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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水艾香
文/云中客
老辈子时候,行唐这地方的端午,可不是如今这般潦草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天还麻灰麻灰的,启明星都没落下去,村里头的老汉、老婆婆们就窸窸窣窣地起了身,挎上个竹篮子,攥把镰刀,摸着黑往山坡上走。“采艾须乘晓露鲜”,老辈人念着这句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老话,晨雾缠在太行山脚底下,白茫茫地罩着颍水两岸,人走在里头,衣裳一会儿就潮了。端午的艾草,讲究赶在日头出来前采,沾着露水珠子,阳气最盛。山坡上的艾一丛丛一簇簇,长得泼实得很,茎秆子挺得直直的,那绿是苍绿,不是嫩绿,像是攒了一春天的劲儿全憋在里头了,闻一鼻子,一股子清苦味直冲脑门子。采回来也不用咋仔细收拾,挑上三五棵长得最壮实的,拿五色丝线拦腰一捆,便端端正正插在门框上、窗棂子旁,灶王爷跟前也要供上一把。家家户户门头那一把子青艾,衬着黄土墙、灰瓦檐,高高低低的,成了一道最入眼的景致。便想起古人那句“艾叶如旗招百福”的诗句,这艾旗插在门头,不言不语,却比什么话语都郑重。
插罢了艾,妇人们便围坐在院子里包粽子。青石板上铺开粽叶,是青竹叶子,拿水煮过的,油亮亮的。糯米头晌就泡上了,一粒一粒莹白饱满。行唐这地方产枣,上好的枣,皮薄肉厚,头年秋天凉晒好的,皱巴巴的,甜味全锁在枣肉里头了。铺叶,抓米,塞枣,折角,缠线,捆扎,手底下麻利得很,一转眼就是个棱角分明的大粽子。这光景倒叫人想起元稹那句“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玉团”,正是这般模样。灶膛里火旺起来,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煮,粽叶的清香混着枣子的甜、糯米的醇,慢慢就漫出来了,顺着烟囱,顺着院墙,能飘满一整条巷子。老人看着锅里冒着腾腾热气的粽子,慢悠悠地念叨,粽子四个角,棱角分明的,是教人活在世上要守得住规矩;里头的糯米纯白纯白的,是教人守得住本心;那颗红枣赤红赤红的,是教人怀一腔赤诚。一枚粽子,包进去的不光是米跟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做人道理。
孩娃们更盼着端午,这日子藏着的温情比粽子还稠。五月初一清早,当娘的便把孩娃唤到跟前,仔细地往手腕上、脚脖子上系五彩绳。青红白黑黄,五样颜色拧在一块儿,鲜鲜亮亮的。这叫长命缕,老辈人说对应着五行,能拴住平安,驱走病啊灾的,护着孩娃一夏无病无灾。系上了便不能自个儿往下摘,得等到端午这天的后晌。东坡词里说“彩线轻缠红玉臂”,写的是南方的景致,咱北方的孩娃胳膊没那么白净,可这彩线缠上去,一样的好看,一样的金贵。除了彩绳,家家户户还缝布蛤蟆。各色碎布头拼起来的,针脚粗粗的,模样拙朴,透着一股子憨厚可爱。蛤蟆的嘴不缝上,张着的,肚子底下还要缝一把小扫帚,填满香草、药料,鼓鼓囊囊的。挂到孩娃衣襟上,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说能镇五毒、扫百病。到了端午这天日头快落下去的时候,大人们便把五彩绳跟布蛤蟆都摘下来,牵着孩娃走到颍水河边,轻轻地放下去,眼瞅着那五彩的丝线在水波里打着旋儿,香囊一沉一浮地渐渐漂远了。水面上碎金子似的波光里,那些彩线越漂越远,终是看不见了。像是送走了什么,又像是留下了什么。
端午的正午,颍水河才真正闹腾起来,也庄重起来。河面上几十条龙舟排开,船头的鼓擂得震天响,咚一声,咚一声,震得人心里头也跟着颤。桨叶子齐齐地入水,啪地激起白浪,起来,下去,再起来,再下去,龙舟就这么劈开水波奋勇地往前蹿。岸上人头攒动,叫好声、呐喊声混作一片。古时候老百姓划船,是为了打捞屈子的尸身,驱赶江里的鱼虾;往后这竞渡便成了祭奠,延续的是那份骨子里的赤诚热血,那份不屈不挠的风骨。
可这都是老话儿了。
如今你再往行唐走一遭,端阳还是那个端阳,可味道却薄了许多。正应了那句“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诗还在,人还在,可那些繁繁琐琐的规矩,倒是一桩一桩地散了。
年轻人哪还有天不亮上山采艾的,都在外头打工,逢年过节能赶回来吃顿饭便算好的了。门框上偶尔也能见着几把艾草,是集上买的,也不讲究沾不沾露水、赶不赶日头了。五彩绳还有人卖,塑料丝编的,亮闪闪的,孩娃们稀罕,可系上了也不知是个啥讲究。布蛤蟆更是稀罕物了,会缝的老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年轻媳妇谁还耐烦坐那儿一针一线拼碎布头子,填香草药料。龙舟赛倒也还办,可看的人少了,年轻人都抱着手机,河面上鼓声咚咚地敲着,倒显出几分寂寥来。心里头忽然浮起四句旧诗来:
门艾无踪露自凉,彩丝不系旧时光。
龙舟鼓歇人归后,唯有粽香过短墙。
独独这包粽子,倒是留下了。
超市里粽叶、糯米、红枣,端午前后摆得满满当当的。人们忙,不兴自家晒枣了,买现成的;粽叶也是真空包装的,不用煮不用泡,拆开就能使。包粽子也不非得端午当天了,提前几天包好冻上,啥时候想吃拿出来热热。女人们还是围坐着,手底下麻利地铺叶、抓米、塞枣、折角、缠线、捆扎,动作跟老辈子一模一样。灶上锅咕嘟咕嘟地煮着,粽叶的清香混着枣子的甜、糯米的醇,照样能飘满一条巷子。老人看着,偶尔也会念叨,粽子四个角棱角分明的,是教人守规矩;糯米纯白纯白的,是教人守本心;红枣赤红赤红的,是教人怀赤诚。孩娃们听不懂,只顾着伸手去够刚出锅的热粽子。
这便奇了。那么多讲究,那么多规矩,一桩一桩都叫日子给磨没了,偏偏这粽子留了下来。细想想,采艾讲究时辰,过了那个点儿便不灵了;五彩绳、布蛤蟆讲究亲手缝、亲手系,讲究日头落山前投到河里,少了哪一步都不成。龙舟更是要有船,要有人,要有鼓,要有水,缺一样便攒不起那个阵势。独独这粽子,啥也不挑,有粽叶,有糯米,有枣,有一双手,便够了。哪怕你在异乡,回不了家,寻上这几样物什,包上几个,煮一锅,那味儿出来了,端午便也在了。
如今生活节奏快,人们忙生计,忙前程,再没那些闲工夫天不亮爬山采艾,也没耐性一针一线缝布蛤蟆了。可忙完了,歇下来,一家人围在一处包几个粽子,这光景便还是老辈子那个光景。粽叶的清香里,糯米的莹白里,红枣的赤红里,那些走远了的习俗,那些淡薄了的老规矩,仿佛又悄悄地回来了些。心里头便又涌起几句:
菰叶裹珠千载意,彩丝缠臂半宵风。
而今唯有青青粽,犹带前朝旧日容。
天慢慢黑下来,颍水河面泛着碎碎的波光,晚风缓缓地吹过来,裹着不知谁家煮粽子的香气。远处的太行山黑黢黢地立着,不说话,像是一直在看护着这片地方。山河还是那个山河,可人间的烟火早换了模样。也许,留住一个粽子,便是留住了一道口子,一道让后人还能顺着味儿寻回去的口子。寻回去,便知道咱是从哪儿来的,知道千年前有个投江的人,知道他为何叫后辈人记挂了这么些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