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奶奶的五毒裹兜
图/文:李安民
故园盘龙北凸岭,群峰环峙,茂草覆坡。幽深静谧的深山坳里,封存着我萦怀半生的烟火旧踪。每逢端午,岭上艾草葳蕤、菖蒲凝翠,清醇药香随风漫卷,总能牵出一段温润绵长的往事。那方粗布五毒裹兜,是奶奶灯下一针一线缝就,早早妥备,寄寓着对尚未出世重孙岁岁安康的殷殷祈愿。
奶奶是土生土长的北凸岭山野妇人,年少循旧裹足,一世步履蹒跚。久居深山、目不识文,心性淳朴坦荡,终日躬耕陇亩、料理家事。经年劳作磨瘦身形、压弯脊梁,外表看似单薄寻常,却手巧心慈、品性温良。晨昏油灯之下,捻纱纺线、上机织布,针针缝补阖家衣衫;灶台烟火之间,揉面炊煮、打理朝夕,将粗茶淡饭熬出满屋温情。田间耕耘、院舍清扫,纵使小脚行路颠簸,内外杂务皆处置利落周全,是四乡邻里交口称颂的仁厚长辈。
人民公社年间,深山僻远闭塞,出山求医路遥途艰,乡邻偶染微恙常求医无门。彼时山中无电讯音讯,急事全靠徒步奔走。奶奶心怀恻隐,白日劳作挣取工分,闲时遍访乡间耆老、潜心揣摩研习,习得两门惠济乡邻的乡土古法。一为接生助产,村中妇人临盆,无论山径崎岖、暗夜风寒,她随唤即至,以巧手迎一个个新生命落地,方圆十里沐其恩泽、深怀信赖;二为刺血通络之术,孩童风寒发热、乡人周身困顿,寻常四时小恙,她辨位浅刺、疏理气血,多半可缓痛安身。犹记邻村稚子夜半高热惊厥,双亲万般焦灼,无通讯可传信,只得夫妇二人摸黑翻越两道山梁登门求助。奶奶闻声起身,指尖轻点数穴,一盏茶间,孩儿啼止热消、渐归安稳。一身浅简土方,一片赤诚善心,默默守护一方乡邻岁岁安然。
时序至一九八四年端午前夕,北凸岭风柔木秀,漫山艾香初漾。彼时吾妻身怀六甲,腹中孩儿正是奶奶待临人世的重孙。奶奶日日牵挂于心,忙罢农事便翻启陈年木箱,拣选经年积攒的五彩碎布。专挑厚重大红粗布为兜底衬里,再择赤红、石青、鹅黄、素白各色边角布料,以备缝制五毒纹样。
深山静夜,万籁俱寂,一盏煤油灯曳动微光,映出老人伏案佝偻的清瘦身影。她盘膝坐于土炕,无图样可依、无文稿可参,全凭世代口传的心底手艺。一双饱经风霜、掌纹皴裂的老手,将彩布逐一裁剪塑形,细雕蛇、蝎、蜈蚣、壁虎、蟾蜍五毒形貌,沿边密锁针脚、分层缝缀,立体嵌贴于红布兜面。纹路错落凹凸,虫形栩栩欲出,民间老手艺的精妙神韵,尽数凝于方寸布帛。
乡土旧俗有言:端午绣五毒,取以毒攻毒之意,镇祟辟邪、祛秽安身,护稚童四时无灾、康健成长。奶奶不善言辞、不通笔墨,便将满腔疼爱与绵长期许,密密缝入针脚。裹兜夹层之内,她填入亲登山野采撷、日晒干透的艾草、苍术、白芷诸味本草,清幽药香内敛绵长,藏尽深山独有的温软惦念。
缝至身倦,老人缓缓挺身、轻捶僵酸腰背,移步窗前凝望沉沉山影。彼时,她可曾忆起往昔灯下,为自家儿女缝裁衣衫的旧日光景?苍老眉眼间,漾满对新生晚辈的缱绻期盼。未过几日,一方红底彩纹的五毒裹兜缝制完毕,奶奶细心叠放,妥藏老旧木匣,静静等候重孙降生。
待孩儿平安落地,这件满载至亲暖意的裹兜,便日日贴身系于胸前。红布温软亲肤,五毒纹样鲜活,淡淡药香朝夕相伴,一路护佑稚子安然茁壮、少病无忧。
光阴辗转,草木几度枯荣,慈爱的奶奶早已长眠北凸岭青山黄土。如今市井端午,香囊款式繁复精巧、满目琳琅,精致有余,却再无粗布原生的质朴暖意,再无至亲秉灯亲手缝制的脉脉温情。
年年端阳,艾香漫越层峦,清风拂过旧宅。我伫立岭头远望,煤油灯下老人穿针走线的模样历历如昨,那位深山小脚老人无言的厚爱,伴着缕缕艾香,岁岁萦绕心头。
小小一方五毒裹兜,兜住了北凸岭代代承袭的乡土民风,兜住了艰苦岁月里邻里守望的滚烫善意,更兜紧了血脉相依、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山风拂去流年尘烟,草木往复枯荣,唯有奶奶留存的暖意,每逢端阳便随艾香如约而至,深镌岁月肌理,余生怀想,岁岁不休。
题跋
端午怀旧,凭俗思亲,感念祖母一生仁厚向善,撰文追忆乡隅旧事、骨肉温情。
作者简介
李安民,陕西韩城人,中共党员,涉核老兵、退休警察,年届七旬,初心如磐。曾赴昭乌达盟探矿戍边;转业辗转乡镇、宣传、组织、公安战线;退休投身公益慈善、应急救援、牵线姻缘,人称“老兵红娘”。完赛六十八场马拉松、征战百公里越野、亮相世界警察和消防员运动会。平生以笔为戈、以镜为眼、以足为尺,文学及摄影作品屡获国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