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丙午仲夏
地点:郑玉良家中书案前
人物:赵国庆(资深文化人),郑玉良(书法家、篆刻家)
场景:木格窗棂筛下斜阳,满室墨香如古琴余韵。书案上未干的字迹微微泛潮,茶烟与墨气纠缠着升腾,在光柱里织成一张淡淡的网。两人隔着半盏茶对坐,语声轻缓,像怕惊扰了纸上沉睡的笔画。
一、苦学·根脉
赵国庆:(负手立于书案前,目光从墙上的条幅缓缓移至案上未干的墨迹)郑老师,这满墙的字,我看了许久。有的沉雄如铸铁,有的清逸若流云——看得久了,竟不觉得是字,倒像一树一树从时间里长出来的风景。你这方书案,怕是不知养了多少笔墨的精魂。
郑玉良:(用镇纸轻轻拂过纸面,像拂过岁月的尘)国庆啊,你是懂字的人,你这么说,我倒不敢应了。我不过是从六岁起,在这案上磨墨、磨时间,也磨自己。那会儿哪有这般光景?一个罐头瓶装满清水,蹲在水泥地上写,写了干,干了写,日子就那样一笔一划地淌过去了。
赵国庆:六岁?水泥地上?我见过许多书家谈苦学,但像你这样的起点,倒是头一回听。苦吗?
郑玉良:(目光移向墙角那只褪了漆的罐头瓶,像看望一位不言不语的故人)苦吗?当时不觉着。反而觉得踏实——笔落下去,水痕一道,清清楚楚。我父亲郑昶民,泾县人,人称“郑秀才”,参加过孟良崮、淮海战役,转业到滁州水利局。他的字极好,我算是看着他的背影长大的。但真正的“觉”,是在军营里。训练完了,战友歇下了,我一个人铺开从书店买回的五体字帖,一笔一划地临——那时候觉得,月光都是专为我照的。
赵国庆:从水泥地到军营,再到拜张乃田、张荣庆两位先生门下——你这条学书之路,走得其实很清晰。我感兴趣的是,你觉得这一路走来,最不能缺的是什么?
郑玉良:(沉默片刻,茶烟在他指间绕了一圈)是“饥饿感”。不是肚子的饿,是心里的。退伍工作之后,我越写越慌——笔底下有劲,纸上却没根。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手上功夫再硬,肚子里是空的,字就立不住,像水上的油花,看着亮,一吹就散。于是我去拜全椒的项东升先生,啃《古文观止》《道德经》《论语》,读两晋史、宋史、明史,背唐诗宋词,连楹联在内,近千首。技法修的是“手”,文化修的才是“人”。 手再巧,人立不住,字就浮着。
赵国庆:(点头)所以你的字里有书卷气——那不是装出来的,是养出来的。我注意到你常写“心随朗月高,志与秋霜洁”,这两句,是你给自己立的魂吧?
郑玉良:是尺子,也是灯。做人做艺,心里头得有这点光。
二、失明·澄明
赵国庆:说到光——十年前你左眼失明的事,圈内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听你细说过。对一个日日与线条、结构、刀法打交道的人,那不仅仅是身体的伤。你是怎么渡的?
郑玉良:(目光沉下去,像石投入深潭)那天我一个人坐在这张书案前,从午后坐到天黑。没开灯,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也跟着沉没了。后来我对自己说——郑玉良,你还有一只眼。你这一生,就守着这方书案,把剩下的光,都烧在纸上。
赵国庆:(声音放缓)这需要极大的定力。
郑玉良:(微微一笑,那笑像淡墨在生宣上缓缓洇开)说来也奇。一只眼没了,反倒看得更清了。从前两只眼看世界,看得太多,心是散的;如今只剩一只眼,目光聚得拢、定得住。古人讲“一目了然”——我如今才真正尝到这四字的滋味。不是自嘲,是澄明。这世上的万千风景,用一只眼也看得完;这世间的许多道理,用一颗心也悟得透。 失明之后,我才真正开始“看见”。
赵国庆:“一目了然看世界”——这份通透,已不是书家之见,是哲人之思了。我看你的字,也分两个阶段:失明之前,讲求法度,笔笔有出处;失明之后,反倒松了、淡了,却更有味了。薛元明先生称你为“民间高手”,我从审美上看,觉得你的字比许多“体制内”的书家更有一种难得的自在。
郑玉良:(摆手)薛先生那是抬举我。至于“体制内”——我不是对协会有成见,我是对“热闹”有戒心。写字这件事,天性就是寂寞的。人一挤进人群,耳朵里全是旁人的脚步声,慢慢就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里。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这书房不大,但足够我独自赶路。
赵国庆:心安处,即是道场。这话说来容易,做得住的少。
三、传承·守望
赵国庆:不过有一件事,你却风风火火干了十八年——每年春节带孩子们上街写春联。这“热闹”,你倒是不躲?
郑玉良:(眼中忽然亮了,像炉膛里拨开一层灰)这不一样。那是让字回到人中间去。每年春节前,我领着孩子们在街边铺开摊子,墨一研、红纸一裁,老百姓围上来,这个要“福”,那个要“吉祥”。有一年几个外国游客路过,捧着春联像得了宝贝。那一刻我就在想——书法不是挂在高处的古董,是活在人手心里的温度。 为人民服务,不是口号,是这一笔一画递出去时,对方眼里亮起的那点光。
赵国庆:说得好。说到孩子——你和爱人诸永翠老师这二十年办学,在滁州已成一方文脉了。我听说你这里不像是培训班,倒像旧时的私塾?
郑玉良:(目光柔下来,望向内室——诸老师正俯身教一个女孩调色,身影静得像一幅没落款的小品)永翠是才女,琴棋书画都通,是著名花鸟画家吕雪冰先生的得意门生,一手古筝弹得如痴如醉。我俩因艺结缘,也因艺同路。至于教学——我只信一条:书法与国学不可分,写字与做人同修。 第一节课,我不教握笔,先讲人。讲屈原,讲文天祥,讲“路漫漫其修远兮”,讲“留取丹心照汗青”。为什么?因为技法可练,风骨却长在心里。心里没有那口气,手上就写不出那分力。我这里说是书画班,实则是个小小的“文艺道场”。
赵国庆:所以家长们说,把孩子送来,学的不是写字,是立心。我注意到,你培养的孩子,不光是字写得好,言行举止间有一种老派的端正。
郑玉良:(目光落在墙上孩子们的字迹上,那些笔画虽稚嫩,却有一股认认真真的劲儿)我年轻时吃过只练字的亏,知道那条路走不远。所以我不愿孩子们再绕弯子。看着他们一点点长起来——不是字长起来,是心在长——我这心里比什么都甜。壮心未与年俱老, 只要还能握笔,我就甘当一块垫脚石,让孩子们踩着,够一够祖宗传下来的那点宝贝。
赵国庆:(端详着郑玉良良久)郑老师,我忽然觉得,你这辈子,其实是在用一支笔,守着一座看不见的碑。这碑上写的不是你的名字,是笔墨的传承。
郑玉良:(望了望窗外渐沉的夕阳,余晖正好铺满书案上那张未写完的宣纸,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守什么呢?大约是一种“慢”吧。这时代太快了,快得字都来不及写端正。我这一生,就用这一方书案、一支笔,慢下来,把一笔一划都落稳了。至于能守多久、传多远——那不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把火种递到下一双手里。
暮色四合,书房里暗了下来。两人起身走向门口时,郑玉良回头看了一眼书案。纸上墨迹已干,依稀是未写完的七个字——
“咬定青山不放松”。
门外石阶上,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用粉笔写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远远望去,像极了六十年前那个蹲在水泥地上的少年,正与此刻的他们隔空对望。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跨过一个时代。
编发|刘国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