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郯罗士信冢辨考
鲁南民间千百年来流传,古郯之地存有罗士信衣冠冢,乡人俗称 “罗成坟”,百姓敬其忠勇,代代口传祭拜。但民间传说与正史史实、考古实证、地理沿革长期混淆,今依《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所载关键纪年,辅以考古发掘、历代区划史料,层层厘清古郯所谓罗士信墓的完整真相,以求实事求是、正本清源。
罗士信,齐州历城人,隋末唐初忠义猛将,其一生关键大事皆有明确纪年,正史对其葬身之地记载确凿,无可辩驳。大业七年(611 年),王薄于长白山起义,十四岁的罗士信投身齐郡通守张须陀麾下,潍水一战单骑冲阵,年少勇武名动天下,隋炀帝特意令画工绘其战阵图送入宫中。大业十二年(616 年),张须陀战死,罗士信归瓦岗李密;李密兵败后他遭王世充俘获,因不屑王世充狭隘格局,于 武德二年(619 年)率部归唐,屡建战功,随军平定洛阳后封剡国公,此封号带 “剡”,后世百姓误将其与古郯绑定,是民间附会之开端。
武德四年(621 年)末,秦王李世民奉命北征刘黑闼,罗士信随军出征。武德五年(622 年)二月,洺水城降唐后遭叛军重兵围困,罗士信主动请命入城代守。彼时天降大雪,唐军主力道路受阻无法驰援,孤城苦守八日,城破被俘。刘黑闼惜其勇烈,数次劝降,罗士信言辞不屈,终遭杀害,年仅二十岁。《旧唐书・忠义传》明文记载,李世民痛惜其殉国,不惜重金向刘黑闼赎回罗士信遗体。罗士信早年感念裴仁基知遇之恩,曾言死后愿葬裴仁基墓侧,李世民遂依其遗愿,将其正式安葬于洛阳北邙山裴仁基墓旁,朝廷追谥 “勇”。自武德五年安葬至终唐一朝,各类官修史书、地理志,无一字提及罗士信归葬山东古郯,更无朝廷下诏于鲁南修建衣冠冢的记载。凡山东境内所有冠以 “罗士信” 之名的古冢,皆后世百姓依托乡土情感附会而成,绝非唐代官方墓葬。
世人所言古郯罗士信冢,固定点位在今临沂市罗庄区盛庄街道吴白庄村西北、陷泥河南岸高大封土堆。地名混淆根源在于上古疆域与后世政区变迁:先秦古郯国疆域辽阔,北部囊括今罗庄全境,因此旧时乡民不分后世区县边界,笼统称此地为 “郯城罗将军坟”。自唐代起郯县多次裁并,至明清时期,吴白庄属地划入兰山县,不在旧郯县辖境,明清两朝《郯城县志》均未收录此冢;1994 年临沂撤地设市,拆分兰山、罗庄、河东三区,此地正式划归罗庄区,行政上与今郯城县完全分割。
而如今郯城县高峰头、归昌、马头三镇田间散落多处低矮无名土丘,多为汉代小型平民墓葬遗存,无碑刻、无成套民间传说,仅乡间闲谈随口附会罗士信,无固定祭拜点位,远不能与吴白庄古冢相提并论。归昌乡郯庙村周边汉墓群,封土经上世纪农田整地已基本铲平,仅余缓坡台地;朱圩、杨圩田间零散小土墩,历经农机耕作、取土挖沟大多损毁,仅少数不足一米高的土疙瘩残存,历代文物普查从未将其登记为罗士信相关墓葬。
考古发掘彻底戳破 “罗士信衣冠冢” 的民间说辞。1972 年底,临沂地区文物组对吴白庄封土堆开展抢救发掘,证实该墓为东汉晚期琅琊王侯级画像石墓,下葬年代远早于隋末唐初六百余年,2006 年 12 月被认定为山东省第三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墓室总面积一百三十五平方米,出土四十五块高浮雕画像石,镌刻车马出行、伏羲女娲、乐舞百戏等典型汉代纹样,所有出土器物、石刻形制均属东汉,全程未发现任何唐代铠甲、兵器、墓志等可关联罗士信的遗存。这座汉代贵族王陵封土巍峨,在鲁南平原格外醒目,后世百姓仰慕罗士信忠勇,再受明清《说唐》演义中 “罗成淤泥河战死、史大奈奉旨筑衣冠冢” 故事熏陶,便将这座千年汉冢附会为纪念罗士信的坟茔,衍生金头银躯、七十二疑冢等成套民间传说,代代口传至今。
民间传说承载一方百姓崇尚忠义的朴素情怀,自有民俗传承价值,但文史考据必须恪守客观,以正史纪年、考古实物、地理沿革三重证据分清虚实边界。其一,武德五年罗士信殉国后真身安葬洛阳北邙,古郯大地从未埋其尸骨;其二,吴白庄古冢本体为东汉琅琊王陵,并非唐代专门修筑的衣冠冢;其三,所谓 “古郯罗士信墓” 仅为民间俗称,地理上属先秦古郯,现行行政区划归属罗庄,今郯城县境内并无有史料支撑、公认成型的罗士信纪念墓葬。
读史辨古迹,不可将演义故事等同于正史,不可把后世附会当作史实。古郯流传千年的罗将军传说,是民间对忠烈英雄的精神追念;深埋地下的东汉画像石墓,是汉代琅琊文明的实物见证。分清传说寄情、史书定论,让乡土民俗与客观历史各归其位,才是对待古迹与英雄最求实公允的态度。
于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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