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崖藏万仙，绝壁访郭亮

——南太行漫游记

郭茂丰

        太行千里，至豫北辉县陡然裂出万丈丹屏，层岩赤赭，溪谷藏幽，这便是万仙山。一山分两境，南坪溪柔如词，郭亮崖峻似赋；一洞传千秋，既有汉时英雄悬羊擂鼓的古传说，亦有十三壮士凿壁通途的当代壮歌。石屋藏影视轶事，天池映云海烟霞，行至此间，目之所及是山水画意，耳之所闻是古今传奇，步步皆有诗情，处处尽是沧桑。

        此次是第二次寻访郭亮村儿，大约十年前曾来过一次，两相比较。不变的是绝壁长廊，山川河岳，变的是游客年年暴涨，商业气息渐浓了。

        一、初入丹峡：万仙叠翠，石上寻仙踪

        车行盘山道，未抵郭亮，先入万仙山红色绝壁大峡谷。两侧崖壁如神斧横劈，亿万年沉积的嶂石岩层层叠叠，赤橙赭红相间，直垂百米，谷底溪流叮咚，便是龙吟峡。山民言此山名“万仙”，自有上古仙话流传：远古女娲补天，余下万千灵石散落太行，众仙寻石至此，见峡谷清幽、崖壁奇绝，便在此驻留修行，山石皆染仙气，日月星石便是女娲遗落的补天残玉 。

        行至南坪丹分沟，便见太行柔婉一面，人称“太行小九寨”。栈道沿溪而铺，潭瀑连环，黑龙潭水色沉碧，白龙潭碎玉飞溅，雨后飞瀑自红岩垂落，斜阳一照，满谷熔金。谷中林木葱茏，覆盖率逾九成，盛夏不过二十五度，山风裹着草木清芬，消解尘世燥热。溪间卵石光洁，当地人说，古时樵夫深夜遇月华落潭，潭底浮出仙人对弈，待走近便化作石纹，藏于水底，唯有心静之人方能窥见。

        山巅立一块天然巨石，石面自生日月星辰纹路，名曰日月星石。夜半登临，卧于石上观银河垂落，群山静伏如墨，星河倒映峡谷，恍惚如入仙家洞府。民间传，月圆之夜，石上星纹会隐隐发光，是众仙夜间观天象的石台，游人轻语，不可高声惊扰仙灵。

       二、天梯古道：汉将遗策，悬羊擂鼓千年传

       自峡谷仰望崖巅，一道窄窄石梯嵌在垂直崖壁间，七百二十级石阶，窄处不足半尺，便是古天梯。在郭亮洞凿通之前，这是全村连通外界唯一生路，明清先民攀梯往来，牛羊幼崽需抱上山，长成后要绕行三十里山西地界才能贩卖，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村落之名郭亮，藏一段西汉乱世典故。王莽篡汉，天下大乱，义军首领郭亮率饥民退守此崖，官军周君长率兵围困，扼守谷口，欲断粮草困死义军。绝壁天险易守难攻，却无退路，郭亮心生奇计：取山羊缚于崖边古树上，羊蹄置于战鼓之上，山羊挣扎蹬踏，鼓声日夜不绝。山下官军闻战鼓轰鸣，以为义军整军备战，连日不敢强攻；郭亮早已率部从后山密径翻入山西，待两日后鼓声停歇，官军攀崖而上，只剩枯羊破鼓，山中早已空无一人，此计便是流传千年的“悬羊擂鼓”。

        如今郭亮村百十余户，全村多姓申，竟无一户郭姓。山翁笑言：郭亮将军解围后远走他乡，后世避难百姓自山西洪洞迁来，感念将军救民智策，便以郭亮为名，世代铭记崖上这段脱身传奇。天梯石壁尚留古人凿刻的防滑浅坑，指尖抚过，犹能窥见千年前乱世百姓求生之艰。

       三、绝壁长廊：十三壮士，一锤一钎凿太行

       沿天梯上行，穿入红岩腹地，一道长廊横嵌千仞绝壁，便是郭亮洞，世人称绝壁长廊、太行隧道之父，亦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民谣代代传唱：“十三壮士出郭亮，抡锤执钎凿太行。打通天崭破石壁，横断千仞穿一廊。”

       上世纪七十年代，天梯锁死山村出路，孩童求医、学子求学皆步步凶险。1972年春，村支书申明信牵头，十三名党员壮士立誓开山通路。无电力、无机械、无巨资，村民变卖家中牛羊、山药、林木换钢钎铁锤；壮士腰间系粗绳，悬空吊在百米崖壁作业，一人掌钎，一人抡锤，一锤落下只留浅白印，日复一日，寒暑不歇 。

        五年光阴，四千余把铁锤砸毁，雷管炸药不计其数，壮士王怀堂不慎失足坠崖，永远长眠太行。县中二百五十名教师自带干粮前来支援拓宽洞道，终在1977年五一，一千三百米长廊全线贯通。洞壁凿三十五处天然天窗，既是采光口，亦是观景台，凭窗俯瞰，红崖深谷、云海梯田尽收眼底。

        缓步穿行洞内，岩壁密密麻麻全是锤凿印记，深浅错落，是血肉刻下的太行史诗。洞外风穿峡谷，轰鸣如鼓，恰如当年开山号子回荡山间。昔年郭亮将军以智脱身，今日郭亮后人以力开山，一古一今，两段不屈风骨，在丹崖之上遥遥呼应。

        四、天池晚照：烟霞落碧潭，收尽万仙温柔

       行至长廊北端，一汪高山平湖静卧峡谷，便是郭亮天池。七十年代村民背水泥、抬砂石，攀天梯筑三十九米高坝，聚山泉成湖，湖水澄澈如翡翠，长三百余米，深处六十余米。

       黄昏最宜游天池，落日熔金，红岩绝壁倒映水面，山树垂影，云絮浮于碧波，无风时山水合一，分不清崖在水中，还是水悬崖上。潭边栈道曲折，晚风掠过水面，带着山泉凉意，消解一日徒步疲惫。偶有山雀掠水，击碎满池霞光，片刻又复归静谧。

        当地人说，天池藏太行灵气，雨后云雾从谷底升腾，缠绕崖壁、湖面，远山万仙诸峰半隐半现，恍若仙山幻境。古时有采药人见潭中浮现仙娥浣纱，转瞬随雾消散，皆言是山中万仙临水休憩。

        暮色四合，崖上石屋次第亮起灯火，点点微光悬于千仞之上，与天池星光交相辉映。坐在民宿石院，一碗小米粥，几碟山野菜，听老者闲谈古今：汉时郭亮的谋略、开山壮士的血汗、银幕留下的欢笑、女娲遗石的仙话，一桩桩，一件件，融在太行晚风里。

尾记

        世人游太行，多慕雄奇险峻，而至万仙郭亮，方知山水从不止风光。赤崖是画意，云海是诗情；悬羊擂鼓是千年典故，绝壁长廊是当代史诗；石巷影视旧事是人间烟火，天梯古道是先民求索。

        一山藏仙迹，一洞铸风骨，一村载传奇。离去回望，丹崖万仞静立，天池烟霞未散，太行深处这片悬崖桃源，将山水、传说、人文揉作一体，来过便知，人间至美诗意，尽在万仙绝壁之间。

作者简介:

       郭茂丰，自由撰稿人。曾任电力行业报记者多年，在各类各级报刊杂志及微信平台上发表通讯、小说、散文、游记等作品三千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