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雪域老将和边关少帅沉浮录
赵尔丰与尹昌衡
■陆幸生
1911年,赵尔丰改土归流的西康建省工作搞得热火朝天,却被朝廷一纸命令,匆匆调往成都,升任四川总督一职。此时四川的保路运动也闹得如火如荼,他是赶回成都救火去的。他的首席师爷、老朋友傅嵩炑以道员身份接任川滇边务大臣。

同年11月赵尔丰遇难,他的老部下陈蕖珍已经冒死由西藏返回了湘西老家。在他的《艽野尘梦》一书中专有“尔丰冤死”一节为其鸣冤:
吾国哥老会势力,以四川为最,盖无贫富贵贱,无不入哥会者。清末盛宣怀入掌邮部,主张铁路国有,川汉铁路之款,以租捐为多,故川人一致反对,设争路同志会,各县设分会力争之于是哥老会趁机加入,借同志之名,为敛财之地。勾结匪类,千百成群,勒取富豪,威逼州县。路尚未争,蜀先被扰,适尔丰移督川,痛地方糜烂,出而弹压,哥匪即群起攻之,又贿旗卫队反戈,遂被执。临刑神色自若,侃侃而谈,语毕,瞑目踞坐地上,众缢死之。呜呼尔丰在康,辟地三千余里,改土归流,设官移民,兴学育才,通商惠工,建设事业,方兴未艾。非如福安康辈,师全胜之物力,挟百战之精兵,仅降服准廓部,即诧为奇功者可比也。不图清祚既终,尔丰也随之而死。其开边与左宗棠同功,而食报与左宗棠异趣。人之有幸与不幸,何相悬若斯!
哲人云,邦国殄瘁。勿谈边事,不能不深惜尔丰。又不仅深惜尔丰已也。噫!哥会自咸同以来,蔓延全省,上自缙绅,下至走卒,鲜有不隶其籍者。军营尤甚,川军自将校以至兵卒,入会者十居八九,隐然成一国中之国。号令出于会首,而官长次之;利害系于会规,而军令轻之。此风既盛,而川事遂不可问矣。
赵尔丰,字季和,汉军正白旗人。清季以边才著称,历任川滇边务大臣,旋授四川总督。其为人沉毅果敢,驭下极严,而操守廉正。在边六年,锐意经营,改土归流,辟地千里,西康、藏北赖以粗定。英人窥藏,屡肆煽惑,达赖阴附之,数叛。尔丰数入藏,剿抚兼施,藏人慑其威,不敢妄动。论者谓其功在西南,不在左宗棠定新疆之下。宣统三年,清廷以铁路国有,激起四川保路风潮。川民群起反对,罢市罢课,声势汹汹。尔丰初亦主调停,疏请缓办,不获。清廷严旨迭下,促其镇压。尔丰不得已,乃捕蒲殿俊、罗纶等九人,又于督署前枪毙请愿民众数十,酿成成都血案。于是川民大哗,全省响应,大乱遂成。未几,武昌起义,各省次第独立。四川亦宣布独立,建大汉四川军政府,蒲殿俊为都督。然军无纪律,兵变屡作。尔丰虽解督任,仍有巡防营三千,驻成都,为川人所侧目。时谣言蜂起,谓尔丰将拥兵复辟,煽乱图逞。
新任都督尹昌衡,素与尔丰有隙,且欲借杀尔丰以平民愤、固权位。民国元年正月初三日(1911 年 12 月 22 日),尹昌衡诱尔丰至督署,猝然执之,旋押至明远楼前,当众斩首。
临刑,尔丰面不改色,骂不绝口,痛斥尹昌衡构陷、清廷昏聩。其首悬城三日,观者如堵,或唾骂,或叹息。呜呼!尔丰之死,非死于法,死于时也。其治边之功,炳然在史;其镇压保路,实承清廷严旨,非其本心。川民之怨,怨清廷,非怨尔丰;尹昌衡之杀,为私怨、为权位,非为公义。尔丰以一身系西南安危,功高不赏,反遭屠戮,冤哉!
昔人云:“功盖天下者不赏,名满天下者身危。” 尔丰之谓也。其开边与左宗棠同功,而食报迥异。人之有幸与不幸,何其悬绝至此耶?余昔在藏,尝见尔丰于昌都,须发皓然,精神矍铄,号令严明,将士肃然。不意数年之后,竟身首异处,为天下惜之。因记其事,以见晚清功罪之颠倒,而乱世是非之不可凭也。

清朝末年至民国初年,正处改朝换代的年头,那时的中国民间帮会势力发展汹涌,哥老会的势力以四川最为强盛,当地无论贫穷富贵、身份高低,几乎人人都加入了这个帮会。从咸丰、同治年间开始,帮会势力遍布整个四川,上到官绅名流,下到市井平民,全都身在其中。军营里的情况更是严重,川军从将领到普通士兵,十有八九都是帮会成员。众人私下结成团伙,俨然成了 “国中之国”。有时候,帮会的规矩比官府的命令更有分量,帮派里的情面也压过了军队的纪律。
这种陋习日积月累,也为后来四川的动乱埋下了隐患,比如钟颖所招募的混成旅新军中就渗透有大量哥老会成员,钟颖以滥发赏赐为手段笼络了不少帮会成员成为死党,罗长䄎在联豫指使下夺得川边军指挥权,准备对军队帮会骨干实施抓捕,情报泄露,反被哥老会成员虐杀,酿成辛亥革命后,驻藏川军的分裂哗变,导致川军失控。

赵尔丰隶属于汉军正白旗。他以秀才出身,一步步升任川滇边务大臣,后来又被提拔为四川总督。他性格沉稳坚毅,为官清正,做事果敢决断。在边疆任职的六年里,大力推行改土归流政策,将管辖地域向外拓展千里,让西康、西藏地区的局势稳定下来。彼时英国暗中图谋侵占西藏,不断挑拨离间,达赖喇嘛也暗中依附英俄,屡次反叛朝廷。
赵尔丰多次领兵进藏,一边清剿乱党,一边安抚民众,震慑了当地不安分的势力,让西南边境得以安宁。世人评价他镇守西南的功劳,足以和当年左宗棠收复新疆相比,这个评价并不夸张。
宣统三年(1911年初),清政府下令将铁路干线收归国有。5月20日,邮传部尚书盛宣怀与美、英、法、德四国签订粤汉、川汉铁路借款合同,借款总额为600万英镑,以两湖厘金、盐税为担保。随后,强行接收各省铁路公司。引起湖南、湖北、四川、广东和全国人民的公愤,爆发了声势浩大的保路运动,成为摧毁清帝国帝制的第一声呐喊。
四川当时没有铁路,但1903年就有了铁路公司,开始是官办,后改为商民联办。到1911年已在民间集资1600万元,计划修筑一条从湖北宜昌经万县、重庆西达成都的铁路,名为川汉铁路。按照清政府铁路国有的的政策,四川铁路公司必须清理账目,结束集资修路之举,这样,便使把持铁路修建的士绅和下层集资人,与清政府发生了严重冲突。
1911年1月17日,川汉铁路股东代表大会集会成都,宣布成立四川保路同志会,推举立宪派蒲殿俊、罗伦为正副会长,确立“破约保路”的宗旨,以反对清政府出卖路权相号召,保路同志会很快发展到几十万人。立宪派一开始主张“文明争路”,说什么“要防止暴动”“不可自由行动”“不应冤枉朝廷”“不必集矢外人”等等口号,但是运动已经发起就无法控制势头。

革命党人借助哥老会势力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清政府,甚至抬着光绪皇帝的牌位,将矛头指向慈禧太后,保路运动迅速席卷全省。商铺关门、学校停课,百姓群情激昂,乱局眼看无法收拾。川督王人文辞职,朝廷这时候想起了“赵屠夫”,急调赵尔丰担任川督。
赵尔丰匆匆赶到成都,一开始并不想激化矛盾,经过调查,他认为四川百姓争取路权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出了钱当然要享受权利。他一面开导纾解民众怨愤,一面多次上书朝廷,请求暂缓执行这项政策,接着又代转民意参劾盛宣怀,但是朝廷一概不予采纳,还接连下旨,严令他动用武力镇压。迫于皇命,他只得抓捕了保路同志会的蒲殿俊、罗纶等九名领头人,派兵驱散请愿的百姓,冲突中造成数十名民众身亡,这就是历史上的成都血案。
惨案发生后,民怨彻底爆发,四川各地纷纷起事,当地从此陷入大乱。群众冲破“文明争路”的束缚,9月1日宣布不纳正粮,不纳捐税,不负担外债分厘。随后,散发《川人自保商榷书》,成都全市罢工、罢市、罢课,各州县立即响应。四川保路同志会迅速转变为保路同志军,保路运动迅速转化为武装起义和暴力斗争。
没过多久,武昌起义打响,全国各地纷纷响应,各省接连宣布脱离清廷独立。1911年11月27日四川宣布自治,组建了大汉四川军政府,由蒲殿俊出任都督。但军队人员混杂,又深受帮会风气影响,纪律废弛,兵变不断发生。赵尔丰不再担任总督,卸下身上的包袱,准备回川边搞他的西康建省去。因为赵手中依旧掌控着三千巡防军驻守成都,一直被各方势力提防。一时间谣言满天飞,都说他想要带兵恢复清朝统治、制造战乱。

新任军政府都督尹昌衡,曾经留学日本学习军事,归国后辗转广西、四川成都出任新军管带,本来就和赵尔丰结有旧怨,同时也想借除掉赵尔丰来平息民众怒火、巩固自己的地位。赵尔丰没有及时离开成都这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火药桶,原因是他的老妻病了。当时,他的朋友和下属都劝他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夫人留在成都我们会照顾的,等她病好后我们会送到您老人家身边。他回答说,我同内人是结发五十多年的患难夫妻,大局如此,我丢下她不管,她无话可说,我实在于心不忍,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就这样赵尔丰留在了成都,后来的事变,根据《清史稿》赵尔丰本传的记载:
会川乱起,尔丰还省。初,商办川汉铁路公司集股银二千馀万,忽奉旨收归国有,咸大譁,倡保路同志会,好事者争附和,势张甚。尔丰至成都,察乱已成,思弭解,集司道联名电奏,请变更收路办法,不允。商民罢市,同志会捧德宗神牌冲入督署,与护兵相持,颇有死伤,全省骚动。廷寄饬拿祸首正法,尔丰不得已捕会首蒲殿俊等九人拘之。其党围攻省城,兵皆川产,不用命。督办川汉铁路大臣端方方奉命援川,滞重庆,劾尔丰操切,诏仍回边务大臣,以岑春煊代为总督。武昌变作,春煊阻不得往,端方至资州,遇害。资政院弹劾尔丰,罢黜待罪,而朝旨已不能达川。重庆兵变,会匪蜂起,军民环请独立,尔丰遽让政权於殿俊,殿俊自称都督,防军复变,殿俊走匿,全城无主,商民请尔丰出定乱,因揭示抚辑变兵。而标统尹昌衡率部入城,自为都督,罗纶副之,以兵攻督署,拥尔丰至贡院,尔丰骂不绝口,遂被害。
也就说,尔丰留川不久,川军就发生兵变,坊间流传这次兵变是他暗中指使,因为他毕竟是前朝余孽,朝廷的一条忠实走狗,顺理成章他也是要为清帝国殉葬的。因此,老妻重病只是滞留成都孤注一掷的借口,此时督导蒲殿俊已经不知去向,督军朱庆澜因为是外省人根本指挥不了川军也悄悄隐身不出,成都城一片混乱。

尔丰不知出于预谋,还是确实来自“军民恳请”,以下台川督身份贴出安民告示,出面维持秩序。此刻,原川军标统,27岁的热血文学青年尹昌衡挺身而出,自称被川籍军官公推公选为四川军政府大都督。这样退休老军头和新军首领之间为争夺军权,两人不约而同走上矛盾的风口浪尖。


12月21日晚,尹昌衡放低姿态去赵尔丰总督府单独面见了退役大帅,他十分谦恭地递上晚辈名片,对这位实际还握有部分军权的政治强人执礼甚恭。小尹装成推心置腹的样子,十分诚恳地对老赵说: “如今大势未定,清朝未必倒,民国未必成。我愿与大帅秘密立约: 若清朝亡,我保大帅全家性命与富贵;若民国败,大帅保我身家。我可指天盟誓,海枯石烂不变心!”
赵尔丰中计;为小尹这番诚恳的漂亮言辞所打动,觉得小尹是老兄赵尔巽引进的人才十分可靠,彻底放下戒心。小尹继续对老赵说:“大帅身边三千巡防军仍挂清旗,百姓恐慌、士绅不安。不如名义上交军政府,实际仍由您节制,我保证他们只负责保护督署,绝不调走。”于是老赵亲笔写下手令将三千巡防军正式移交军政府。小尹拿着老赵的手令立即赶往南苑兵营宣布自己接管了这支部队。并命令这支部队继续驻守保护赵大帅人身安全,同时发恩饷一个月,让士兵当晚饮酒狂欢。
结果:赵尔丰成了没牙爪的老虎,身边只剩少数贴身护卫。次日,尹昌衡大张旗鼓办婚礼,全城皆知,营造 “沉迷享乐、无心他事” 的假象,赵尔丰完全放松警惕。暗中却在排兵布局准备捉拿赵尔丰。婚礼当夜,尹在后院密令军官:“今夜捉拿赵尔丰,只许成功!”深夜三更(22 日凌晨),尹派2000 人包围总督府及南苑军营,切断所有退路。派出他的敢死队突袭:亲信陶泽焜率数十人翻墙而入,砍翻门卫、打开大门,直闯赵尔丰卧室。赵尔丰从睡梦中惊醒,贴身女护卫(慧姑 / 来龙)反抗被当场被击毙,赵束手就擒。
12 月 22 日上午,赵尔丰被押至成都明远楼前广场,被用绳索勒死后,当众斩首,首级悬城门示众三日。
这一天是民国元年正月初三,尹昌衡设下圈套,活捉赵尔丰,临刑之时,老赵面不改色盘腿而坐,神色坦然自若,毫不畏惧。他高声斥责尹昌衡刻意陷害自己,痛斥清廷昏聩无能。
围观的人络绎不绝,有人怒骂,也有人心生感慨。说到底,赵尔丰并非因罪而死,只是恰逢乱世,成了时代的牺牲品。他安定边疆的功绩,史书上记载得明明白白;当年镇压保路运动,也是奉命行事,并非他本意。四川百姓真正怨恨的是腐朽的清廷,而非赵尔丰。尹昌衡杀他,是为了私怨和权位,并不是秉持公道。
赵尔丰凭一己之力守护西南疆土,立下大功却未获嘉奖,反倒惨遭杀害,实在是千古奇冤。古语有言:“立下盖世功劳的人,往往得不到封赏;名声传遍天下的人,极易招来灾祸。” 这句话正是赵尔丰一生的写照。他开拓边疆的功绩不输左宗棠,可二人的结局却判若云泥。人的命运际遇,差距竟能如此之大,陈蕖珍为赵大帅冤死,大发感慨。陈渠珍早年追随赵尔丰出征西藏时,曾在昌都拜见赵尔丰。彼时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发号施令威严庄重,麾下将士全都严守号令。谁能想到短短数年之后,他竟落得身首异处的结局,实在让人惋惜。 他十分沉痛地认为赵尔丰生命的结束,也是清王朝寿命终结的标志。故而有“清祚即终,尔丰亦随之死而死。”的感叹。

老帅遇难的消息传到巴塘,接任川滇边务大臣的傅嵩炑安排好巴塘、昌都、康定等地的驻军,自己带着一队人马匆匆忙忙赶往成都准备搭救自己的老统帅、共同建设梦中西康的导师赵尔丰。他的人马行进到雅安,遇到了尹昌衡的兵马和保路同志会的围攻,边军寡不敌众。民军人多势众,攻入城中,傅嵩炑躲进教堂被活捉,这时他知道赵尔丰已死。他被押送成都后,受到礼遇。
尹昌衡对他的才干十分赏识,特别是对川边形势的熟悉,对于他未来对于川省防务和出兵西藏均十分有用,因此鼓励他著书立说,“以为吾蜀边筹,即以为国防大计”。傅嵩炑大受感动,不长时间便写下《西康建省记》一书。

尹昌衡的参谋顾问,被誉为“诸葛军师”的胡景伊称赞此书为“傅君华封以介子雄豪兼上马杀贼,下马作露布之才,从事西康历数有年,此书之成,足以补帷幄之运筹;足以补方乘之阀略。”果然1912年4月,十三世达赖喇嘛借助英国人的势力在西藏发动叛乱,驱逐民国政府驻藏最高长官钟颖,趁机大举向康区发起进攻,这时他们已经在英国人手中哪里买了来复枪,军事实力有所增强,乡城、定乡连续失守。
达赖十三世一面指示藏军东侵,一面煽动康区土司、头人及僧人闹事,6月定乡乱军攻下江卡、乍丫,南敦僧人武装攻克稻城、山坝、南敦等地,7月理塘、河口、盐井失守,昌都被围。到1912年7月,川军未被藏军攻陷的南路只有泸定、康定两县,北路只剩道孚、瞻化、炉霍、甘孜、德格、邓柯、石渠、昌都等8个县。
在此大局危难之际,青年将军尹昌衡率军出征了。7月5日,人高马大的尹昌衡把四川都督的官位托付给了胡景伊,自己戴上一顶西征总司令的帽子带着二万五千川军跨马西征,一路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先是凯歌高奏康区,南北两路分进合击在昌都会师,仅3个月即迅速平定英人支持的西藏叛军,稳定了西南边疆,重展当年赵尔丰边军雄风。
这边由蔡锷留日同学殷承瓛率领的滇军由维西出盐井,经察隅、珞瑜直入拉萨声援民国驻藏长官钟颖部。赵尔丰离去后留下的边军队伍,士气大增,沿途藏军听说杀害赵尔丰的尹昌衡队伍到,莫不畏其威势,望风慑服,这是一个强于赵尔丰的年轻家伙。这家伙也是意气风发,诗兴大发,过雅砻江时,踏上当年赵尔丰聘请奥地利工程师设计的大桥,当场题写“平西桥”三个大字,意犹未尽写下一联:劈开两岸清风,凭他飞起;锁定一江秋水,迓我归来。一派气吞山河如虎的英雄气概。
年少气盛的尹大将军还随手写下了一首五律以寄情怀:
万里归云拥,
轻骑出塞门。
天心骄将帅,
人力定乾坤。
入穴虎可得,
卧波龙欲奔。
临流据天堑,
此去百蛮吞。
正当他旗开得胜,攻克巴塘,进达昌都,直取江达而直逼拉萨时,不仅吓坏了达赖喇嘛,而且也使袁世凯感觉不妙,急电阻止。9月12日,民国政府国务院9 月12日致电小尹:
藏事跌经英使商阻进兵,尚未解决刻国务筹议办法,该军已到察木多之队,务饬切勿过该处辖境,致酿外衅,牵动大局。
9月20日又致电云南都督蔡锷:
所称援藏一节,现饷款难筹,英人干涉,民国初建,岂容轻启外衅。
看来袁大总统还是怕小尹将军和老蔡同时发起的西征,得罪由英国人支持的达赖集团,于是两人气势汹汹的发起西征壮举功败垂成。
11月15日,西征被迫终止。人人知道,这是英国佬干预的结果。见西征的军队如同西风扫落叶那般席卷西藏叛军,达赖坐不住唆使英人照会袁世凯政府,不得将西藏改为行省,不得派军队进驻西藏,否则英国将不承认中华民国政府。

尹昌衡1918 年在狱中写的《止园自记・思过记》,是他人生跌落谷底后的深刻忏悔,核心是痛悔自己恃才傲物、纵欲轻躁、不知止。原文是这样的:
予数谓:“色不足以害德,酒不足以丧行,狂不足以损明,傲不足以长非。” 弱冠以來,诱妇女而淫之者多矣,且为大将,专制万里。正宜肃廉隅、砺风节,反于军中挟优妓,招摇罔忌惮,俳衣登场…… 况猝然富贵,不思保泰持盈,而轻率喜功。小咈意,斯頟頟,高妄朝天而暮地。是皆灌夫之所以赤族,苻坚之所以坠命也。
译成白话就是:我过去总自以为是地认为:美色不会败坏德行;美酒不会毁掉品行;狂放不会损伤明智;傲慢不会助长过错。年纪轻轻就放纵情欲,当了大将、手握大权后,本该严于律己、砥砺名节,反而在军中狎妓、放荡不羁,毫无顾忌。骤然身居高位、富贵逼人,却不懂守成、不知收敛,反而轻率冒进、好大喜功。稍不顺心就暴跳如雷,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这就是历史上西汉猛将灌夫嗜酒任性,公开大骂谄媚奸相田蚡的众官,结果被田灭族的教训!也是苻坚因不听劝阻倾全国九十万大军在肥水战败被俘后,被杀身亡的原因。
尹昌衡以此自警,痛悔自己 “色、酒、狂、傲”,轻率居功自傲最终从巅峰跌落而至身败名裂的教训。后人慨叹,一个被世间认为“性格豪放,胆略过人,才华出众,能诗善文”的杰出的英雄人物,却在30岁前就结束了政治生命,1916 年:袁死后尹昌衡特赦出狱。1930年回到成都,淡泊闲居,归隐成都,著书讲学。回归书生本色,终究其后半生已经成为昙花一现的背气英雄,最终成为刑满释放之人,擅自杀害封疆大吏,晚年退居书斋无所作为。
至于坊间传说袁世凯因为和赵尔丰是儿女亲家一说,更是无稽之谈的小说家穿凿附会之言,毫无根据。赵尔丰后人赵珩(近代文史大家)回忆襄平赵氏家族姻亲,完整梳理赵尔丰、赵尔巽一脉子女婚嫁,从未提及有女儿嫁入袁世凯家;赵家与北洋高层原来各是雄踞一方的封疆大吏,素有官方交集往来,但绝无联姻记录。袁世凯严惩尹昌衡的真实原因是赵尔丰兄长赵尔巽素来和袁世凯交好,民国成立之后又被老袁拉拢成为心腹、担任清史馆总裁,反复为弟鸣冤;尹昌衡擅杀清廷封疆总督,破坏袁世凯南北维稳、拉拢前清官僚的政治布局;尹昌衡手握四川军政大权,年轻气盛不顾老袁的外交困境,擅动西南川省大军轻动伐藏西征,牵一发而动云贵,形成对于西藏权利的瓜分危局。
袁世凯忌惮地方军阀坐大,影响外交国防大局,借机削夺其兵权,并无为 “亲家” 报仇的荒唐演绎。讹传成因在于小说作者混淆两位清末总督:端方(袁克权岳父) 与赵尔丰同死于辛亥年间,作者张冠李戴;通俗纪实小说为增强戏剧冲突,虚构 “儿女亲家” 情节,后被多处网文、地方文史转载,以讹传讹。
事实是袁世凯与赵尔丰并非儿女亲家,此说无可靠家谱、正史支撑,属于近代文史常见误传。袁世凯与赵尔丰的全部交集在于晚清同朝为官且同为清廷封疆重臣,立场有合作也有分歧。他们同属清廷倚重的实力派督抚。老袁长期执掌北洋、直隶,掌控北方新军;老赵先经营川滇边务、后任四川总督,掌控西南边军,两人都是晚清靠军功起家、手握重兵的疆臣重吏,朝廷遇事会同步征询二人意见。在保路运动中的两人互为犄角政策联动。
1911 年铁路国有政策引发四川保路风潮,赵尔丰在四川弹压局势,清廷一面命赵尔丰剿抚,一面调端方带鄂军入川;而湖北新军是袁世凯一手训练的北洋旁支,端方确系老袁儿女亲家,带兵入川造成武昌兵力空虚,间接促成武昌起义,这条军政交织的利益链条把袁、赵二人绑定在同一场危机里出没风波,形成利益共同体。朝中庆亲王奕劻、盛宣怀(袁世凯盟友)主导铁路国有,赵尔丰是政策地方执行者,二人分处中央和西南两端,共担 “路潮激变”风险,只是老袁把握时机,借助手中军权投机成功,如果老赵听从劝阻,带领川边军回归康藏,没准在辛亥后,与老袁沆瀣一气,又演变成为西南新军阀割据势力,有力角逐中央权力的实力派枭雄。然而,历史是不能假设的。
赵氏兄弟过去与老袁无直接私交,交集的媒介是东三省总督赵尔巽与袁世凯交往极深:清末共商东北、全国军政;民国后袁世凯极力拉拢赵尔巽。赵尔丰所有朝中立场、人事动向,袁世凯都是通过赵尔巽间接获知,两人从未单独共事、会面,南北对峙时期的互相猜忌与博弈老赵一度寄厚望袁世凯稳定清廷。
武昌起义后天下大乱,赵尔丰 11 月交出四川政权,但仍保有三千边防军。当时全国舆论都看好袁世凯出山收拾残局,赵尔丰暗中观望袁世凯与革命党的和谈,甚至寄希望于袁世凯北上稳住清廷、保全自身与川边势力。
尹昌衡后来杀赵尔丰,公布罪状第一条就是老赵“暗通北庭(袁世凯)、密谋复辟”,说明当时川军高层认定赵、袁存在政治联络拉拢老赵入彀,是他的政治部局。结果被少壮派军人尹昌衡搅局弄黄了,而且气吞山河的小尹还和蔡锷联手出征西藏,更是牵动英国佬参与的外交风波,这更是不容染指的中央布局,岂容一批少壮派武夫介入。所以尹、蔡二将军同时被诱骗去京,被老袁软禁,蔡设计脱身,才有了后来的蔡锷讨袁,老袁皇帝梦碎一命呜呼的变局。尹却被老袁抓住把柄判刑,因而晚清民初大变局中的各种政治事件,仔细分析所有因果关系是清晰可见的,也是羚羊挂角草蛇灰线有迹可循的。
袁世凯此时正在主导南北和谈,目标是平稳清帝退位、自己掌权。赵尔丰手握川边重兵、在西南根基深厚,一旦赵尔丰起兵复辟,会打乱全国统一大局,因此,袁世凯内心并不信任赵尔丰,从未给予任何通电支持或暗中援助。1911 年 12 月赵尔丰在成都被杀,袁世凯全程没有出手营救,当时他重心放在南北议和,无暇顾及西南一个失势前总督。只是在民国建立后:袁世凯为拉拢赵尔巽,全面善后赵尔丰身后事,平定川康乱局。赵尔丰死后,所有袁世凯针对赵尔丰平反的后续动作,本质都是讨好、笼络其兄赵尔巽(袁世凯急需这位前清重臣主持清史修撰、安抚北方遗老)。故而惩治谋杀赵尔丰的尹昌衡是其精心布局政治棋盘上必须牺牲的棋子,老袁本质上和小尹、小蔡等同盟会军中新秀不是一路人。
尹昌衡杀赵尔丰后任四川都督,手握川康兵权,既得罪赵尔巽,又让袁世凯忌惮地方军阀做大。1913 年袁世凯将尹昌衡诱至北京关押,以贪腐罪名判 9 年徒刑,剥夺川军兵权,客观上为赵尔丰 “报仇”,一举两得:安抚赵氏、削平川地实力派。 而且应赵尔巽诉求,袁世凯密令四川军警搜捕陶泽琨,1913 年将其处决,彻底了结赵尔巽的私人仇怨。1914年颁总统令为赵尔丰昭雪、议恤立传。袁世凯准备聘请赵尔巽出任清史馆馆长,赵尔巽提出唯一条件:为弟弟赵尔丰平反。1914 年 3 月 24 日北洋政府大总统令明文:
赵尔丰辛亥主动交权、赞成共和,无端遇害,准予从优抚恤、宣付史馆立传。
虽因四川民众强烈反对,建专祠一事搁置,但官方平反文书正式下达,是袁世凯代表北洋政府给赵尔丰盖棺定论的官方评价。多地通俗文史、地方散文称 “赵尔丰女儿嫁袁世凯三子袁克良”,属于典型张冠李戴讹传:袁克良原配是管学大臣张百熙之女;真正与袁家联姻的清末总督是端方(女儿嫁袁世凯五子袁克权),后人把端方、赵尔丰两个死于辛亥的总督混为一谈;至于悲剧英雄青年将军尹昌衡壮志未酬,在老袁去世后,大总统黎元洪也为其平反,发还陆军上将勋表军衔。
但是,小尹在牢狱生涯中潜心研究周易、老庄,深有感悟,只是短暂去江苏督军李纯麾下充当顾问,即回川终老蓉城书斋。直到1949 年后,共产党解放西南想到他当年的征西壮举,曾经任命他为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1953 年:尹昌衡病故于重庆,享年 69 岁。
尹昌衡一生著述颇多,有《止园文集》《止园诗抄》《经述评时》《止园通书》《西征记略》《生民常识》《止园寓言》等著作传世。
尹昌衡诗歌最具独特的价值,是文武合一、史思兼备:既有武将边塞诗的雄浑铁血,又有传统格律诗的法度文采;既能记录辛亥革命、康藏治理的近代史实,又融会贯通四书五经儒道释的哲学思考;融合李白豪放与杜甫沉郁,在民国旧体诗中自成一派 “止园风骨” 尹昌衡身兼武将、儒者、思想家,诗集《止园诗钞》四百余首贯通古体、近体、乐府歌行,兼具李白雄奇豪放与杜甫沉郁工稳,形成独有的 “将军文人诗” 风格,现摘录数首,以飨读者,足见其肝胆意气和家国情怀:
感怀
古柏祠堂接戍楼,将军空忆武乡侯。曾将蜀马驱胡马,更见牦牛走木牛。八阵云烟千古恨,三边烽火万家愁。归来羽扇吟梁父,一曲清风江水流。
独秀峰题诗:
跼蹐催心目,崎岖慨始终。骥心愁狭地,雁羽恋长空。世乱谁忧国,城孤不御戎。临崖抚忠孝,双泪落秋风。
西征夜行军
月到天心马到山,惊霜无间扑刀环。呼号战士犹枵腹,盼捷将军未解颜。
征人歌
倚马可成文有骨,斩蛟之间光如虹。愿以征歌勒崖石,万古守之以丰隆。
自题同胞小照牛皮毛
深爱钟毛里,多情恋画图。摧心嫌独木,依肘比双瑜。偃蹇惭巾帼,低徊属女嬃。一肩家国重,不忍听沦胥。
自题长联
爱花、爱酒、爱书、爱国、爱苍生、爱干皮毛,英雄肝胆。至明、志浩、至大、至刚、至诚悫、至贤学问、仙佛心肠。
这使人不禁想起刚刚从日本留学归来血气方刚的青年尹昌衡。1909尹昌衡日本士官六期毕业回国,经人举荐,投奔广西巡抚张鸣岐,先任广西督练公所编译科科长,后兼任广西陆军小学堂监督(李宗仁当时是陆小学生)。张鸣岐当时大力兴办广西新军、招揽留日军官,但对这群留日学生暗藏戒备,怀疑多为同盟会革命党。作为朝廷资深命官张鸣岐,理所当然是清廷的忠实官僚,以维稳保官为第一要务,一边办新政练兵,一边提防、压制革命党人;后来残酷镇压黄花岗起义,民国后依附袁世凯,抗战时沦为大汉奸。
尹昌衡暗中同情革命,性格狂放直率,酒后敢当众直言“清朝不能存在”他在巡抚宴席上公开宣扬反清言论,令张鸣岐极度忌惮。一次尹昌衡酒后骑马擅自闯入巡抚衙门,借助酒醉大发牢骚,发泄一直屈居文职、无带兵实权愤懑,与门卫发生冲突,张鸣岐震怒,差点以 “面辱大吏” 上奏弹劾,靠同乡友人说情才作罢。张鸣岐宴请新军军官,尹昌衡酒后直言清廷必亡;同席革命党王孝缜拿起张鸣岐配枪朝天射击,打碎窗玻璃。张鸣岐表面不动声色,内心认定这批留日军官对于朝廷隐患极大,决意逐步排挤。
最终触怒张巡抚的是一次在军政官员的酒席上尹昌衡和广西提督龙济光发生争执、当场大打出手,尹昌衡被迫离桂(1910 年),最终张巡抚委婉强令尹昌衡辞职。尹昌衡被迫辞职后,被老张礼送出境。两人分手的最后一次晚宴上,小尹对这位老官僚看似善意的劝谏竟然针锋相对一步不让,搞得现场气氛十分尴尬。张以前辈首长的身份语重心长地告诫少年后生:
不傲不狂不嗜饮则为干城
尹昌衡则针锋相对,毫不顾忌前辈脸面,当面自我标榜讽刺老张:
亦文亦武亦仁明终必大用
一时传为广西官场佳话,晚年的尹昌衡反思过去,当年里塘第一任流官县长26岁的贺觉非拜访56岁的尹昌衡。尹自责说自己:“太无含蓄,折的太快。”

同年尹昌衡返回四川,进入川督赵尔巽幕府,为后来成都独立、诛杀赵尔丰埋下伏笔。看来当年尹少帅血气方刚少年气盛,他是一个来自社会底层乡村塾师家庭,自小受儒学影响自学成才的有志报国的青年。有着醇厚的中国传统学养,且捎带底层任侠仗义的江湖气息,性格操切酒色才气俱全,名士加会党流民气息,造成了他的狂狷性格。他越名教而鄙礼仪是正常的,他不见容官场成规陋习也是必然的,这是一个性格优点和缺点均十分明显的人,是一位争议感两极分化的辛亥人物。如果只为中下层军官恐怕很难有上升到督抚将帅的空间,因为官场是排斥有真实性情且自带江湖气息的有胆有识之人。只有在读书做官的君王之彀磨平了棱角,圆滑世故到成为八面玲珑的所谓“乡愿”之徒,才有可能混迹官场如鱼得水。只有在“礼崩乐坏”的乱世,像尹昌衡这样带点文学青年气质和流氓习气的双重角色,才可能脱颖而出,在改朝换代的风云变幻中崭露头角。而他的失足从云霄中跌落也终究逃脱不了袁世凯和赵尔巽、赵尔丰、端方、盛宣怀等皇权官僚利益共同体的算计,如同孙悟空逃不脱如来佛、观世音和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的利益共同体一样,他从权力云空的跌落是迟早的事情。而中国走向共和的趋势,也使袁氏借助革命风云充当皇帝的美梦在八十三天后破灭,人物命运从成败两极的失落,却都是性格和初衷秉性在时代变迁中的必然。
2026年6月17日完稿于布里斯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