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叶清风,岁岁端阳
作者:邵高廷
初夏的风,悄悄变柔了。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就是空气里,慢慢飘出一缕清幽幽的草木香。我心里便知晓,一年的端午,又要如约而至了。
说实话,在所有传统节日里,我最偏爱端午。
它不像过年那般热闹喧腾,也不似中秋那般圆满隆重。端午是安静的、朴素的,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温柔又踏实,让人心里觉着安稳。
我记忆里的端午,是从老家清晨的露水开始的。
小时候贪睡,天大亮了还赖在床上。母亲却总起得很早,不声不响,拎着一只旧竹篮,独自往村外的田埂边走。
那个时辰,晨雾还没有散尽。路边的野草挂满露珠,湿漉漉的,沾得裤脚发凉。
母亲去地头,只为采两样东西:艾草和菖蒲。
【晨雾乡间,母亲提竹篮走在田埂采摘艾草、菖蒲】
乡下的老人,一辈子守着老规矩。都说仲夏湿气重,蚊虫滋生,浊气也多。门前挂一束艾、插几枝蒲,不为好看,只求一家人清清爽爽、平平安安。
采回来的艾草鲜灵翠绿,菖蒲挺拔笔直。母亲细心理顺枝叶,一小束一小束扎好,分别挂在大门、小门和窗沿上。
小时候的我,总爱踮着脚尖仰头去看。
青悠悠的枝叶垂在门框边,风轻轻一吹,微微晃动。满院子都是淡淡的草木清香,清清凉凉的,吹散了夏日的闷热。
【农家灶台旁,母亲动手包粽子】
如今年岁久了,想起那一幕,才懂得:那一缕朴素的清香,藏着我最纯粹的童年夏天。
端午最让人惦记的,自然是粽子。
从前在老家,从来不去街上买现成的。每一颗粽子,都是母亲亲手包、亲手蒸出来的。
节前一两天,母亲就开始忙活。先把干粽叶泡在大盆里,反复搓洗、多次换水,直到粽叶变得柔软干净,摸起来滑韧清香。
圆滚滚的糯米,也要提前浸泡一整夜。第二天捞出来,米粒白白胖胖、饱饱满满。
我最爱蹲在灶台边,安安静静看母亲包粽子。
她的手法特别熟练,折叶、装米、放枣、压实、捆线,一气呵成,不慌不忙。
【老屋门框悬挂艾草菖蒲,孩童踮脚张望】
我也学着包过好几次,可怎么都学不会。要么粽叶开裂,要么米粒漏得满地都是,包出来的样子歪歪扭扭,实在难看。
母亲看着我笨拙的样子,总是笑着安慰我。她说,过节吃食,最讲究一个心稳。人心不急,包出来的粽子,才周正饱满。
包好的粽子整整齐齐码进蒸笼,剩下的,就交给柴火和时间。
灶里柴火噼啪作响,烟火慢悠悠升腾。屋里的香味,也是一点点漫开来的。起初只是淡淡的叶香,越蒸越浓,混着枣子的清甜,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蒸笼刚掀开的那一刻,带着枣香的热气一下子扑了满脸,屋里顿时全是粽子的甜香。
剥开温润的粽叶,软糯的糯米裹着枣香,入口绵密清甜,不油不腻。
这些年,我在城里吃过各式各样的粽子,蛋黄的、腊肉的、豆沙的,花样繁多。可不知为什么,我始终觉得,都比不上老家那一颗简简单单的红枣粽。
大概是因为,外面的粽子只是吃食,而母亲包的粽子,装的是牵挂,是童年,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端午的小美好,还有五彩绳和香囊。
清晨天刚亮,母亲就拿出提前备好的五彩丝线,轻轻系在我的手腕和脚腕上。
红、黄、蓝、绿、白,颜色鲜亮好看。老人常说,端午系五彩绳,能祛病纳福、保佑孩童岁岁平安。
【清晨屋内,母亲为孩子系五彩绳】
年少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一整天都小心翼翼护着手腕的彩绳,舍不得碰、舍不得扯。看着那一抹鲜亮的颜色,心里就踏踏实实的,莫名觉得安稳温暖。
村里手巧的婶子,还会缝制小小的艾草香囊。
方方正正、玲珑可爱,里面塞满晒干的艾草。挂在衣襟上,或是揣在衣兜里,清香淡淡,既能驱蚊,又格外好看。
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把乡下的端午,装点得温柔又有诗意。
后来,我渐渐长大,离开故土,常年在外奔波。
城里的端午,氛围照样很浓。商场礼盒成堆,街头活动热闹,锣鼓声声,处处张扬着节日的气息。
可我每次站在热闹人潮里,心里总空落落的。
我慢慢明白,热闹是别人的,我缺失的,是老家的烟火,是母亲忙碌的身影,是小院里那一缕安静的艾香。
节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华丽的仪式、精致的美食。
而是有人惦记你、牵挂你,年年岁岁,为你守住最朴素的团圆与温情。
很多人过节,只是图个热闹,吃粽休闲。可我总觉得,端午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这是一个藏着骨气与气节的节日。
千年前的屈原,心怀家国、一身清白。纵使世道坎坷、命运多难,依旧初心不改、坚守正道。那份赤诚与坦荡,穿越千年岁月,依然值得我们敬仰。
我一直觉得,我们年年过端午,不只是传承民俗,更是在提醒自己:做人要清白坦荡,做事要踏实诚恳,心中要有责任,眼底要有善良。
风俗可以朴素,人心不能潦草。
岁月匆匆,一年又一年。
曾经蹲在灶台边盼粽子的孩童,早已褪去稚气,历经风雨。走过半生,看过人情冷暖,反倒愈发偏爱这些老旧、简单的传统。
一束艾草,一枚青粽,一缕清香。
看似平平无奇,却温柔了岁月,安稳了人心,让漂泊的人,始终有乡愁可寄,有初心可守。
夏风又至,粽叶飘香。
又是一年温柔端阳。
惟愿人间烟火安稳,岁岁清宁,家家安康。我们带着草木温柔、先贤风骨、家人暖意,踏实度日,安然前行,不负时光,不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