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腾格里大沙漠横亘在华夏西北塞上,千里瀚海莽莽苍苍,一眼望不到边际。这片依偎在贺兰山东麓的广袤沙原,自天地初开便默然伫立于此,亿万年长风流转,流沙往复来去,将每一粒细小的沙砾都打磨出独属于岁月的肌理。
远古地壳隆起造山,贺兰山拔地而起。西侧戈壁风化岩屑被西北烈风经年搬运堆叠,历经千万年沉降堆积,方才铺就无垠腾格里。一粒粒黄沙来历繁杂,或是远古山石崩裂碎屑,或是上古河湖干涸淤土,亦或是远古生灵遗骸风化而成。方寸细沙之中,尽是山河变迁的地质密码,深埋沙丘静待岁月揭晓。地质科考者曾在沙漠腹地钻井取样,从百米沙层之下挖出古生物骸骨碎片,远古淡水蚌壳、史前走兽残骨样样俱全。实物确凿印证这片苍茫瀚海,曾是水草丰茂的连片湖泽。只是岁月变迁,沧海桑田,浩荡水域被风沙一点点蚕食,最终化作眼下无边黄沙,唯有深埋地底的遗存,默默铭记此地旧日风光。
世人谈及大漠,总离不开苍茫、辽阔、荒芜这类单调的词汇,仿佛漫天黄沙之中只有死寂与荒凉。可只有真正踏足这片土地,俯身捧起一捧尚有余温的黄沙,静下心来感受风沙拂过耳畔的声响,才能读懂这片瀚海沉默外表之下,深藏的万千故事。它从来都不是一片毫无生机的荒原,而是一座被时光层层封存的巨型档案馆。每一粒沙砾都是一页泛黄的纸笺,每一阵风沙都是一段低声的叙说,完整记录着大地从洪荒蒙昧一步步走向文明烟火的漫长过往,也悄悄掩埋了无数城邦起落、人间聚散与爱恨悲欢,让无数旧事在黄沙之下静静沉睡,等待有缘人前来探寻。
渺小的尘沙看似随风漂泊、无依无靠,却在日复一日的轮回里,默默守护着荒漠深处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在匆匆往来的游人眼中,漫天黄沙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寻常风物,风来便随风起舞,风停便落定尘埃,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的轨迹,毫无新意可言。
但对于世代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依河而居的塞上百姓,乃至毕生深耕边塞文史、执着探寻古老传说的求索者而言,腾格里沙漠的每一寸土地都带着独有的温度,每一阵掠过沙丘的风沙,都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久远的往事。这片土地接纳过往来行旅,庇护过荒野生灵,承载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与期许,风沙起落之间,皆是岁月留下的印记。古时塞上先民敬畏天地造化,每逢落日坠山便虔诚祈福,还会以落日沉落贺兰山的方位、沙丘光影长短判断节气,安排放牧迁徙,落日黄沙远山,便是古人天然的历法。
塞上的风沙有着鲜明的四季特征,循着季节流转幻化出截然不同的姿态,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雕琢着大漠的地貌轮廓。春日到来,凛冽的寒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和煦的暖风。春风之中夹杂着来自黄河水面的水汽,慢悠悠拂过一座座连绵起伏的沙丘,卷起的沙尘细如粉尘,在空中缓缓飘散、悠悠荡荡,轻轻落在沙蒿、沙棘枯槁的枝干之上,一点点唤醒沉睡了一整个寒冬的荒漠草木。
蛰伏数月的植物慢慢抽出嫩绿的新芽,星星点点的绿意点缀在无边无际的黄色沙海之间,让沉寂萧瑟的大漠多了几分慵懒又鲜活的生机。远处的贺兰山脉上,堆积了一冬的积雪开始慢慢消融,清冽的融水顺着蜿蜒曲折的山涧奔涌而下,一路渗入戈壁深处的土层之中,滋养着山脚周边的大片土地,让戈壁滩也渐渐焕发出新的活力。
当地的牧民向来顺应天时,总会趁着春风和暖、草场复苏的美好时节,驱赶着成群的牛羊走向更远的旷野觅食放牧。乡间的孩童挣脱大人的看管,追着轻盈流转的风沙肆意奔跑,伸出稚嫩的小手去捕捉空中浮动的沙絮,清脆欢快的笑闹声在辽阔无垠的天地间悠悠回荡,为苍茫孤寂的大漠增添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春日的大漠是温柔的,没有极致的燥热与酷寒,天地间一派悠然祥和,身处其中,人的心境也会跟着变得平和舒缓。
待到盛夏时节,大漠便彻底改换了性情,变得热烈而狂暴。正午的烈日高悬在苍穹之上,光芒锐利而灼热,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彻底点燃。滚滚热风从沙漠腹地奔腾而来,裹挟着漫天黄沙形成一道道流动的沙浪,沙浪所过之处,地面上的草木尽数低垂枝叶,林间的飞禽、旷野里的走兽全都藏匿起踪迹,躲在阴凉之处躲避酷暑与风沙。原本清晰可辨的沙间小路,被不断移动的流沙层层掩盖,路况变得复杂难行。
即便是从小在大漠长大、经验无比老道的本地牧民,也会刻意避开正午最热的时段,躲在背风的天然岩窟或是低洼的沙谷之中休整避暑,绝不会贸然在烈日之下远行。盛夏的风沙拥有极强的力量,强劲的气流能够推动半人高的沙丘整体移动数丈之远,经年累月下来,整片沙漠的地形地貌都在悄然发生改变。
行走在烈日之下的旅人,必须将全身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厚重的毡帽牢牢护住头顶,抵御毒辣的日光暴晒;厚实的粗布面巾遮挡住口鼻,隔绝漫天飞舞的沙尘,唯有双眼透过布帛的细小缝隙,艰难地辨认前方的道路。汗水顺着脊背不断滑落,刚从肌肤渗出,就被滚烫的空气瞬间蒸发,只在粗糙的衣衫上留下一圈圈泛白的盐渍。每向前行走一步,都要耗费远超平日的体力,盛夏的大漠,用独有的炽热考验着每一个踏足此地之人的意志与体魄。
即便环境酷热难耐,这片土地依旧恪守着自然的法则。滚烫沙层之下,虫豸蛰伏不动,植物根系深扎地底,默默积蓄能量,等待昼夜温差带来的短暂清凉。夕阳西下之后,地表温度快速回落,黄沙褪去灼人的热度,将白日吸纳的暖意缓缓释放,守护着荒漠里脆弱的生态,让生命得以在极端环境中延续。
秋风掠过塞上大地之时,大漠又迎来了一番全新的景致。秋日的风带着清冽的凉意,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却又尚未积攒起深冬的酷寒,温度舒适宜人。萧瑟的西风卷起连片浅黄的沙雾,在一座座沙丘之间悠悠飘荡,姿态从容而舒缓。河畔的田野里,各类农作物迎来了丰收的时节,村落之中处处都弥漫着收获的喜悦,欢声笑语不断传出。
而大漠之中,草木渐渐褪去鲜嫩的绿意,枝叶慢慢转为深黄、赭红,与漫天黄沙融为一体,天地间的整体色调变得厚重、沉静而大气。秋日的天空格外高远,万里苍穹澄澈如洗,看不到一丝多余的云彩。每当落日悬于西边天际之时,漫天绚烂的霞光铺洒在连绵的沙丘之上,将万千沙粒尽数染成温暖的金红色,雄浑壮阔的景象震撼人心,足以让每一个驻足观赏的人为之沉醉。站在沙坡头高地远眺落日,是世代百姓常做的消遣,牧民、旅人皆会停下脚步,静赏这片塞上暮景。历朝文人途经此地,皆为此景落笔留诗,明代《中卫边备志》便收录三首描摹沙坡头风光的古谣小诗,写尽沙河落日的雄浑:
《羚羊夕照》
羚羊山势壮边州,每到斜阳翠欲流。
偏使游人频注目,抛书携酒独登楼。
《鸣沙过雁》
平沙漠漠接遥天,秋雁成行掠野烟。
风卷流沙鸣浅碛,数声寒唳落河边。
《沙关鸣钟》
关倚黄流沙际悬,古钟隐隐出层烟。
尘沙漫卷边城暮,一响清音彻瀚天。
这个时节的风沙力道适中,不会肆意肆虐、遮天蔽日,行走在沙原之上,既能感受到秋风的舒爽惬意,也能静下心来细细欣赏大漠独有的秋日盛景。不少经历了岁月沉淀的本地老人,会趁着秋高气爽的好天气,结伴走到沙漠边缘远眺闲谈。祖辈流传下来的古城故事、泪泉石传说、泪泉轶事,便在阵阵秋风之中,一代又一代接续传递,扎根在当地人的记忆深处。古时秋分还会举办祭沙古礼,百姓备清水杂粮祭拜沙丘,祈求风沙和顺,护佑农田牧场,这份古朴习俗,部分细节至今留存于中卫乡间。
深冬降临之后,凛冽的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将高低错落的沙丘、丛生的荒漠草木尽数遮盖。放眼望去,千里瀚海一片银装素裹,天地间显得格外静谧。气温骤然降至冰点以下,滴水成冰,野外所有露天的水洼、溪流全都封冻成坚硬厚实的冰层。鸟兽早早躲进幽深的巢穴深处躲避严寒,整个大漠只剩下北风呼啸穿梭的声响,空旷而寂寥。
可即便外界环境如此严酷,这片土地依旧没有彻底失去生机。深埋在沙层之下的植物根系,紧紧抓着土壤不肯松懈,默默等待来年回暖的契机;小型啮齿动物依靠提前储存充足的食物,在巢穴之中安稳度过漫长寒冬。酷寒穿透表层沙层,呼啸的北风在沙丘沟壑间嘶吼,却始终无法摧毁地底的生命根基,万物在沉寂中蛰伏休养,遵循着自然的节律等待春风归来。这片看似荒芜萧瑟的土地,始终以独有的坚韧,承载着自然的轮回与生命的延续。
四季轮转,风沙往复,亿万年的时光就在这样循环往复的自然景象中缓缓流淌。源自青藏高原的黄河一路奔腾咆哮,劈山越岭、穿川过谷,裹挟着万钧之势穿行千里。行至腾格里大漠边缘陡然折转,汹涌的水流渐渐放缓,原本狂烈的浪涛归于平和,在沙海之畔铺开一片水域开阔、水势悠然的河面。大河以奔腾不息的河道将整片塞上疆土清晰划为南北两域:黄河南岸水土温润,滩涂沃土连绵,便是上古桂王城扎根繁衍之地,农耕兴盛、烟火绵长;黄河北岸戈壁荒滩广布,草场稀薄,世代为沙陀部族游牧栖息之所,部族凶悍,长久觊觎南岸丰饶水土。一河分隔农耕与游牧两大文明,两岸风土、民生、格局全然不同,沿岸水土交融,孕育出连片丰饶肥沃的土地。
亿万年黄沙与黄河在此拉锯博弈,秋冬西北风裹挟沙粒东扩堆堤,汛期洪流冲刷拆解沙丘,一来一去的雕琢,造就沙坡头沙水共生的奇景。自汉唐丝路兴盛起,沙坡头渡口商旅云集,驼队往来不绝,中原丝瓷、西域珍宝在此中转,驼铃漫过沙丘,成了独属于塞上的悠远回响。后世战乱阻断商路,驼铃声沉寂黄沙,如今只剩零星牧民骑驼游走沙间,依稀留存丝路遗韵。历朝贬谪官员、边塞墨客途经此处,观沙水相拥之景,感自身沉浮,留下诸多诗文,大多散佚,唯有明代三首古谣完整留存地方志中,成为记录此地地貌人文的珍贵史料。
而在两域交汇之处、腾格里沙漠与滔滔黄河相拥的沙坡头地带,一处远离喧嚣的崖岸之畔,藏着整座大漠最动人、也最扑朔迷离的千古秘密。这片崖岸坐落于如今沙坡头景区的西侧,偏离了游人往来不绝的主路,久而久之,便被往来的人群渐渐遗忘。崖岸一侧是奔腾不息、万古东流的黄河流水,另一侧是不断向东缓慢蔓延的浩瀚沙海,两种截然不同的地貌在此激烈交融、彼此对峙,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地理景观。
崖岸之下矗立着一块体量无比庞大的天然褐红色巨石,当地百姓世代口口相传,将它称作泪泉石。巨石的中央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纵深裂隙,裂隙的深处连通着地下庞大的含水层,一脉清泉终年不竭,顺着狭窄的缝隙缓缓向外渗出,不断汇聚成晶莹的水珠坠落而下,叮咚的水声在空旷的崖谷之中久久回荡。这汪终年流淌的清泉,便是远近闻名的泪泉。

千百年来,黄河两岸方圆百里的百姓,几乎都听过关于泪泉石与泪泉的古老传说。故事起源于遥远的上古岁月,串联起一座彻底消失的城邦、一位心怀苍生的仁善王子、一位执掌黄河水系灵气的仙灵仙子,还有一段跨越仙凡界限、悲怆至极的凄美爱恋。传说的真假始终难以考证,昔日的古城也早已消失在黄沙深处,可这块巨石、这汪清泉真实存在于此。泉水寒暑恒温、水声凄婉绵长,种种奇特的自然异象叠加在一起,让这段古老的传说牢牢扎根在塞上大地,成为当地人无法割舍的乡土记忆。
如今这片区域被划入宁夏中卫沙坡头文旅景区的范围,主路沿线商铺林立、游人如织,处处都是热闹喧嚣的人间烟火气息。街道两侧的特产商铺排布得整整齐齐,货架之上摆满了颗粒饱满、色泽鲜亮的本地枸杞,经过精细加工包装的滩羊肉制品,还有纹理千姿百态、质地温润的黄河奇石,每一样都是极具塞上地域特色的风物特产。
往来的游人三三两两驻足在商铺门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造型各异的黄河奇石,细细端详品质上乘的枸杞。不少人会挑选心仪的特产打包带走,打算将独有的塞上风物带回远方的家乡,留作旅途纪念。沿街的风味小吃摊前更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酸辣爽口的酿皮、汤汁醇厚鲜香的烩小吃、肉质鲜嫩软烂的手抓羊肉,一道道地道的西北风味美食,勾动着每一位过往食客的味蕾。
孩童们挣脱长辈的双手,在平整的步道上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在人群之中不断回荡。商贩们操着地道的本地口音,热情地招揽往来顾客,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游客之间的闲谈声、买卖之间的讨价还价声相互交织,汇成一派热闹祥和的市井交响,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千百年以来,这片沙河相依的土地,见过边关之上的铁血烽烟,听过丝路古道上悠悠不绝的悠远驼铃,历经了无数王朝更迭、世事浮沉。如今这般熙熙攘攘、安稳富足的景象,正是昔日乱世之中无数百姓梦寐以求的生活图景。万古山河静静伫立在此,坦然接纳着南来北往的四方游人,人间的欢声笑语漫过连绵沙丘、掠过滔滔河面,让沉寂千年的瀚海也多了几分温情与暖意。
只是绝大多数游人行色匆匆,目光始终聚焦在景区内规划完善、景致亮眼的网红打卡点位。滑沙场、骆驼骑行区、黄河漂流码头、高空观景台,这些区域配套设施齐全,游玩体验丰富有趣,同时也最适合拍照留念,自然而然成为了众人游览的首选之地。大家依照景区导览图规划行进路线,一心想要在有限的游玩时间里打卡更多景点,几乎没有人愿意偏离平坦顺畅的主路,专程走向西侧那片偏僻荒芜的崖岸之下的泪泉。
通往泪泉的小路完全保留着原生的野外状态,路面上混杂着风化碎裂的岩石、肆意蔓延生长的野生荒草,再加上常年风沙堆积的细沙,路面高低凹凸、崎岖难行,行走起来格外耗费体力。这里没有人工修建的观光步道,没有保障安全的防护栏杆,没有清晰醒目的指示路牌,更没有可供游人歇脚纳凉的亭台座椅。
对于追求轻松休闲游玩体验、只想打卡拍照的游客而言,这段崎岖的野路不仅辛苦劳累,沿途也没有亮眼的娱乐项目。在听闻前方只有一块泪泉石、一汪泪泉之后,多数人都会果断选择转身折返。久而久之,这片紧邻热闹景区的崖岸之下的泪泉石和泪泉,便成了一方被尘世喧嚣遗忘的角落,独自守着千年的孤寂,也守着深埋地底的上古秘事。
偶尔也会有一部分特殊的游人,他们不为玩乐打卡而来,而是痴迷于民间传说、乡土文史,循着零散的游记文章、本地乡土资料里的只言片语,特意绕开拥挤的人群,踏上这条崎岖小路。只是多数人抵达崖岸之后,也仅仅是对着巨石与清泉匆匆看上几眼,随手拍下几张照片,便匆匆踏上返程之路。
旅途之中行色匆匆,浮躁的心境让人们难以真正沉下心来,认真聆听泉水叮咚之中藏着的悲戚过往,也不愿花费心思去解读巨石纹路里封存的千年故事。这块沉默伫立了亿万年的巨石,这汪奔流不息的清泉,亲眼见证过昔日桂王城的繁华鼎盛,听过仙子千年不绝的哀婉泣诉,见证过丝路驼队来来往往的身影,也目送一代又一代塞上百姓生老病死、世代繁衍。
千年时光缓缓流转,外界沧海桑田、万象更新,唯有它们始终坚守在此,将上古秘事牢牢封存,安静等待着真正愿意驻足停留、愿意潜心探寻历史真相的有缘之人。
崖岸之下的地势微微向上抬升,脚下细沙与碎石混杂一处,踩上去粗糙干涩。每向前踏出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砂砾持续摩擦鞋底的粗糙质感。
体量庞大的泪泉石牢牢嵌在沙漠与黄河衔接的地质断层之中,宛如大地伸出宽厚巨掌,稳稳托住两种截然不同的地貌。一侧是岁岁年年不断向东蔓延的漫漫黄沙,另一侧是奔腾万古、滔滔不息的黄河流水。任凭风沙常年侵蚀打磨,汛期激流反复撞击岩体,这块巨石亿万年来巍然不动,成了沙河交界一道坚不可摧的天然屏障。
泪泉石形成于远古造山运动,本体是质地致密坚硬的变质岩,却终究抵不过亿万年时光的消磨。西北烈风常年裹挟细沙,如同天然砂纸,日夜不休打磨岩石表层;每到黄河汛期,汹涌浪涛一次次猛击岩壁,水流顺着缝隙渗透、冲刷内部岩层。
久而久之,岩石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沟壑,纹路纵横缠绕、曲折无章。远远望去,繁复交错的线条酷似上古先民刻下的神秘符文,笔画晦涩难解,千百年间,无人能破译其中暗藏的深意。
岩体中段的纹路格外特别,两两相依、环环相绕,线条柔和缠绵,轮廓依稀能看出一男一女相拥而立的模样。这并非人工雕琢,全然是风化、流水侵蚀共同造就的自然奇景。这般浑然天成的造型,搭配当地流传千年的凄美传说,为巨石添上一层玄妙又温柔的神秘面纱。
数十年来,各地地质专家纷纷慕名而来,携带精密勘测仪器、专业采样工具到此开展系统研究。他们小心采集岩石标本带回实验室,制作切片分析内部矿物成分,精准测算岩体成型年代;完整测绘整片区域地层结构,推演贺兰造山运动、黄河改道、腾格里沙漠扩张对岩体造成的影响,梳理亿万年风沙、流水侵蚀的完整演化脉络。
凭借专业理论与反复实验,学者们可以精准判定岩石年岁,清晰还原岩体被自然雕琢的全过程。唯独岩石表面酷似符文、相拥人像的奇特纹路,科学界始终无法给出合理定论。
依照自然侵蚀规律,岩石纹路本该顺着岩层肌理延展,或是杂乱无序肆意分布,绝不可能自然形成贴合传说、轮廓清晰的人像,更难排布出近似人工刻符的规整图案。科学能够解释地质演化的客观规律,却无法解开这桩近乎神迹的自然巧合。
重重疑问萦绕在所有研究者心头,始终没有确切答案。这份无解的谜题,让泪泉石超脱普通自然景观,古老传说与真实地貌在此相融,神秘感愈发浓郁,也吸引着更多文史研究者、民俗爱好者奔赴此地,渴求探寻深埋千年的真相。
众多寻访者里,林砚是最为执着的一人。他深耕边塞文史数十载,常年埋首残缺古籍与零散方志。桂王城、沙陀部族、泪泉传说,这些散落在史料夹缝中的名字,萦绕在他心头多年,成了难以解开的心结。
纸上文字单薄简略,诸多历史细节模糊不清。上古桂王城的兴盛覆灭、沙陀部族的世代恩怨、泪泉背后仙凡相恋的始末,各类典籍都只是一笔带过,只留下零碎记载与民间口传故事,虚实难辨,迷雾重重。
为还原这段被黄沙掩埋的上古岁月,解开萦绕半生的历史谜题,林砚放下堆满案头的书卷手稿,一次次奔走于中卫周边戈壁山野,走访本地长者收集口述史料,踏查各处古遗址残痕。循着若有若无的传说线索一路探寻,他最终独自踏上通往泪泉石的崎岖野路。
他清楚这条小路坎坷难行,也明白普通游人对此处毫无兴致。可对于穷尽一生追寻历史真相的学者而言,这块屹立千年的巨石、这汪常年流淌的清泉,便是解锁所有上古秘闻的关键钥匙。
脚下沙砾碎石交错,行走间步履蹒跚。身后景区的喧闹人声渐渐远去,天地间只剩下旷野长风的呜咽,还有泉水滴落绵长清脆的叮咚声。缓步向前,道旁荒草随风轻晃,远处黄河奔涌的涛声时远时近,大漠独有的苍茫气息将他层层包裹。
待到稳稳站定在泪泉石下,林砚抬眼凝望这块历经亿万年风雨冲刷的巨型岩石,目光缓缓抚过岩壁纵横交错的纹路,又垂眸望向石缝不断滴落的清泉,心中百感翻涌。眼前一草一石、一泉一岩,渐渐与古籍记载、世代相传的传说重合。一股温润空灵的气息漫满整片崖谷,丝丝缕缕缠绕巨石、清泉与漫天黄沙,清幽之中,又藏着淡淡的怅惘。
林砚缓步走到泉水滴落的位置,长年冲刷让地面积出一汪浅浅水洼,泉水澄澈透亮,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一路长途跋涉,他的指尖早已被沿途砂砾磨得干涩,满身奔波的疲惫层层堆叠。
望着这汪从古至今从未断绝的清泉,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触碰承载了万千情愫的流水,亲身感受传说之中的温柔泉流。
指尖刚一触碰到泉水,一股透彻心扉的微凉顺着经脉瞬间传遍全身。不同于寻常山泉的清冷,这汪泉水仿佛蕴藏着无形灵气。原本平稳流淌的泉水骤然漾开细密涟漪,一圈圈水纹以他指尖为中心向外层层扩散。
几乎同一时刻,崖谷内平稳的光影剧烈扭曲晃动,头顶天光忽明忽暗。原本清晰分明的沙丘、巨石、黄河轮廓慢慢模糊重叠,周遭景物如同撕碎的画卷,不断拉扯、翻转、破碎。
凭空卷起一阵长风,却不是大漠常见的狂暴沙暴,气流裹挟着悠远上古的岁月气息,在崖谷间盘旋呼啸。林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脚依旧踩在现世沙坡头的崖岸,肉身像是被无形力量牢牢固定,体内的魂魄、意识却不受控制向上漂浮游离。
他想站稳身形、开口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四肢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唯有一缕灵识持续向上攀升,渐渐挣脱肉身束缚。
现世的记忆蒙上一层厚重薄雾,数十年伏案治学、四处寻访的日常点滴慢慢淡化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雄浑苍茫、带着上古荒蛮气息的气韵,将他整缕魂体紧紧包裹。时空彻底错乱,眼前景象不再是熟悉的沙坡头风光,一幕幕画面飞速流转,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灵识之中轮番浮现。
就在魂体彻底卷入时光逆流的刹那,一段低沉浑厚、裹挟无尽孤寂与刻骨相思的意念低语,穿透层层时空阻隔,清晰传入林砚感知之中。这并非人间寻常话语,而是发自魂魄深处的心念,悲切绵长,每一字都藏着跨越千年的牵挂与怅惘。
林砚的魂体悬浮半空,竭力稳住动荡心神,循着这缕哀伤绵长的情思向下望去,隐约看见沙丘之下一道孤瘦身影静静伫立。
他豁然醒悟,方才触碰清泉的一瞬,自己已被这片承载千年爱恋与坚守的灵地卷入时光洪流。肉身停留现世泪泉之畔,魂灵却坠入遥远的上古岁月,化作游离在时光缝隙里的旁观者。
耳畔不绝回响的心念,正是独守此地千年、受尽相思煎熬的桂王城储君吴祺。往后漫长岁月,他将以魂灵旁观者的身份,亲眼见证上古部族纷争、王城倾覆、仙凡别离、千年盟约;追随两位故人,看他们相守塞上,见证华夏文明千年更迭,直至山河盛世成型,二人放下执念,灵体安然远去。
大漠苍茫如故,黄河万古奔流,泪泉叮咚不息。一道跨越千年的时光之门,在指尖触碰清泉的瞬间缓缓敞开。深埋黄沙万古的秘事,被岁月封存千年的爱恋与坚守,自此,将完整铺展在这位现世文史学者眼前,揭晓全部尘封已久的真相。

作 者

王德建,网名奔跑吧兄弟,中学高级教师。担任白银市作协理事、市民间民俗文化研究会副主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系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专注乡土纪实、民俗文化与文艺评论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