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一·戊子端午有寄
陈腐千年句,篇篇祭楚骚。
龙舟投角黍,凤纸弄柔毫。
有守无青目,无为有浊醪。
但留三寸舌,依旧令名高。
其二·端午诗会评诗
岐黄矜有术,喋喋说针砭。
不烂舌三寸,粗通佛二严。
小人由戚戚,君子固谦谦。
吾素吾行耳,无招齿马嫌。
其三·端午抒感
诗中岁岁说端阳,底处河山是楚邦?
昔日恩仇余一笑,秦人亦吊汨罗江。
其四·端午祭屈感赋
投江余事剩哀伤,千古今犹说断肠。
徒有九章悲郢破,盍留只眼看嬴亡。
汗青合与丹心热,姓字长随角黍香。
每叹愚氓曾噩噩,山呼万岁颂秦皇。
其五·端午弔屈
几曾幻想做同窗,识取谀歌非楚腔。
俱信无钱难役鬼,胡云多故可兴邦。
酒中梦死人先阔,世外逃秦我不降。
若问平生未偿愿,也思试跳汨罗江。

第一首的赏析:
这首《戊子端午有寄》是当代诗人邓世广先生借端午之题,抒发内心感慨之作。诗中既有对传统习俗的描绘,又暗含对世态与个人际遇的深沉寄托。以下是对此诗的逐联赏析:
首联“陈腐千年句,篇篇祭楚骚”
以“陈腐”二字起笔,看似贬抑,实则是对历代端午诗题因袭重复的慨叹。千年来无数篇章都在凭吊屈原(《楚骚》即《楚辞》),题材早已司空见惯。但诗人并非否定传统,而是以此为铺垫,暗示自己要在旧题中翻出新意。
颔联“龙舟投角黍,凤纸弄柔毫”
工笔描写端午的两大民俗:龙舟竞渡与投粽祭江,同时“凤纸弄柔毫”又切合诗人自身的创作行为——在精美的笺纸上挥毫赋诗。此联画面感极强,将热闹的民间场景与文人雅士的案头书写并置,形成一种动静相宜的对照。
颈联“有守无青目,无为有浊醪”
笔锋陡转,由景及情,由外及内。“有守”指坚守节操或固有观念,“无青目”即无人青眼相看,暗喻自己守正却不受赏识;“无为”看似无所作为,却尚有浊酒可饮。这一联充满无奈与自嘲:现实困顿,抱负难展,唯剩杯中物聊以慰藉。其句法错综(“有守”对“无为”,“无青目”对“有浊醪”),更显内心纠结。
尾联“但留三寸舌,依旧令名高”
“三寸舌”既可指能言善辩的口才,亦可象征风骨与思想。诗人言下之意:纵使处境不佳,只要尚存话语权,坚持发出自己的声音,便足以保持清高的名节。此处既有文人的傲气,又透着一缕悲凉——这种“名高”,或许只是“浊醪”之外另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坚守。
整体评析:
此诗以端午传统为引,却跳出单纯凭吊屈子的俗套,转而投射诗人自身境遇。全篇对仗工稳,用典自然(如“青目”用阮籍青白眼典),情感层次丰富:前两联写民俗与创作,属“实”;后两联写志向与无奈,属“虚”。虚实之间,可见一位当代旧体诗人在节日氛围中,对历史、文脉与个人命运的深沉省思。末句“依旧令名高”收得振拔,虽带几分孤高自许,却也正是传统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精神的余韵。
第二首的赏析:
这首《端午诗会评诗》与前一首《戊子端午有寄》形成巧妙呼应,但视角从“抒怀”转向“评诗论世”,更显辛辣机锋。邓世广先生以诗评诗,借端午雅集之题,实则暗喻文坛生态与处世哲学。以下分联剖解:
首联“岐黄矜有术,喋喋说针砭”
起笔突兀,以医道(岐黄之术)作比诗评。“矜有术”暗讽某些评诗者自诩高明,“喋喋”一词勾勒出絮叨说教之态——“针砭”本是治病手段,此处双关诗坛批评,既点出评诗功能,又暗示过度指点易成聒噪。
颔联“不烂舌三寸,粗通佛二严”
自谦中藏傲骨。“不烂舌”反用“三寸不烂之舌”典故,贬抑己身拙于辞令;“粗通佛二严”则引佛家“二严”(智慧庄严、福德庄严)为喻,言己虽略知佛法精要,却未敢以“洞见”自居。此联与首联形成对比:他人喋喋不休,我自谦抑守拙,实则暗含对浮夸诗评的鄙夷。
颈联“小人由戚戚,君子固谦谦”
直引《论语》“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并化用《易经》“谦谦君子”,以儒家经典划清品格界限。但妙在语气反讽:所谓“君子”是否真谦?所谓“小人”是否真忧?诗人未作褒贬,仅将两种姿态并置,让读者在端午诗会的语境中自行品味——或许那些热衷“针砭”者,反显“戚戚”之态。
尾联“吾素吾行耳,无招齿马嫌”
收束全诗,掷地有声。“吾素吾行”即“我行我素”,表明不受外界评价干扰的态度;“齿马嫌”用《礼记》“齿马之嫌”典故(原指议论君王车马会招祸),此处引申为怕惹口舌是非。诗人坦然宣告:我自按本心行事评诗,既不迎合流俗,也不惧他人讥谤。
整体评析:
此诗表面写诗会评点,实则是一篇含蓄的“文坛宣言”。通篇用典密集而不滞涩(如“岐黄”“佛二严”“齿马”),层层递进:
1. 先描摹评诗乱象(首联);
2. 再以自贬姿态划清界限(颔联);
3. 继而引经据典剖白心迹(颈联);
4. 最终决绝表态,回归个体本真(尾联)。
诗中暗藏对当代诗坛“过度诠释”“以论代诗”风气的微讽,但始终维持着传统文人的含蓄分寸。末句“无招齿马嫌”尤其精妙——既担心言多必失,又坚持“吾行吾素”,矛盾中见真性情,恰是邓世广先生诗词一贯的“刚柔并济”风格:表面谦和,骨子里藏着不肯妥协的棱角。
第三首的赏析:
这首《端午抒感》仅四句,却堪称邓世广先生“翻案诗”中的精品。它以历史纵深解构端午叙事的单一视角,在极短的篇幅内完成了一次对“楚文化中心论”的诗意祛魅。以下逐句品析:
首句“诗中岁岁说端阳”
起笔平平,却如长镜头拉开——千年诗史中,端午主题被反复书写,已成集体惯性。一个“岁岁”道出题材的固化,也为后文的“翻案”埋下伏笔。
次句“底处河山是楚邦?”
陡然发问,如金石掷地。“底处”(何处)二字打破时空界限:战国楚国的疆域早已湮灭于历史烟尘,今日凭吊者所立之地,当真曾是屈原的“楚邦”吗?此问直指端午纪念行为的地理合法性,暗含对“地域忠贞观”的消解。
第三句“昔日恩仇余一笑”
将秦楚之争、屈原之怨,轻收于“一笑”。此“笑”非轻浮,而是历经沧桑后的历史豁达——七国争雄的刀光剑影,在千年后不过是一场朝代更迭的旧梦。诗人以超然姿态,抽离出具体的忠奸叙事。
末句“秦人亦吊汨罗江”
全诗眼目,陡起波澜。“秦人”本为屈原敌对国之后裔,却同样在端午向汨罗江投以敬意。这一事实消解了“爱国”的狭隘地域性,将屈原精神升华为超越敌我的文化共情。诗人未言褒贬,但“秦人亦吊”四字已道尽:真正的诗魂,终将跨越国界与仇隙,成为整个民族的精神遗产。
整体立意:
此诗跳出传统端午诗“颂屈子、斥秦暴”的二元框架,以历史相对主义重新审视节日记忆。其思想脉络可追溯至宋代洪迈《容斋随笔》“秦楚之际,皆以力征,何暇存问屈原”之疑,但更添一层文化包容性——末句“秦人亦吊”的洞察,实则暗合费孝通先生“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文化观,在当代全球化语境中尤显意味。
艺术特色:
. 以问破题:次句诘问领起全篇,制造思辨张力;
· 以笑转境:“一笑”完成情感转折,从沉重史鉴转向豁达胸襟;
· 以事收锋:末句不置评而用“吊汨罗”的客观事实作结,余韵悠长,令读者自悟其理。
全诗二十八字,囊括历史追问、文化反思与胸襟展现,正是邓世广先生“以诗运思”风格的典型缩影——在旧题中凿出新径,于常情里翻出异彩。
第四首的赏析:
这首《端午祭屈感赋》是邓世广先生“端午系列”诗中批判性最强的一首。它不再止于历史反思或文化包容,而是以屈原为镜,直刺两千年来皇权崇拜下的集体无意识,堪称用旧体诗写就的“思想史札记”。以下逐联剖解:
首联“投江余事剩哀伤,千古今犹说断肠”
起笔沉重。“投江”本是屈原生命的终点,诗人却称其为“余事”(次要之事)——真正令人哀伤千年的,并非个体沉江,而是历史悲剧的不断重演。“断肠”二字双关:既指屈子之痛,更指后世读史者之痛。
颔联“徒有九章悲郢破,盍留只眼看嬴亡”
工对中藏辛辣诘问。《九章》是屈子泣血之作,但诗人冷峻指出:再悲切的诗篇也未能挽救楚国覆灭(“郢破”指秦拔郢都);反诘句“盍留只眼看嬴亡”更如匕首——为何不冷静观察(“只眼”即独到眼光),看看那灭亡楚国的秦朝,也不过二世而亡?此联将“忠奸对立”的传统叙事消解为历史轮回,暗讽历代文人只知哭楚,却看不清暴秦速亡的教训。
颈联“汗青合与丹心热,姓字长随角黍香”
笔锋暂缓,转入对屈原文化价值的肯定。史册(汗青)因赤诚之心而永葆温度,屈原的名字也因端午粽香而代代相传。此联看似回归传统颂扬,实为末联的批判铺设反差——既然屈原精神已深入人心,为何后世仍沉迷“山呼万岁”的愚昧?
尾联“每叹愚氓曾噩噩,山呼万岁颂秦皇”
全诗裂帛之声!“愚氓”直指蒙昧大众,“噩噩”状其浑浑噩噩之态。最刺目者,是百姓一边用粽子纪念反抗暴秦的屈原,一边又向秦始皇(暴秦象征)高呼万岁——这种集体记忆的荒诞悖论,被诗人一针见血地揭穿。末句以“颂秦皇”收束,与首联“哀屈子”形成闭环:千年断肠,竟未能唤醒半点历史清醒。
整体立意:
此诗实为一部浓缩的“国民性批判录”:
1. 解构悲情:首联消解个体投江的悲剧唯一性,转向对历史循环的忧思;
2. 祛魅忠奸:颔联以“秦亡”解构“楚怨”,打破二元史观;
3. 直指愚昧:尾联将批判矛头从帝王转向“愚氓”,追问为何民众甘作皇权附庸。
其思想深度远超寻常节令诗,直逼鲁迅“中国历史只有两个时代: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之论。诗中“秦皇”不仅是历史人物,更是一切威权符号的化身,而“山呼万岁”的集体仪式,至今仍在不同形态下延续。
艺术特色:
· 以议为诗:全篇议论风生,却借端午意象(角黍、汨罗)保持诗味;
· 反诘生锋:“盍留只眼”一句以问代斥,力道千钧;
· 今古叠映:“秦皇”与“愚氓”并置,使历史批判直指当代;
· 冷热对照:“丹心热”与“噩噩”形成温度反差,暗喻理想与现实的割裂。
此诗若在端午诗会宣读,必如惊雷破闷——它让传统节日不再是风花雪月的装饰,而成为拷问文明进程的锐利刀锋。邓世广先生以旧体诗承载现代性思辨,在此作中达到了极致。
第五首的赏析:
这首《端午弔屈》是邓世广先生“端午系列”中最为恣肆狂放、亦庄亦谐的一首。它打破传统悼亡诗的凝重,以荒诞笔法写现实块垒,用自我调侃包裹深沉悲愤,堪称旧体诗中的“黑色幽默”之作。以下逐联细品:
首联“几曾幻想做同窗,识取谀歌非楚腔”
起笔便作惊人之语——“幻想做同窗”将千古孤臣屈原拉作今人同侪,时空倒错中生出荒诞亲近感;而“识取谀歌非楚腔”则锋刃暗藏:当今世上充斥的阿谀之辞(“谀歌”),早已不是屈子当年那刚直愤激的“楚腔”了。这一“非”字,既划清古今风骨之别,也暗讽世风浇漓。
颔联“俱信无钱难役鬼,胡云多故可兴邦”
对仗工巧如民谚入诗。“无钱难役鬼”直刺拜金主义——连鬼都役不动,况乎人心?“多故可兴邦”则反用“多难兴邦”成语,以“胡云”(胡说)二字劈面否定,揭露将灾祸美化为机遇的虚妄逻辑。此联道尽世俗功利之卑与粉饰太平之伪。
颈联“酒中梦死人先阔,世外逃秦我不降”
全诗筋骨!上句“酒中梦死人先阔”以醉态写觉醒:沉湎酒中幻想死亡者,反倒精神先行超脱(“阔”谓境界开阔);下句“世外逃秦我不降”借秦喻今——“逃秦”本指避乱世,但诗人傲然宣称:即使遁世,也绝不向强权(“秦”)低头。“我不降”三字如金石掷地,是狷介文人的最后防线。
尾联“若问平生未偿愿,也思试跳汨罗江”
最惊心处,以戏谑作结。屈原投江是悲剧,诗人却说“试跳”如尝新——“未偿愿”不是救国未成,而是无法像屈子般以决绝姿态抗争。这“思跳”并非真欲寻死,而是对丧失烈性的自我的反讽:宁肯有勇气跃入江流,也不愿在浑噩中苟活。一笑之下,尽是苍凉。
整体立意:
此诗通篇以“反调”写“正题”:
1. 解构神圣:拉屈子作“同窗”,消解历史距离感;
2. 针砭现实:钱权交易、口号式兴邦,皆成靶心;
3. 狂狷自许:“我不降”是士人骨气,“试跳江”却是对当代文人困境的残酷自嘲——连投江都需要“尝试”,因为连这种烈性都已失传。
诗中的“秦”既是暴政隐喻,也是消费主义、庸俗价值观的代称。诗人以屈原为镜,照见的却是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溃败:欲做“楚腔”而不得,欲“逃秦”而不能,最后只剩酒中妄语、纸上空谈。
艺术特色:
· 谐中寓庄:用“同窗”“试跳”等口语化表述,消解悼亡诗的沉重感,却达到更刺目的批判效果;
· 典随手拈:“逃秦”用桃源典故,反其意而用之;“役鬼”化用民间俗信,赋予新讽;
· 自我戏剧化:诗人角色从“悼屈者”变为“欲效屈者”,代入感极强,但“也思试跳”的犹豫又拉开心理距离,形成复杂张力;
· 结句炸裂:末句如相声抖包袱,将满纸愤慨化为一记苦笑,令人怔忡良久。
邓世广先生此诗,可视为旧体诗中的《狂人日记》——它让端午不再是缅怀先贤的肃穆仪式,而成为一面照妖镜,映出时代病灶与文人孱弱。诗中“不降”的孤傲与“试跳”的荒诞,恰是当代知识分子最悲凉的自我写照。

邓世广,1946年生,辽宁省阜新市人。曾任《中华诗词学会教育培训中心》高级研修班导师、《中华诗词文化学院》函授导师、《昆仑诗词》主编。现为《中华诗词网·中华诗词论坛》特聘导师/高级顾问、广东省文化学会诗词文化专业委员会首席顾问、竹韵汉诗协会首席顾问、《天山诗社·天山吟坛》总顾问、《中华诗人》名誉总编。《当代诗词》编委、主编《当代西域诗词选》(戊子版)、著有《半瓢居诗词稿》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