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午节吃过的杂粮粽子
文/巩钊
如今超市里的粽子琳琅满目,蜜枣、豆沙、鲜肉、蛋黄,软糯的白糯米裹着各样馅料,精致诱人。可每逢端午,我的思绪总会飘回数十年前清贫的乡村岁月,那时候寻常人家难得有纯白糯米,我们村地处秦岭北麓,属于典型的旱地。不产水稻,所以一年四季与米很少打交道,只有过个红白喜事了才托人在粮站买点米,还要从黑市买来粮票。端午的粽子,全靠地里产出的杂粮拼凑,小米、糜子、玉米糁、小麦粒包成的粽子,朴素粗粝,却藏着整个童年最深刻的端午滋味。
七十年代的关中乡下,粮食永远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糯米稀罕,价钱不低,一户农家全年口粮都紧紧巴巴,没人舍得花钱买糯米专门包粽子。但端午是老祖宗传下的节气,再穷也要包几个粽子应节,母亲便琢磨着用自家存下的杂粮替代糯米,年年变着花样,包出不一样的杂粮粽子。
最先常吃的是糜子包下的粽子。糜子是我们村里河滩地种的作物,颗粒细小,蒸熟后自带淡淡的糯性,是除了糯米以外包粽子的首选。端午节前头一晚,母亲取半瓦盆糜子,反复淘洗,泡上一夜。第二天清晨,从烟薰火烤的土墙上取下去年用过的芦苇叶,清水泡过,再用热水淘洗干净,然后整理成一沓沓。泡胀的糜子装进粽叶里,裹成各种型状,用从竹园拣来的笋壳叶紧紧捆扎。锅里添满柴火慢煮一夜,柴火味混着芦苇清香飘满小院。早上起来剥开青绿粽叶,金黄的糜子黏合在一起,没有半点蜜枣点缀,祖母从她的柜底取出平时舍不得吃的白砂糖,给每个人碗里均匀地捏上一点点,软糯香甜,满口都是谷物原始的醇香,是我儿时心中最标准的端午味道。
糜子因为产量低,并不是队上年年种的农作物,有时候就种谷子。谷子脱去外壳就是小米,小米粽子也是糯米的替代品。小米颗粒细碎,黏性远不如糜子,包的时候格外考验手艺,稍不留意蒸煮时就容易散掉。母亲自有法子,泡小米时少添清水,控干水分再填进粽叶,捆扎得比糜子粽紧实数倍。上锅炖煮的时间也要拉长,文火焖上两个时辰。煮好的小米粽色泽金黄,入口细腻绵软,只是松散易碎,捧在手里得小心翼翼。纯粹的谷香清淡回甘,一口下去,饱腹又暖心。
糜子小米这些粮食有时候不到端午节就吃完了,母亲又尝试着用玉米糁包粽子。磨过两遍的玉米糁口感偏硬,母亲会提前浸泡整整一天,中途反复换水软化。玉米粽著熟后色泽洁白如玉,嚼起来带着颗粒感,嚼劲十足。相比糜子与小米,玉米粽没有甜味,母亲会把小豆煮熟拌点糖精再捏成团放入粽子中间,便是难得的奢华。夏日农忙归来,啃一个玉米糁粽子,扎实顶饿,驱散整日劳作之后的疲惫。
最特别的,当属队上刚分下小麦,母亲忙于农活没有时间准备,便泡上几碗小麦粒麦。用泡胀了的小麦包粽子,光滑筋道耐嚼,是我小时候的最爱。而两个祖母是坚决不让母亲用小麦包粽子的,认为这是糟蹋粮食,是吃了五谷想六谷。所以小麦粽子只包了一年,可每次包粽子时母亲又经不住我和姐的软磨硬泡,只包少许的小麦粽子。包的时候我和姐用给小麦粽子拴上红线做为记号,放在筛子的另外一边。待到早上起来粽子熟了,我会一直站在锅边,等着属于我的小麦粽子出锅。母亲取出系着红线的粽子递给我,慢慢咀嚼带着麦皮的香味,舍不得大口吞咽,单怕一不小心,整个粽子会吞进肚子。
那时端午节从没有丰盛菜肴,父母亲从地里回来顾不得擦把汗水,端一碗冰瘆的凉水,再剥开几个粽子放进去,便是极致的享受。两个年迈的祖母从来没有嫌弃杂粮粽口感粗糙,能吃上粽子,就已是节日最大的欢喜。
后来日子渐渐宽裕,每年都能买到雪白圆润的糯米,蜜枣、红豆管够,精致粽子随手可得。可每年端午剥开糯米粽,舌尖总觉得少了几分旧时滋味。那些小米、糜子、玉米糁、小麦制成的杂粮粽,裹着青嫩苇叶,盛着贫困年代里朴素的期盼。
那些杂粮粽子,没有昂贵馅料,却承载着母亲勤俭持家的温柔,藏着乡村岁月独有的烟火。岁岁年年端午至,粽香依旧,只是再也寻不回当年杂粮粽独有的清香。那段清贫却安稳的旧时光,伴着各色杂粮粽的香气,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每每回想,心底温柔又怅然。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