气里,我看见汨罗江,
不是书里那条,是一条从姥娘的灶台
一直流到我伯克山地下室的江,
鼓声从更遥远的唐朝传来,
桨手们喊着没有词的号子,
而岸上所有的母亲,和母亲的母亲
都在往水里投放
她们这辈子最沉的东西。
此刻温哥华的夜空,弯月还亮。
它不知道今晚叫端午,
不知道有一种白
是从我们的楚辞里漂出来的,
两千多年,没有褪色。
我端起雄黄酒的替身
这杯皇冠威士忌,敬那条江,
敬那些学会了在水底呼吸的人,
敬所有把粽叶拆开
就看见故乡的人。
一口饮尽。喉咙里,
有什么,正在逆流而上。
它摆动着鳞片,告诉我说:
你的血脉,就是
离你最近的那条江。
【作者简介】
珏敏,本名王玉民,资深媒体人,曾在《诗刊》《星星》《绿风》《诗歌报》等发表作品若干,著有《寻找家园》《世纪末最后的诗意》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