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运粮河从历史深处蜿蜒而来,绕过馆舍青瓦,在河道平缓处蓄起一方碧水。夏日里,田田荷叶依着古河次第铺展,把栾城的水文旧韵与苏门文脉,凝作一抹清雅长卷。清晨的水汽漫过仿古廊檐,宽大的荷叶承托着浑圆露珠,风拂过时滚落水面,惊起莲底游鱼。我沿着河岸慢慢走,不急着进馆——在这座名为栾城的小城里,慢,或许才是拜访一位故人应有的姿态。
栾城不大,历史上有“南京到北京,小县数栾城”之说。但就是这座小县,自汉末至初唐,繁衍生息着一个名门望族——赵郡苏氏。唐代出了位宰相、诗人苏味道,后来被贬眉州,留一子于蜀地。三百余年后,眉山苏氏一门出了三位大文豪——苏洵、苏轼、苏辙。苏辙为兄长撰写墓志铭,开篇便是八个字:“苏自栾城,西宅于眉。”
走进苏东坡祖籍纪念馆,迎面是黑底金字的匾额。馆内分设东栾、西眉两座配展,名字起得极好——东栾是祖籍,西眉是故里,一东一西,将一千三百年的血脉牵成一条线。东栾展馆静静讲述苏味道的一生。这位初唐“文章四友”之一,十九岁进士及第,官至宰相,留下“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千古名句。他一生三起三落,晚年被贬眉州,客死异乡,归葬栾城。展柜里陈列着《正月十五夜》的诗稿,旁边多媒体屏幕循环解读着“火树银花”的文化意象。我忽然想到,那夜长安的灯火,照亮的是一个栾城游子的乡愁。
西眉展馆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这里展出苏轼与苏辙的兄弟情深——雪泥鸿爪、夜雨对床、千古明月,每一个版块都是一段令人动容的故事。苏辙一生将心血之作命名为《栾城集》《栾城后集》《栾城三集》《栾城应诏集》,还曾被朝廷授予“栾城县开国伯”。一个离开祖籍数百年的后人,用这种方式反复确认着自己的根。展馆中央的“苏家客厅”里,陈列着故宫博物院提供的宋代书画精仿品。苏轼的《春中帖》笔墨酣畅,苏辙的《致子璋秘丞帖》沉稳内敛。兄弟二人隔着展柜相对,仿佛还在进行一场未曾结束的对话。
走出展馆,穿过落梅廊桥。廊桥的名字取自苏味道“行歌尽落梅”之句。星桥与落梅廊桥串联起东栾、西眉、银花阁各处建筑,移步换景,步步皆可入诗。银花阁矗立在古运粮河畔,直接呼应“火树银花合”的名句。河边几通石碑覆着薄苔,“源远流长”“扬天声于海表”等题刻依旧清晰——那是苏氏后裔和研苏专家捐献的,一字一句都是跨越山海的血脉深情。
我在河边石阶上坐了很久。古运粮河早已褪去漕运的喧嚣,只剩一池清荷守着展馆。荷香顺着水流缓缓散开,与馆内沉淀千年的墨香融在一起。遥想当年,苏味道被贬眉州时,是否也曾在某条河边驻足回望北方?三苏父子念念不忘祖籍栾城,苏洵把先祖记入族谱,苏轼常以“赵郡苏氏”署名诗文——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认同,一种无论走出多远都割不断的牵挂。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两岸亭台楼阁的灯火次第亮起。灯光倒映在粼粼波光中,真有几分“火树银花”的意境。千年前苏味道笔下的元宵盛景,穿越时空在故土栾城化作了可触可感的流光画卷。
起身离开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三苏祖籍博物馆静静立在河畔,飞檐翘角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这里不大,藏品也不算多,但它守着一条河的往事、一个家族的根脉、一份跨越千年的乡愁。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对于三苏父子而言,栾城或许就是那个让心得以安放的地方。而我这样一个过客,在这座小城里慢慢地走了一遭,竟也生出几分归属之感。
千年文脉,不过一河、一馆、一念旧而已。(作者:刘建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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