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妇们会去田里挖半篮子土豆,摘半篓辣椒,再割一些昌蒲草,接着又去采芦叶、泡糯米。江汉平原湖区芦苇到处都是。我七岁左右时,母亲带着我,进到大沟渠或水塘边的芦苇丛里,专挑那些宽大厚实的芦叶采摘。芦叶边缘锋利,不小心就会把胳膊上划一道口子,可我们也并不在意。摘回来的芦叶要先煮过,煮软了才有韧性,包粽子时才不会裂开。糯米是头天就泡上的,泡到用手指一捻就碎。包粽子是我母亲的绝活,我的二姨更是手巧——她俩分头行动包粽子,我在一旁当观众,母亲把两片芦叶叠在一起,一卷,成一个漏斗状,舀一勺糯米进去,再塞一颗红枣或葡萄干,芦叶往下一折,手指捏一压,绳子一绕,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成了。包好的粽子一串串挂在椅背上,绿线的、白线的、红线的,好看极了。煮粽子要用大铁锅,柴火烧得旺旺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上一个下午,满屋子都是芦叶和糯米的清香。
端午前后20天这个时段,村头市集里开始飘出另一种香味——是虾伞走油锅。制作虾伞馓子的功夫,全在一双手上。天不亮,面点师傅就起来和面了。面粉、盐、水,揉在一起,揉到光滑软韧,像个白胖的娃娃。面团要醒,醒好了还要搓,搓成手指粗的长条,一圈圈盘在盛油盆里(大约22度油温),浸着醒着,让面筋慢慢松弛。这可是急不得的活,不然,面就醒不透,炸出来不酥不脆。等到晌午,油锅架起来,灶膛里的火把油烧开,油层表面泛起了细密的波纹。制作虾伞的人把手伸进油盆,拉出一圈面来,像拉一根极有韧性的绳子,再一圈圈绕在另一只手上,绕到七八圈,负责炸虾伞的人拿着两根两尺长竹筷子接住虾伞面坯一套住,顺势一拉——那面圈在筷子上渐渐撑开、撑大,变得薄如蝉翼。连同筷头一起下锅,只听“刺啦”一声,滚油在面圈周围翻起金黄的泡沫。炸到一面金黄,半边熟的虾伞斢个面,再炸一会儿,出锅。刚出锅的虾伞馓子,油汪汪的,热气腾腾,芝麻星星点点嵌在细密的面丝间,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个时节,家门口的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像一团火。栀子花也开了,白花瓣厚墩墩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女孩子少妇们把栀子花别在胸前或辫子上,走一路香一路;老太太则装在荷包里,坐在门口择菜,低头就能闻到。那香气和艾草的清味混在一起,和哈馓的油香混在一起,和粽子的芦叶香混在一起,无异于量子纠缠着,弥漫着,成了五月里独有的专属味道。
其实过端阳的重头戏要算“划龙舟”。汉川的涵闸河马口的天屿湖,早早就搭起了彩棚。五月初五那天,天还没亮,河边就聚满了人。卖虾伞馓子的推车涌来了,卖荸荠、卖粽子的挑着担子来了,卖栀子花挎着篮子也来了。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上,手里举着一盘虾伞馓子,“咔嚓、咔嚓”地嚼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河面。忽然,鼓声响了——“咚咚~咚~锵~~”,一下一下,震得人心跳加快。五条龙舟从远处划过来,船头站着鼓手,两条胳膊抡圆了敲;划手们齐声喊号子,桨叶起落,水花四溅。岸上的人也跟着喊,喊得嗓子都哑了。赢了的那一队,上岸就被乡亲们围住,递虾伞馓子、递粽子、递绿豆汤,热闹得像过年。
可是端午节里,最热闹的不只是看划龙舟,而是“摆端阳,回娘家”。在川沔汉一带凡是嫁出去的姑娘,端阳节是必须要回娘家的。女婿备了厚礼——虾伞是必备,用食用包装纸把六盘虾伞包成一大包,外面贴上红纸签,用麻绳扎得方方正正,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两斤;再带上两瓶好酒、两盒芝麻绿豆糕,骑上自行车,后座上的礼品绑得满满当当。对方岳母一般都是“春风在面上”,一手接过那一大包虾伞,先掂掂分量,再拆开一角看看成色,心里就有了数。虾伞馓子大不大、匀不匀、脆不脆,那可是心意程度的体现。而准女婿头一回送端阳礼,那更是郑重其事,要是虾伞馓子炸糊了或是在路上碰碎了,这门亲事恐怕就要多出几番波折来。
我外婆家离得不远,走路一刻钟。每年端阳,外婆一大早就起来,煮好两大锅粽子,熬上一罐鸡汤,蒸了一大碗土豆五花肉——这是我们这儿端阳的当家菜。土豆是自家地里挖的,切成滚刀块;五花肉切厚片,用酱油和豆瓣酱腌过;裹上蒸肉米粉,一层肉一层土豆“码”在大碗里,然后上锅蒸,蒸到肉烂土豆糯,油脂全渗进了土豆里。揭开锅盖,洒上葱花,一瞬间那香气能把隔壁的小孩馋哭。母亲在家里把孝敬外公外婆的节礼装好了,足足一提篮挂在自行车龙头上,我坐车杠上,一路前行往外婆家去。路上遇见熟人,大家互相打招呼:“回娘家阿!”“是啊,回娘家的!”那语气里,满是欢喜。
外婆早就在门口等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方桌上放着一串白栀子花,香气扑鼻。一进门,母亲就钻进厨房,帮外婆张罗饭菜。我跟着表姐表弟们满院子疯跑,跑累了就坐在门槛上吃虾伞馓子与芝麻糕。
待客的午饭是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顿——桌子中间摆着土豆蒸肉,旁边是两盘粽子、咸鸭蛋、凉拌黄瓜、炒苋菜、糖醋排骨,油酥小白刁子鱼,当然还有一大盘虾伞馓子。母亲把馓子掰碎了泡在肉汤里,等它半软了夹给我,一口下去,肉汤的香、土豆的糯、馓子的脆,全在嘴里炸开,好吃得说不出话来。
吃完饭,外婆烧了一大锅艾叶水,黑乎乎的,药味有些呛鼻子。我们几个小孩扭扭捏捏不愿意洗,外婆说:“看谁最乖阿,只是用这艾叶水干抹一下而已。抹了皮不生疮,不长疱疖,抹了聪明又漂亮。”浸润了艾叶水的毛巾敷在身上推拉一番,浑身舒坦。外婆说,五月是毒月,蛇虫百足都出来了,艾叶能驱毒,抹个干澡,一个夏天都不会生病。
我小时候不懂这些习俗讲究,只惦记着把端午节的专属食品吃个遍。长大后才知道,那些习俗里藏着许多智慧和寓意。采艾蒿是为了一家平安,包粽子是为了纪念先祖,划龙舟是为了祈求地方上风调雨顺,回娘家的用意是为了家人团聚,洗艾叶澡是为了家人身体安康。在端午节打头阵的虾伞馓子,便把这一切寓意都串在了一起——它是姑娘女婿登门时孝敬双亲的礼节,是外婆看着外孙咬开虾伞时眼里的笑意,是赛龙舟时攥在孩子手心的脆响,是艾叶水洗过澡后、舔着咸鸭蛋芯的那一抹金黄。
后来我参加工作去了远方。超市里的粽子包装精美,却吃不出故乡的味道;集市也有人卖虾伞馓子,吃起来却不是小时候那个味——稍硬,硌牙;太软,像橡皮。更没有那个带着乡音的、滚烫的、直直撞进心里的吆喝声提振味蕾。他乡没有门楣上的艾草,没有灶上的鸡汤香,没有土豆蒸肉的粉糯味,没有栀子花别在衣襟上,没有艾叶水烧好了等着我洗……
端午节前三天,母亲打来电话:“我买了些当地面馆师傅炸的虾伞馓子,给你寄过去。你那边有艾草吗?没有的话,我也给你折叠好寄一把。”我说这边有,不用寄。其实没有。我不忍心让她知道,异乡的端午节,根本就没有汉川特色的节令食品。
不料两天后我意外收到顺丰快递来一个纸箱子,一打开,层层叠叠镶着海绵有一个塑料袋封得严严实实,里面是金黄透亮的一盘盘虾伞。旁边还有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把晒干的艾草。母亲的笔迹格外亲切:“艾草泡水洗澡,皮肤不痒痒。”我捧着那一把艾草,站在异乡的窗前,眼眶一下就热了。晚上烧了水,把艾草放进去,水慢慢变成深褐色,药味弥漫开来。澡后坐沙发上好个舒服,掰了几根虾伞馓子放进嘴里——“咔嚓”一声,那个味道真带劲,一下子把我拉回了三十年前。
拿起手机给母亲打视频电话:“妈妈,包裹收到了。艾叶泡澡了,虾伞也吃过了。”她问:“好不好吃?”我说:“蛮好吃,跟小时候一个味。”“那就好,那就好!那个艾叶除了洗澡还可以洗头,五月是毒月……”
窗外万家灯火。我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江汉平原,我们的大汉川,艾蒿正在门楣上泛着清淡艾味,栀子花散发着浓郁幽香,龙舟竞渡的鼓声、呐喊声还在涵闸河面此起彼伏。
我在想:每一样节令美食,只要和故乡这两字产生了链接,便被牵出了乡愁,便会从舌尖上慢慢长出让人思念的根系。而虾伞馓子的根系,由始至终都扎在江汉平原的泥土里,扎在两千多年前的寒食节里,扎在端午节的从容里,也扎在每个游子的心房里。它是历史书上薄薄的一页,也是灶台前袅袅的一缕炊烟;是苏东坡笔下的“缠臂金”,也是妈妈巧手里包裹的母爱。 吃一口虾伞馓子,就吃下了江汉平原整个端午——那门楣上的艾草,那发间的栀子花,那河面上的鼓声,还有那外婆家的土豆蒸肉,那泡过澡的艾叶水,那谷壳子麦桔渣子煨的鸡汤,那一声悠长的“吃虾伞,吃虾伞——阿”,还有那首熟悉的歌谣:“粽子香,香厨房。虾伞脆,好美味。艾叶香,香满堂。一把昌蒲挂檐壁,出门一望麦儿黄……”
这些节俗流传至今,已经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仪式感。飘香的粽子里,保存着对以身报国英雄的尊崇;千帆竞发的龙舟上,蕴含着国人对齐心协力奋斗的铭记;高悬的昌蒲、艾蒿中,充满着人们对健康平安生活的期盼。
来,闻一闻油香酥脆的“虾伞”吧,这会儿它正氤氲着千百年端午习俗中上慈下孝的情愫!
作者简介:
石艺漩 女 藉贯湖北汉川人 喜爱阅读,热爱文学;在广东某公司工作。