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烟火里,三峡龙舟声
马宜飞
又是一年端阳至。窗外的艾草香漫过街巷,粽叶的清苦混着糯米的甜软,在空气里轻轻浮动。
于我而言,端午从不是一个单薄的节日名头,它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沂蒙乡土旧事,烟火温软,岁月绵长;亦是几年前游历三峡时,亲眼所见的峡江龙舟,楚风浩荡,气势苍茫。一北一南,一山一水,在端阳时节悄然相融,酿成一缕挥之不去的乡愁与情怀。而旧年里的端午往事,就像一卷泛黄的老画,轻轻翻开,便是满纸的人间烟火,满心的故土情深。
我生在沂蒙老区,这里的端午,没有大江大河的激荡,却有着最踏实、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记忆里的端午,总是从母亲忙碌的身影悄然开启。节前几日,家里便早早忙活着准备包粽子。沂蒙人家过端午,向来不重花哨繁复,大多是朴素家常的红枣粽、原味糯米粽,偶尔缀几颗花生米,简简单单,却满是人间实在味。粽叶多是从河边、湖边采来的芦苇叶,叶幅宽大厚实,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母亲总提前把粽叶煮软,糯米泡得白白胖胖,红枣选个大饱满的。她坐在小板凳上,手脚麻利地折叶、填米、放枣、缠线,一边包粽子一边说着:“做人做事都要扎实,就像这粽子,扎紧了才不散,人踏实了日子才稳。” 待粽子入锅慢煮,芦苇叶的清香糅合着糯米与红枣的甜香,丝丝缕缕漫满整个庭院。这是刻在岁月里的烟火滋味,不张扬,不奢华,却温润流年。
故乡的端午,还留存着一代代传下来的老习俗。节前总要割来长势茂盛的新鲜艾草,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倒挂在门框与窗台。老一辈人常说,艾草自带清气,可驱虫纳吉、护佑阖家安康。除此之外,还有抹雄黄、拴五彩线的讲究。大人蘸少许雄黄酒,轻点在孩童的额头与耳后,祈愿远离蛇虫侵扰、岁岁无灾。孩童的手腕与脚踝,还都会系上色彩鲜亮的五彩丝线,要等到端午过后第一场降雨,才可解下丢入雨中,寓意带走百病烦恼,平安顺遂。
这样的端午,没有热闹盛大的仪式,也没有喧嚣繁杂的景致,只有一家人相守相伴的温情。这份暖意藏于柴米油盐的日常,融于乡土岁月的淳朴,岁岁流转,回味不尽。后来,步履渐远,渐渐走出沂蒙群山的环抱,去见过更多地方的端午。几年前的这个时节,我有幸前往三峡游玩,亲眼见识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端阳风情——峡江竞渡,龙舟竞发,楚风浩荡,古韵悠长。
三峡的山,险峻雄奇,峭壁连绵;三峡的水,奔腾浩荡,一往无前。这方水土是屈原的故乡,也是楚辞文脉的源头。在这里,端午不只是寻常佳节,更是后人缅怀先贤、礼赞江河的庄重寄托。
伫立峡江岸边,远远就能听见震天的锣鼓与雄浑的号子声。江面上,一艘艘龙舟披红挂彩,昂首破浪,气势非凡。划手多是当地淳朴的汉子,身形结实、皮肤黝黑,他们伴着急促的鼓点整齐挥桨,舟楫离弦而出,劈波斩浪,疾驰向前。水花层层翻涌,鼓声铿锵作响,此起彼伏的号子声在峡谷之间回荡,粗犷,厚重,满是力量感。
江岸两边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呐喊声、欢呼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山谷。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三峡龙舟从不止是一场赛事比拼,更是代代相传的民俗与精神。人们以龙舟寄情思,借江水念先贤,在滔滔碧波里,追忆屈原上下求索、正直不屈的高洁品格。屈原心怀家国的赤诚情怀,沉淀了峡江儿女骨子里的刚毅坦荡;楚辞独有的浩然风骨与浪漫气韵,也悄悄融进了声声鼓点里,岁岁相传,生生不息。
如果说,沂蒙的端午是人间烟火,是粽叶飘香、艾草清芬,是长辈的叮咛、家人的相守;是乡土大地的厚重,寻常岁月的安然。那么,三峡的端午便是江河魂魄,是龙舟逐浪、楚韵长风,是屈原的风骨、生命的昂扬;是大江奔涌的豪迈,千古文脉的传承。一处温润清宁,一处壮怀激越。一个在北方山野,烟火寻常、岁月清欢;一个在南方大江,龙舟破浪、逐浪争先。可纵使南北山水有别、风物各异,那份对传统节日的敬畏之心、对阖家平安的美好期许、对先祖先贤的深切缅怀,从来都是跨越山海,一脉相通的。
时光流转,人事更迭。如今,虽已时隔日久、远赴归途,我的故乡也已日新月异,处处都是崭新模样。可每逢端午时节,三峡江面上那震天的龙舟鼓声,仍时常在我耳畔回响,让我忆起昔日途经此地的壮阔风光。一程山水相逢,半生念念不忘。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底色,早已伴着江风与鼓点融入我的生命——无论走得多远,只要端午的粽香飘起,奔涌的大江、竞渡的龙舟,还有屈原那掷地有声的家国情怀,便总会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让我始终怀揣着那份滚烫的赤诚,稳步走向前路。
端午年年有,岁岁总关情。无论世间光景几经变迁,根植心底的思念却始终未曾褪色。那一缕悠悠乡愁,亦在岁月沉淀里愈发凝练绵长:它是沂蒙山间的艾草清香,是三峡江面上的龙舟鼓点;是童年岁月里萦绕不散的袅袅烟火,也是游子远行后深藏心底、念念不忘的绵长牵挂。
一包粽子,裹住流年岁月;一束艾草,祈愿岁岁平安;一声鼓点,传承浩然风骨;一条龙舟,激荡赤子情怀。愿此后每一个端阳,既能守得住沂蒙故里的人间烟火,也不忘却三峡江河里的龙舟精神。山河远阔,家国在心;乡愁有根,情怀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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