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屈 叹
——端午思绪
杨焕亭
时序过了小满,都市的街巷中渐次地便多了一道风景:当太阳从渭河水面冉冉升起的时候,沿街的小食铺里飘散出淡淡的粽叶的香味,借着晨风的轻盈在行人的鼻翼间环绕,撩拨起无边的情思;而马路旁乡村妇人们绣制的香包,这时候也总是拥拥挤挤,五彩缤纷地荡漾在初夏的阳光里、新绿刚密的树荫下和月季怒放的花坛旁。
哦!端午到了!
每年的这个日子,我心灵的原野上总是徘徊着一个身影,那散发行吟的苍凉,那仰首问天的沉郁,那怀石投江的壮烈,是那么不可遏止地穿越岁月的风雨,步履疾疾地踩着《离骚》的节律,走进我的精神的情感的意识的世界。
屈原!不惟对我,对于国人,对于我们这个民族,都是一部深邃的、激扬的、多味的诗的哲学。
一
心与心的碰撞总是在遭遇了痛苦的通感之后。
还是在公元前一世纪一个雪落长安静无声的冬夜,因为李陵辩护而遭受宫刑的司马迁怀着“悲莫大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垢莫大于宫刑”的激愤翻开了屈原的《离骚》,那滴着诗人血泪的诗句让他夜不能寐: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而险隘。
岂余身之所惮殃兮,恐黄舆之败兮。
伴随着吟咏,两行浑浊的泪水涌出了司马迁的眼眶,那长长的叹息后来销金铄铁地浇铸成史家与诗人穿破历史帘幕的唱和:
《离骚》者,犹离忧也。……“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是的!古往今来,让文化人最痛心的就是捧着一腔诚信的情而不被权力拥有者接纳,怀着一颗滚烫的忠心却遭到子虚乌有的诽谤,于是便拿了诗去浇那郁结在心底“石晕木瘿”,就用牡蛎腹中的珠子做了诗的病料。当年“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一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的屈原屈左徒大人怎么会料到对自己信任有加的楚怀王会听信一位势利小人的谗言而对自己疏而远之呢?那似乎是一个偶然的起于清萍之末的故事。一大早,刚刚熬了一个通宵的屈原带着他起草好的国家宪令去朝见怀王,一路上他的脚步轻快而又矫捷,他的眉头舒展而又欢悦,他想象着君王看到这份关乎国家振兴的蓝图将会如何地兴致盎然,如何地豁然开朗,如何地再度树立起与西北强秦抗衡的自信。然而,他偏偏地就在殿门口遇见了那个势利的上官大夫。倘若他当时满足了这个不学无术之徒的好奇心,把写满了蝇头小字的草稿拿给他看;倘若他不如维护自己生命一样固执地夺过那刚刚杀青的竹简;倘若他不是那么锋芒毕露地蔑视眼前这个心理阴暗的丑类,那么事情的发展可能不会那么糟。而以“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安身立命的屈原,以“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而德馨的屈原远不如那个后来做了楚国内奸的上官靳尚对怀王心理揣摩得深刻。于是,在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得日子,靳尚大夫绘声绘色地把一缕诽谤的风吹到了老迈昏庸的怀王耳边。靳尚大夫选择了怀王心底最薄弱的环节做了他击倒政敌的突破口。靳尚大夫忧心忡忡地说:
“大王啊!现在郢都城内没有人不知道楚国的宪令出自屈平的手笔,却不知道他是按照大王的思想起草文书的啊!而左徒大人更是居功自傲,以为楚国的大事‘非我莫能为’也。”
屈原不能为自己的清白辩护么?不能!当别人拿了向王权挑战的石头迎面击来的时候,一切的辨白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秦人大军虎视眈眈,战争的烽烟危机四伏,而被剥夺了参政权的屈原却只能在“种兰植蕙”中打发寂寥的时光,靠“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去抚平他经受折磨的心,靠一夜一夜地吟咏离骚去表白自己的冰清玉洁: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骞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于揽茞。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而不悔。
大王啊!臣常常为民生的艰难掩面而泣,臣虽然时时刻刻用道德约束自己,还是遭到了大王的抛弃。然而,臣并没有懈怠,仍然坚守着“蕙茞”般的道德操守,为了维护尊严,纵然九死也不会屈服和妥协。
在这个世纪的第26个年头夏日的午后,读着这承载着诗人回环复沓,回肠九曲,“反顾游目”,“往观四荒”的诗句,那断缯裂帛般的伤情,那碎玉焚卷般的愤懑,那怀瑜抱瑾般的刚烈,引我伏案嚎啕——为了一个伟大的灵魂,为了一位文化人的遭遇。
世界上从来没有孤立的偶然。屈原所选择的价值观,屈原所坚守的人生信念,屈原所具有的人格和尊严,都注定了他必然不见容于浊世。纵然没有楚宫殿门前与靳尚的遭遇,也依然逃脱不了悲剧的命运。那是一位伟大者的孤独,一位求索者的寂寞。
“木秀于林,风必吹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众,人必非之。”嫉妒,这种瘟疫一样的病态心理,几乎在每一个历史的册页上,在我们这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剥蚀着人类的精神堡垒,消解着民族人文的光彩,让英雄流泪,让壮士喋血,让贤者寒心,让小人得志。黑格尔说:“有嫉妒心的人,自己不能完成伟大事业,便尽量去低估他人的伟大,贬抑他人的伟大性使之与他本人相齐。”不过,我还要说,流矢止于瓯,流言止于智者。如果那位对臣下操着生杀大权的怀王是一位智者,如果他有着后来的唐太宗那样“兼听则明”的品格,哪怕他有着秦始皇在他的使臣姚贾遭到诬陷时给予辨白的机会的耐心,屈原也不会用江水做了他躯体的坟典。
然而,诚如鲁迅所说,战士躺下了仍然是战士,而苍蝇终究是苍蝇。历史不会因为苍蝇们的喧嚣而改变自己的航道,英雄亦不会因为嫉妒者的诋毁而磨灭他不朽的光辉。岁月永远地把靳尚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屈原的身影却伴着滔滔的汨罗江水走到了新的世纪。
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欣慰,暂时地静止了键盘“哒哒”的节奏奔到街头,不惜拥挤在人流里而买回了那青绿色的粽子,我惊异地发现,透过那清晰的纹理,竟然看到了屈子倔强的、不屈的、刚毅的、深沉的眼睛。
那是灵魂的诗章。
二
古城矗立在广袤无垠的平原腹地,她的叱咤风云的辉煌,她的风流际会的豪迈,她的“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的气度,把博大沉雄的史诗意蕴千载不朽地注入了秦人的性格的每一个因子。然而,她的后裔们在享受着祖先恩泽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能够想起正是我们脚下这座号称“第一帝都”的城市,曾经与一位远在荆楚的伟大诗人的悲剧命运联系在一起呢?而又是怎样的把楚人追念先哲的风俗与自己的“尚武”情结矛盾而又协调地融为一体了呢?
一切的一切,都因了知识分子们“虽九死而不悔”的品格。
怀王十五年(前304),张仪由秦至楚,以重金收买了那个曾经在怀王面前百般诋毁屈原的上官靳尚、令尹子兰等人为内奸,同时以“献商於之地六百里”诱骗怀王,致使齐楚断交。然而,当怀王遣使者要秦国履约割地时,张仪却撕毁承诺,将“六百里”说成“六里”,怀王受骗后恼羞成怒,两度向秦出兵,在今天陕西商州的丹江以北和浙水以南遭到秦军痛击,八万名将士的鲜血染红了丹水的揽浪花,八万名楚国健儿的头颅磨亮了秦军的剑刃,八万名楚人的妻子儿女因此而失去了父亲和丈夫。
对于秦国来说,离间齐楚关系,是它远交近攻战略的一个组成部分。然而,对于赋闲在家的屈原来说,这是一个让国家蒙受耻辱,让他义愤填膺的骗局。他的知识分子的热血再度地澎湃了,他的那颗悲凉的心再次地燃起了拯救国家于为难之际的烈火,他把个人的荣辱和进退抛在一边,而自动请缨出使齐国,试图重修齐楚结盟。然而,就在他在临淄逗留的日子里,张仪又一次找到了靳尚和子兰,在对他们施以重金贿赂后瓦解了齐楚联盟,而怀王在内奸们的包围下,愈益地冷落了屈原。
怀王二十四年,秦楚黄棘之盟,楚国彻底投入了秦的怀抱。靳尚们自然不肯放过自己的政敌,终于将屈原逐出郢都,流放到了汉北。
汉水东去,不舍昼夜,却难以泯灭屈原对郢都的怀念,对君王的眷恋,他“眷顾楚国,系心怀王”。期待着君王醒悟;他一刻也没有放弃再回郢都的期盼,他曾经在一篇上书中三明其志,结果却只能望汉水而兴叹,观夕晖而怆然。
等到怀王三十年,他辗转回到郢都时,秦约怀王武关相会,怀王遂被秦扣留,最终客死咸阳,楚襄王即位后继续实施投降政策,屈原再次被逐出郢都,流放江南,辗转流离于沅、湘二水之间。
楚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秦将白起攻破郢都,屈原悲愤难捱,遂自沉汩罗江,以身殉了自己的政治理想。
历史学家关注的是秦始皇在经过长达十年的战争之后,终于在公元前221年,在我生活的这座城市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多民族统一的封建中央集权国家,从而为长达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提供了一个完整的国家形态范式。
这是历史的必然,秦始皇的伟大就在于他顺应了历史的潮流。
而屈原的伟大却在于他以身殉国的气节,我想秦皇闻之,亦当南面而拜。
他们的身影在漫长的中国历史长廊中叠印成意象的山峦。
气节之与历史潮流,究竟是怎样一种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们应当怎样透过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去诠释屈原的清醒与和他留给我们的不尽的惋惜?
那是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屈原沿着湘水缓缓而行,他怀念舜帝的两位忠诚的妃子娥皇和女英,他轻轻地折下印着二妃泪痕的斑竹,久久的凝望,他觉得自己的此刻的心境与选着舜帝而不遇的娥皇、女英没有什么两样。在一种无奈的心境下吟诵他的《橘颂》: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身固难徙,更一志兮。
……
有摇橹的声音自远及近地传来。
摇橹的渔父一眼就认出了屈原,问他你作为三闾大夫,为何落到如此的结局,屈原回答:“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故以放。”
他果真是清醒的么?数百年后,一位西汉的儒生贾谊被贬谪到长沙,于一个阴雨霏霏的傍晚到汨罗江畔吊唁亡灵来了。望着铺满夕阳余晖的江面,贾谊忽生遐想:假如屈原以他的才能游说于诸侯,哪个国家没有他施展才华的舞台呢?
呜呼!贤哉贾生。倘若屈原当年别怀王而事秦昭王,人们也不至于年年包了青绿色的粽子去追念远行的英魂了。
而他流放的地方距秦国仅为一水之隔。他只要涉过汉水,就可以获得自由。
其实,在那个年代,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屈节辱格的行为。
别的不说,那位以他博大精深的哲学思维而站立在千秋青史的老聃不就骑着青牛,到了周王朝的领地搭台说经了么?
那个后来做了做了秦国丞相的李斯,不也是楚国的上蔡人么?
这样说来,屈原也不是完全的清醒吧?他起码没有看到“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的趋势,他甚至没有楚国公子春申君舍人朱英那样的敏锐,他说,在我看来,现在还试图合纵攻秦,实在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这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屈原悲剧的命运吧! 三
秦人是在哪个年代把楚地吃粽子的风俗引进来的,我已无法考证。然而,我固执地以为,秦人当年在用血和火征服了荆楚大地之后,他们一定在为他们的金戈铁马葬送了一位才情横溢,一位创造了完全不同于北方诗人的语言范式的杰出的爱国者而惋惜的同时,也为他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悲壮而震撼。他们追念亡灵的行为昭示了他们“定于一”的博大胸怀。
屈原不仅仅属于楚国,他属于我们这个饱经沧桑的多难的民族,属于我们这个辽阔的国度,属于我们这个星球。
我很懊丧。
我在街头购买粽子的时候,遭遇了文化的尴尬。
当一位穿着很入时的小学生撕开青绿色的粽叶大口的吞食那晶莹如玉的粽肉时,我不知怎么的就变得多事起来,竟然以一个长辈的身份询问起吃粽子的缘由。然而,他的简捷的回答令我十分失望,他除了知道粽子因为包了糯米和红枣就十分好吃之外,似乎从来也没有人告诉他这和一个伟大的诗人的名字有着割舍不断的情缘。
一种文化流失的悲凉充塞着我的胸臆。
记得还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从网络上看到韩国正在筹备把端午节申请为他们国家的非物质遗产的消息,就是这种感觉。
一位哲人说过:“一个丢弃传统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而一个墨守传统的民族是没有活力的民族。”
人们啊!记着,我们是屈原精神的传承者。
端午节,我们民族不朽的永恒的文化专利。

作者简介
杨焕亭,中共党员,现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咸阳市楹联协会名誉主席,咸阳师范学院兼职教授;陕西工业职业技术大学客座教授、美育研究中心特聘专家;咸阳市政协特聘专家;华侨出版社《学术视界》杂志编委;曾任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五届理事,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二、三届理事、咸阳市作家协会主席。
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以来,先后在人民日报等国内报刊、杂志发表作品将600余万字。出版散文集、学术专著、长篇人物传记、长篇小说14部,长篇小说《汉武大帝》、《武则天》、《汉高祖》(均为全三卷)被出版部门称为历史题材“三部曲”,计370万字。被评论界誉为“当之无愧的当代历史小说大家。”其中长篇历史小说《汉武大帝》获湖北省“五个一”工程奖,参评茅盾文学奖评选。作品曾多次在国内评奖中获得奖次。连续获得全国优秀对联创作先进工作者工作者。作品多次入选《当代中国楹联作品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